第53章

安安静静的早晨, 只有北风扑在窗户上的声音。

喻沐杨的瞳仁很黑,能很轻易地让人觉得纯净和无辜,又像生活在深林里的一些小动物, 只要给点儿松果,他就会很轻易地跟着人走……

“算了……”萧席颓然放下喻沐杨, 整理着他差点被扯快的领口,“我不该逼你, 对不起。”

喻沐杨愣了一阵, 隐约懂得萧席的顾虑, 又不是很理解,小声说:“我没关系的呀。”

“可我有关系,我不该逼着你原谅我, 这件事不能着急,”萧席认真地望着喻沐杨,让他到沙发上坐好,半跪在他面前, “不要这么轻易地原谅, 好好想清楚,一想到我带给你的那些伤害, 就连我都没办法原谅我自己……我好像总在有意无意地伤害你。”

喻沐杨这才反应过来, 这一切还是太快了。

心动是真的, 感动也是真的,想要拥抱和亲吻的念头都是真的, 可唯独释怀不是。

他还没有真正地释怀, 没有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面对萧席, 他仍会猜测对方是不是认真的,哪怕对方付出得再多, 他都没有感受到足够的安全感。

否则他就不会装睡,不会沉默,不会纠结,不会觉得无所适从;他总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萧席的好意,因为他打心底认为,这些都是需要他去用别的东西来交换的。

好像心里有一个容器,萧席对他好一点,容器里的东西就多一点;直到这个容器填满了,喻沐杨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应当原谅萧席了。

可是,是谁规定了,只要一个人对他足够好,那么无论这个人曾经给予他多大的伤害就都应当被原谅?

弥补伤害真的能像填满容器一样机械和简单吗?

不是吧。

他是一个人,他的情感没有进度条,他受到的伤害,心里的恐惧,对自己的不认同,也没办法因为萧席对他的好而完全弥补。

喻沐杨很庆幸萧席停了下来,庆幸他比自己理智,也意识到,他似乎比他本人还要爱他。

“谢谢。”喻沐杨看向萧席,鼻头不停泛酸,视线开始变得雾蒙蒙的。

萧席却看着他笑,“不用谢。”,“这么一看,我是不是真的还不错?”

喻沐杨点点头。

萧席戳了戳他的心口,“我期待有一天,你能把心打开,邀请我走进来。在那之前,不管做什么我都愿意。”

“你不会觉得委屈吗?”想到自己之前的心情,喻沐杨问他。

萧席笑了,“怎么会觉得委屈呢?看到你开心,看到你因为我而变得放松,我会觉得很满足,一直都是。”

喻沐杨也勾起唇角微笑。此刻他们俩像两个老朋友,在一起时再也没有忐忑与芥蒂,有的只是真诚,全心全意希望对方快乐的真诚。

喻沐杨问萧席:“之前一直想问,你喜欢我什么啊?”

萧席仰望着他,头向一边偏着,“啊?”

是很有耐心很开放的姿势。

“你没有安全感?”萧席问。

“嗯。”

“我也很好奇,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你之前为什么会喜欢我,我现在又为什么会喜欢你呢?”

喻沐杨也问:“是呀,为什么呢?”

“可能因为你是喻沐杨吧。”萧席流畅地回答,就着姿势按摩他的小腿。

“切!”喻沐杨嗤笑。

萧席的动作未停,注意力也全放在他的小腿上,喃喃道:“因为你是喻沐杨,所以喜欢你。这个世界上虽然有很多人,可是只有一个喻沐杨,也只有一个萧席。”

他掀起眼皮,视线炽热真诚,“萧席喜欢喻沐杨,所以我喜欢你。”

“我也说不出来到底为什么喜欢你,但每次你问了,我都会告诉你我很喜欢你。如果你没有安全感,就可以一直问我,我都会回答你。”

“那样好烦人啊。”喻沐杨在脑海中勾勒自己缠着萧席无休无止地问“你到底喜不喜欢我”的场景……

“那我就是不怕烦的人。”萧席仰着头,认真地承诺。

视线聚焦在Alpha的脸上,清晨的阳光正好,一切都变得缓慢而舒适。喻沐杨和萧席对视,眼里充满的微小的欣喜,“那我们慢慢来,可以吗?”

“好,”萧席点点头,“我们慢慢来……”.

那天之后,一切真的慢了下来,生活变成了一条静静流淌着的河。

萧席偶尔过来,送些水果和营养品,有时候是喻沐杨喜欢吃的蛋糕。

送完便赖着不走,见喻沐杨不抵触,就坐在沙发上找电影看。

他们喜欢看悬疑片,出现亲热镜头的时候,萧席会突然找喻沐杨一本正经地讨论剧情,或者望向窗外谈谈天气,腼腆又纯情的样子总能逗得喻沐杨护着肚子大笑。

遗憾的是,这样清闲惬意的日子没过几天,春节假期结束,喻沐杨复工了。

周一下午的技能知识培训,喻沐杨抱着水杯和电脑走进会议室,然后发现教授换了个人。

新的教授也来自A大,和萧席研究的领域不同,带着个小助手,站在最前方,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周围的同事开始窃窃逗趣,“新来的教授没有原来的那个帅哦……”

“人家更权威好伐?”

“说话声音也没萧教授好听……”

喻沐杨偷偷点了点头,视线一斜,就看到胡珊向他投来意味深长的笑。

“你们和好啦?”胡珊都快趴喻沐杨耳朵上了,“有情况啊!”

喻沐杨故作嫌弃地推一推胡珊,“你注意点儿分寸。”

“我不的,”胡珊又凑过去,逮着机会揶揄他,“过个年变化挺大啊,喻哥,你之前不是还‘我不喜欢萧席了’?”

喻沐杨扁扁唇。

毕竟是喜欢了那么久的人,说放下就放下,大刀阔斧地从一个极端一下迈入另一个极端,又谈何容易?

喜欢和讨厌都是很浓烈的情绪,这种情绪一旦被放大,其他藏在细枝末节的情绪就很难被捕捉到了。仔细想想,即使是他最喜欢萧席的时候,那份喜欢里面也是夹杂着些许痛苦与失落的。

但这些负面的情绪,在喜欢着这个人的当下,全都被有意无意地抛在脑后,所有感官都浸泡在喜欢一个人的甜蜜里,因为那样最快乐。

他说不喜欢萧席的时候,这份“讨厌”甚至是“恨”里,也裹挟着许多眷恋与不舍;可他选择不去思考那些,一意将“讨厌”贯彻到底,对萧席和关于他的一切都全盘否定,因为那样最简单,讨厌一个人就离他远远的,那样也最快乐。

所以他们决定“慢慢来”。

不去忽略快乐,也不逃避痛苦,好的坏的,酸的甜的都尝过一遍,完完整整地认识彼此,也认识自己,然后再相爱,或许就能期盼一个永恒。

只是……喻沐杨越来越觉得,他们俩的这个“慢慢”的进度也太慢了吧?

喻沐杨抚摸着肚子,胡珊也凑过来,煞有其事地对着他的肚子说:“小葵呀,今天见不到你爸爸咯!”

“什么啊。”喻沐杨笑着轻轻推她。

之后又叹息,心想年后还要忙一阵呢,“慢慢”到底有多慢啊?.

过了一个礼拜,A大教学人员的春节假期也结束了。

深夜的餐厅后巷,年轻的教授坐在冰凉的长椅上,听从助手的建议,吹吹夜风冷静心绪。

小邓不知道自己这是中了什么邪,复工后第一次聚餐,他在酒席间无意间问起邻座的萧姓教授,最近跟他的前夫有没有什么新的进展。

紧接着,噩梦开始。

萧教授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开始跟他倾诉心事。

“你知道他有多可爱吗?”萧教授一脸认真,“他暗恋我的时候,会故意跟我买同一个品牌的衣服,尺码还比我小两号。即使小两号,他穿上还是肥,他好瘦啊,他的腰……”

萧教授伸出两只食指比划着,“就这么细,我一点没夸张,真的就这么细。皮肤是牛奶巧克力的颜色,信息素还是巧克力味儿的。”

萧教授用两只手捂着胸口,“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Omega呢!”

小邓点点头,“是是,真可爱啊。”

随手从口袋里拿出烟盒,立在桌面上来回把玩,他很后悔自己刚刚多嘴问了一句,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下辈子做个哑巴。

“诶,小邓,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儿的?”萧席问。

小邓淡然地答:“含羞草香。”

含羞草的香气很淡,即使是雨露期也不会让身边的Alpha察觉,对此小邓很是欣慰。

“含羞草……”萧教授再度变得激动, “我老婆给我的感觉也像是一株植物,安安静静地在那儿,只要有阳光和清水的浇灌就能存活,你不理他他也不会伤心。可他又不一样,他比一般的植物看上去还要纤弱一点,他很漂亮的!”

小邓敷衍地点点头。大部分教授都是被学术成果和学生的成绩给逼疯的,可萧教授不一样,他没有这方面的压力,他只是单纯的为情所困,像他们这所暗流涌动的大学里流淌着的一股清流,是个清新脱俗的傻逼恋爱脑。

“那你们怎么还没在一起啊?”小邓夹了颗花生豆,轻巧提问。

萧教授的神色瞬间黯然,“因为我之前伤害了他,而他还需要时间来原谅我。”

萧席搓了搓脸,“我说过了,我会等他,但他很少会主动联系我,也很少主动回应我。我们说要‘慢慢来’,可我已经快没有耐心了,我只想快快和他相爱……”

小邓叹了一口气,他为了晋升实习教授而当牛做马,这是教授为了情情爱爱而黯然神伤,老天爷还是公平的,每个人都有他潜藏在内心深处的难处。

“萧教授,我要出去抽烟,你一起吗?”小邓晃了晃手里的烟盒,“我跟你单独聊聊。”

萧席眨了眨眼,今晚他只象征性地喝了两杯酒,意识尚且清楚,随后点头,“行。”

逼仄的后巷,萧席坐在座椅上,颓唐地捂住脸颊,“我知道,看到了我,他就会想起我曾经带给他的那些伤害;如果我足够善良,我应该离他远远的,只在他需要的时候向他提供帮助……可是,我真的很想要靠近他,想抱抱他,每时每刻都想看到他。”

“萧教授……”小邓反复斟酌,“你哭了?”

“我努力了好久,才让他勉强接受我。可现在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神越来越像在看一个朋友……”萧席失落地说。

“谁叫你不好好把他追回来的?”小邓坐在他身边说风凉话。

怎么没追呢?

可他带给喻沐杨的伤害还没有痊愈,他不知道要到哪一天,喻沐杨才能完全释怀。

最后即便喻沐杨释怀了,也放下他了怎么办?

萧席也开始患得患失,越来越多美好的事情正填补着喻沐杨的生活,自己足够美好吗,能带给喻沐杨快乐吗?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那天他没说出口,那么多人对他来说一点也不重要,只有喻沐杨最重要,他一点也不想失去喻沐杨。

“你问过他吗?”小邓说,“不是模棱两可地问,而是明明白白地对他讲,‘喻沐杨,我们重新试着相处看看好不好’……你这么跟他说过吗?”

萧席怔愣半晌,“非得这么直接地说吗,我只答应他要慢慢来,我不想给他压力。”

“你在顾虑什么呢?追人的是你,抠抠搜搜没法鼓起勇气的人也是你……你有听喻先生说过他是怎么想的吗?”

抹了把脸,萧席回忆,“他说一切有点太快了。”

“是‘一切’太快了,还是‘你们’太快了?”小邓追问。

萧席眨了眨眼:“有什么区别吗,不都是没做好准备的意思吗?”

“当然啦,你们才分手几个月啊,说复合就复合,那喻先生之前承受过的伤心难过能完全忘记吗?”

萧席摇摇头,“不能。”

“可是,不能忘记伤痛,和不能接受你的表白,是一回事吗?”

“可我们说好要慢慢来……”

“对呀,治疗伤痛要慢慢来,释怀过去要慢慢来,恋爱又不是,你对他好也不是,”小邓抬了抬眼镜框,“你每天跟我们强调,要学会让程序任务多线并行,单一指令的机器人早就被淘汰了。”

小邓想起萧席教训学生的样子,“说了多少次了,能写成并行作业的程序为什么写成单一的?你也是机器人吗,要我给你输入指令才能记住吗?”

嘶——心里发凉。

萧席若有所思:“多线并行……”

对呀,没必要非得等到喻沐杨的伤口去都愈合了才重新恋爱,他也可以用他的爱来治愈喻沐杨的伤口。

喻沐杨也这样想过吗?

萧席揉了揉头发,所以那天为什么不等喻沐杨给他答案,就率先放弃了啊?

小邓想劝萧席再主动点,再热烈一点……结果萧教授看了眼手机,说现在已经九点多了,可以去接老婆下班了,急匆匆走了。

小邓没追究,给人太多恋爱建议,以后真成人家的恋爱军师了怎么办?

他还想当教授呢!.

自从喻沐杨复工后,萧席几乎每天都会过来接他下班。

起先,喻沐杨还推辞了几次,后来想到既然说要“慢慢来”,他也得多给两人一些相处的机会。并且扪心自问,他一点也不抵触靠近萧席。

尤其萧席总会在见到他之后摘下抑制贴,让雪松气息包裹他烦躁又疲倦的心,缓解孕期带来的种种不适;偶尔也带些甜点过来,萧席开着车,他就坐在旁边吃,到回家刚好吃完。

今天萧席什么都没带,和他一起坐在后座上,在转弯的时候默默搂住他的肩膀。

喻沐杨失笑:“干嘛呀?”

“我怕你歪过去。”萧席一本正经地解释。

喻沐杨晃了晃肩膀,“那现在放开吧。”

箍在喻沐杨肩头的手紧了紧,萧席没动,目视前方说,“待会儿还有转弯呢。”

他们不停向前,路面平坦,涌动的车流像起伏的海。

“今天我们部门聚餐了,庆祝复工,也庆祝之间休产假的那位同事回归,”萧席突然交代,“我看他精神状态还不错,可他自己说,他已经好几个月没睡过整觉了……”

他看向喻沐杨凸起的肚子,担忧地说:“希望小葵可以懂事一点。”

喻沐杨则笑着摇头,“现在就开始担心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不知是不是喝了酒,萧席弯折身子,凑到喻沐杨的肚子边上,企图跟小宝宝讲话:“喻小葵,你听到了吗,你在里面老老实实健健康康地待着,出生了也别折腾你爸!”

喻沐杨笑着仰头,“它现在还什么都听不见呢,你说了也是白说。”

“可以听到了,”萧席认真地反驳,“我问过我的同事,他们家从孩子刚三个月的时候就跟孩子对话了。”

“真的?”喻沐杨当真了, “那你再跟他说两句,让他以后要聪明一点,个子尽量高一点……”

喻沐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显得认真又单纯,是个漂亮的被人爱着的Omega。

萧席想,就算喻沐杨此刻要求他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拿给小葵看一看,他也会毫不犹疑地答应。

到了小区门口,喻沐杨下了车,萧席按下车窗跟他说晚安。

“晚安。”喻沐杨朝他招了招手,好像有片刻的犹豫,很想要提一些过分的要求一样。

萧席没说话,喻沐杨低头想了许久,终于还是放弃了,对他说:“那我进去啦?”

“嗯,”萧席也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可是今天太晚了,别吓得Omega睡不好觉。

挥一挥手,萧席温声祝福:“做个好梦,喻沐杨。”.

过完年之后,胡珊的婚礼也要来了。

胡珊休了两周婚假,今天是最后一天上班。后天就是婚礼,她焦虑得不行,抱着喻沐杨的胳膊絮絮叨叨一些细节。

后来教授和助手走进了会议室,胡珊才终于安静下来,打开手机和她的策划battle婚礼装饰。

换了一位教授,喻沐杨的学习热情也变得低迷,再加上他怀孕了,大着个肚子,坐上一会儿两条腿都会酸胀难忍。

好不容易挨到课间休息,喻沐杨走到走廊上散步活血,路过设备间,忍不住又朝里面看了几眼。

“请问您是‘喻沐杨’喻先生吗?”

有人走到他旁边,小声询问。

喻沐杨点点头。

“您还记得我吗,我帮萧教授接过电话,”小邓露出友好的笑容,“不过我现在的老板换了,不是萧教授了,是今天给您教课的郑教授。”

面对小邓,喻沐杨的心情有点复杂,笑着问了声好就想离开。

小邓拉住他的毛衫,“您先等等,我这里有一段视频,是关于萧教授……我想给您看看。”

喻沐杨转过头,视频已经开始播放。画面有些抖动,萧席坐在长椅中央,看上去很失落。

小邓加速,画面快速翻飞,又定格在萧席脸上,他的眼神看向别处,神情纠结又痛苦:“现在他看着我的时候,越来越像在看一个朋友……”

画面继续快速流动,喻沐杨看到萧席的嘴唇在动,却听不出他在说什么。

小邓再次松开手指,萧席的嘴边带着浅笑:“他真的很好,很可爱,也很漂亮,我很害怕会失去他,也没勇气好好问他。”

视频里传出小邓的声音,“那你想问他什么呢?”

萧席抹了一把脸,振作精神,“慢慢来真的太慢了,我想反悔了。我想问问他,我们现在就在一起吧好不好?”

画面抖了一下,萧席站起身来,“九点了,我得先走,我老婆马上就要下班了……他这几天总加班,太辛苦。”

视频结束,小邓收起手机,却看喻沐杨还愣在原地。

“喻先生?”小邓拍拍他的肩膀,“需要把视频分享给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