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此时此刻, 身处白鹿书院的宁颂并不知道自己的婚事被人盯上了。
盯上他的人非但看重了他的前途,想要在低价时将他绑定,还付诸于实践, 切切实实地采取了措施。
此时的他, 正在忙着就书院的补税问题与官府派来的官员扯皮。
这事归根还得往前追溯。
正如所有事都不是嘴皮子一碰, 就能得出结论一样, 梁巡抚虽然另辟蹊径,找到了白鹿书院在交税上的漏洞, 可接下来的细节却需要底下人去磨。
所谓的底下人, 就是官府负责税收的官员, 以及宁颂这样负责书院庶务的学生。
“宁小弟, 这个办法可真的不行。”
虽然梁巡抚与临王府之间争斗已经是白热化的程度, 白鹿书院难以幸免, 在神仙打架之中当了炮灰。
可人们真正做起事来,面上仍然客客气气, 态度称得上友好。
“要是像你这么说, 我们交不了差。”
既然是梁巡抚找出的毛病,临州府衙就没有自专,先是通判进行了长达一旬的准备,请示, 再决定。
最后办事的官吏来白鹿书院时, 还带上了巡抚府的人。
“哎呀, 这不是有人在,好与巡抚大人汇报嘛。”
话是如此,实际上是府衙这批人嫌麻烦, 也不愿意头顶上两个上司,即管这边, 又要的牵扯到另外一边。
既然是来源不同的两方,彼此在目的上就有了差异。
巡抚府的人初来乍到,需要同上面交差,试图在短期之内拿出结果来,因此态度显得颇为急躁。
而临安府府衙的人嘛,他们完全是无妄之灾,这事本身与他们没关系,中途被拖了进来。
于是,哪怕派了人来了白鹿书院,也仍然不疾不徐,甚至有时间同宁颂开玩笑。
“您不同意,那您来拿出个主意来听听?”
仗着与秦通判关系好,宁颂也没客气,在对方只找事,不给解决办法的情况下,不软不硬地怼了回去。
巡抚府派来的那位大人神情复杂地看了宁颂一眼。
刚开始来时,他们就只与书院的院长见了一面,之后就派来了这个年纪轻轻的小秀才。
原本他还以为是书院怠慢,不重视他们,正准备说几句,可没想到一开始秦通判就与这个小秀才打了招呼,表现出熟稔的态度来。
幸亏他没随便发火。
在正式谈判之后,他见对方年龄小,本想借此机会击溃对方套取点儿好处来,谁知道对方如官方的老油子一样,只讨论,不做任何承诺。
若是他逼得紧了,对方就会做出一副忐忑不安、拿不定主意的模样,转头就说要去请示。
可这一请示,就是若干天。
他能对一个小秀才发火,威逼利诱,可他总不能冲到书院院长的面前去催促吧?
先不说白鹿书院院长在仕林中的身份和地位,就算他这么做了,梁巡抚也不见得会赞同他,只会说他不会办事。
双方政见不合,打斗归打斗,可这面子上的平和,归根到底还是要维护的。
办事是一回事,不尊重前辈,藐视读书人,这可又是一顶大帽子。
想来想去,他发现自己竟然对于这等困境毫无办法——
正如以往那样,在一阵激烈的争论之后,彼此决定休战,回去再请示汇报之后再继续讨论。
论进度,是一点儿没有。
巡抚府派来的官员想到这里,眉眼中都是阴霾,再看向嘻嘻哈哈不做正事的秦通判,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通脏话。
“秦哥。”
巡抚府官员的表现,正好也落在了秦通判的同僚的眼中。
同僚朝着秦通判使了个眼色。
“没事,不管他。”
秦通判才不管旁人怎么想,带着同僚们就回去了。他们又不傻,哪能不明白什么事该怎么办。
白鹿书院的补税问题看似容易,实际上却又不简单。
关于书院如何交税,《大雍朝》上的律令上没有相关的条例,除此之外,也没有先例。补税肯定要补,但到底怎么补,还是个问题。
更何况,在事情刚闹出来时,书院的院长就先交了一笔钱来。
如今揪着这件事不放,再去追溯以前年度的欠款,核定出一个最终的数字来,怕是也没有这么容易。
何况,问题又来了。
既然白鹿书院需要交税、补税,其他书院交不交,补不补?
书院要交税,那遍地的私塾要不要交?
若是为了这点儿钱,影响了读书人们的进学,这笔账又要怎么算?
都是问题。
并非是秦通判自己不干活,而是涉及到的东西很麻烦——没见梁巡抚在上完折子之后,根本连接下来的事项问都没有过问吗?
大家都不傻。
傻的只有这位看不透其中的端倪,又要卯起劲儿来,做出个一二三的官员罢了。
怕也是在巡抚府里不受待见,被指使来的。
“那这事儿怎么办,就拖着?”
听完秦通判的意思,同僚也纳了闷。虽然来白鹿书院出差一趟,能够蹭一蹭书院里的食堂,省一笔伙食费,可这样跑着,却不是事儿。
他们在府衙里也还有别的活计呢!
“你急什么?”秦通判睨了下属一眼,“上面都不急的事情,我们急什么。”
秦通判心中有了计较,可嘴上却从来不会直说。
反正这事儿拖到最后,总有人会来解决。大不了上面着急,给他们下达了章程,或者干脆派人来,到时候,反倒是他们受益了。
“好好干你的活,反正这事儿总会解决的嘛。”
正如秦通判所说,宁颂虽然陪着几位大人掰扯来掰扯去,可归根到底,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之前,一笔税款已经补了,漏交税的罪名白鹿书院也认了,对于梁巡抚来说,已经是达到了进攻的目的。
其他的,既不重要,梁巡抚也不想担上一个得罪天下书院的罪责。
于是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就由他们这些小人物来折腾。
浪费了一顿饭的时间,宁颂招待完了各位大人们,转头回了书舍,便拿起了功课来温习。
笑话,扯皮的事儿不重要,可近在咫尺的乡试却是与自己前程息息相关的正经事。
若不是书院里没有其他人能应付这些官场上的老油条,宁颂自个儿也不会浪费自己的时间主动凑上去。
“颂哥儿。”
宁颂读书做文章的时间没有人来打扰,等到他吃饭的时候,事情就又来了。
这事儿说起来也与他有关。
不知道是生意不好做,还是因为之前白鹿书院的补税风波,先前招商来的商家不干了,打算退租。
“想退租没问题,按照合同上的条款来。”
合同上的条款写的很清楚,若是合约没到期一方违约,非但不退定金,还得补交一份违约金。
宁颂的意思传递下去,第二日,商家就将违约金交了上来。
第三日就搬走了。
“这么着急呀。”刘大娘看着不远处的档口,念叨着。
“有些人担心的比较多。”第一批入驻的商家大多也不只是商家身份,所考虑的,也不只是做生意上的因素。
能够这般干净利落就走的,大多是的背后的势力驱使,不想再与白鹿书院,亦或者是临王府扯上关系。
“想走就走吧。”宁颂看得很开。
商家们因势而聚,又因为形势变化而分开,这些变化,都是人为不好干预的。
与此同时,既然有离开的,自然也有加入的。
刘大娘当天下午就来找宁颂,说想盘下商家退租之后的那个档口。
“我琢磨出了点儿新东西,想自个儿卖一卖。”在宁颂好奇的目光中,刘大娘不好意思地道。
事实上,刘大娘的想法也不是凭空产生的。
资本本身就有扩张的属性,刘大娘经营的小小包子铺,在短期之内营收喜人。
而且,自从辣椒酱在京城一炮而红之后,辣酱生意也红火了起来——
刘大郎在一心堂里刚刚升了职,就被自家老母亲召唤了回来。
刘大娘意气风发,吩咐刘大郎坐下来,同儿子算了一笔账:按照刘大郎的薪酬,一年能拿多少钱。
按照如今的铺子生意扩张的速度,一年又能赚多少钱。
“你若是不回来帮我,我就得再请一个人了。”刘大娘说这话时,整个人显得自信笃定。
刘大郎不由得抬起头,惊讶地看了自己母亲一眼。
在他的印象中,母亲的语气从来没有这样意气风发过,光看面容,似乎更是年轻了十岁。
“而且,我不是很信任别人。”
刘大娘一番话说得井井有条,不但摆数据,还讲道理,最终刘大郎认可了母亲的计划,隔日同一心堂的东家辞职。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就如同他没想到自家娘亲能够创业成功一样。
一心堂东家倒是接受能力良好,笑道:“说明你命里带财。”
自个儿在外打工,倒不如回家去当创二代。
有了刘大郎的帮助,刘大娘如约又盘下了一个档口。宁颂思考良久之后,从刘大娘的生意里退了出来。
一开始,他的目的即是为了帮刘大娘找点事做,又是为了赚点生活费。
可如今,铺子里的营收也不光是“生活费”这三个字可以形容了。
眼见着若是刘大娘母子再扩大生意的话,收入会更多。
而他一则是自从铺子创立之初提过意见,帮过忙之外,其他时间再没干预过经营。
刘大娘的包子铺能够开得这样红火,全靠对方兢兢业业,一日不肯歇息,不断收集客户喜好,改良产品。
随着时间发展,宁颂出主意那点儿功劳,反倒是变得微乎其微。这一点宁颂自己也清楚。
除此之外,则是他现在接了书院庶务的活计。
对于食堂来说,他即是管理者,又是经营者,对于其他商户来说不大公平,对于他自己来说有时候也显得别扭。
“颂哥儿要退出生意,为什么?”只不过,对于宁颂想要退出的想法,刘大娘不解,下意识的反应是反对。
“可是因为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刘大娘思考最近发生的一切,生怕有什么地方怠慢了宁颂,让宁颂不舒服。
“并未。”
看见刘婶儿的模样,宁颂再一次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退出去对于两方都好。”宁颂的想法刘婶儿不一定认同,刘大郎却是懂的。
宁颂同刘大郎说完了心里话,让刘大郎去与刘婶儿沟通。
最后,事情终于说定了,却有退股一事卡住了。
“颂哥儿,最近刚盘了一个档口,这退股的银子,可否宽限几日?”
关于这个问题,宁颂早就想好了——自从他有了功名,加上书院里的补贴,在银子上早已不如以前拮据,与其拿刘大娘的钱,倒不如换一个方法。
“不若将我的那份分红单独立出来,为书院设一个助学金。”
宁颂说了助学金的概念,刘婶儿听完眼睛发亮。
“行。”
既然这钱是从书院学子手上赚的,那么设立助学金也算是反馈给学子们。
刘婶儿答应了下来,很快着手建立助学金的事,与此同时,对于宁颂一分钱不要的要求,也完全没有听之任之。
她将这份钱分了出来,记了账,打算到时候给宁淼宁木读书。
如此一来,也不枉她与两个小家伙相处了一通。
宁颂从包子铺的经营中退了出来,刘婶儿与刘大郎准备了许久,挑了一个黄道吉日开了另外一个铺子。
借着包子铺的便利,刘婶儿新开的一家档口是做卤味的。
这家档口也是刘婶儿在与白鹿书院学子们聊天时发现的需求——食堂里的饭食虽然花样多,但少了可以带回住处,独自在晚上享用的美食。
踩准了学子们的需求,刘婶儿的新店自然生意不错。
伴随着刘婶儿一家人的独立与忙碌,所带的影响也切实地波及到了宁颂的生活。
在吴管家有事屡次被召回临州府之后,宁颂就只得在家里与宁淼宁木大眼瞪小眼。
“我们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的。”
一年又一年,宁淼如今十岁,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是个小大人了。
“何况,你也在书院内。”
“不行。”宁颂一口就否决了宁淼的提议——虽然都在书院里,可宁颂有时候读起书来就废寝忘食,哪有精力照顾两个小的。
“不若请一个人来。”
齐景瑜提建议道。
若不是时间不合适,他甚至想要建议宁颂买一个人来。
“先把这一段时间渡过去。”
无论如何,在找到一个靠谱的选项之前,他都需要一个人能够帮忙照顾宁淼与宁木。
宁颂在脑海中走马观花地过了一遍选项,最后不得不停在了凌府的管家,韩叔身上。
就在不久之前,韩管家还派人将宁淼与宁木接去凌府小住了两日,对于两个小朋友,韩叔是真的疼爱。
宁颂与两个小朋友对视了几秒,最终下了决定:“我去求凌师兄。”
想请韩叔帮忙,自然得凌师兄这个主人答应。
说是求凌师兄,可宁颂这一回并没有往常的行动力,他足足在书院里拖延了两日,才策马往临州走。
一路上,他反省着自己的反常之处。
上一次在储玉的婚宴上见过一面之后,两人其实再未见过。彼此之间的联系次数甚至还没有与韩叔之间的多。
宁颂原本大可以安慰自己,是因为那位梁巡抚的到来,导致凌师兄工作量增大,无暇与自己说话。
可当他安静下来,回想过去,眼前又会出现那日在宴会上无意间见到的凌师兄的眼神。
正是那一次的惊鸿一瞥让他退却。
这成为了两人减少见面次数的原因。
若不是此次实在找不到照看宁淼与宁木的人,宁颂也不会主动找上门去。
由于宁颂是凌府的常客,到了凌府,门房见了他甚至不用通传,就殷勤地打开了门,请他进去。
对于他的来意,韩管家自然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韩叔搓着手,一脸兴奋:“少爷马上回来,我同他说一声,立刻就收拾东西和您走。”
宁颂听说了凌恒马上到家,愣了愣,心中莫名有几分紧张。
正如韩管家所说,刚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门口就有了动静,再然后,便是熟悉的身影。
“少爷,颂哥儿来找你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宁颂的错觉,在管家说完这句话之后,那远远而来的身影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脚步。
终于,双方又一次见了面。
韩管家原本正打算同凌恒请示,却不知道为什么,左看看右看看之后闭了嘴。
他莫名觉得,此时此景,不大适合说话。
“你来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宁颂听到了凌师兄的声音。
莫名地,他从中感受到了对方心情的愉悦。
就好像他的到来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一样。
想到这里,宁颂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就在两人我看看你,你看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时,门房喘着气,疾驰而来。
“宁公子,门外有个人,拿了一封信,说是从书院里来的。”
门房听了,担心是急事,也怕误了宁颂的正事,连忙跑了过来。
“怎么了?”此时此刻,宁颂尚且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门房道:“据说您的家里人给您定了一门亲事,人还在书院里,所以着急通知您回去。”
关于婚姻的人生大事,刚回书院的吴管家听了,打听了宁颂的下落,连忙派人来通知。
“什么婚事,我怎么不知道?”
宁颂脱口而出,下意识转头,朝着凌恒的方向看去。
此时此刻,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去关注凌师兄的反应。
只是在下一刻,他发现凌师兄原本多云转晴的脸色忽然变得冷若冰霜,望向他的眼神可怕极了。
“我可以解释!”宁颂连忙举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