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确认顾仇睡着后, 习忧动作轻缓地抽出被攥住的手指。然后把房间里的灯悉数关了,依旧只剩卫生间那一盏。
他坐在床边,发了条微信给李培。
u:【睡了吗?】
习忧刚发送出去, 屏幕上方就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中”。
片刻后, 李培的消息就跳了出来, 一条接一条, 蹦得飞快。
李培:【居然是你找我?我9呢?!】
李培:【二人世界过完了?】
李培:【我给顾仇发了一堆消息, 一条不带回的!】
李培:【他真的是有了男朋友忘了好兄弟!】
李培:【我必须表达一下我的愤怒, 以及,对你的强烈不满!】
李培:【习忧, 你的出现, 严重破坏了我和九儿的兄弟情!】
……
他痛心疾首地刷着屏,结果就等到习忧回复的一句:【方便接电话?】
李培:“……”
“?”
大晚上打电话说事, 给人感觉本身就不像小事。
李培把正在输入的消息删除, 回复:【方便。】
习忧看了眼熟睡的顾仇, 忍住想要伸手碰碰他的欲望,起身, 悄寂地出了门。
酒店走廊的尽头有处露台,习忧走过去, 给李培拨了个语音电话。
这通电话足足打了有一个小时。
李培没想到顾仇会把这件事告诉习忧。
从顾仇转学离开附中开始, 他们之间便很少再提及这件事。
其实这并非什么讳莫如深的话题,只是与之有关的一切,都过于负面罢了。
人的大脑本身就惯于搁置糟粕、拥戴精华, 对于这种想起来就会引起极度不适的事, 没人愿意挂在嘴边, 哪怕偶尔。
习忧打电话给李培, 也只是想了解得更细致一些。
因为, 他能感觉到,顾仇讲给他听的,多少带了些刻意轻描淡写的粉饰。
李培告诉习忧,在这件事上,顾仇曾玩笑似的把自己定位为一位侠客。
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
但李培和夏絮颜一致觉得,顾仇本身,也是这件事情的受害者。
从政教楼的那起骚乱开始,顾仇就被裹挟在附中的流言蜚语中,走哪都能听到有人在背后小声议论。说他一个未成年,还是男的,和一个四十多岁的同性校领导有染。
但苦于只是传闻,众人也只是背后非议罢了。
等到那个十几秒的顾仇扮着女装从赵柏志办公室出来的视频流传开后,大家“求锤得锤”,顾仇开始遭受恶意排挤。
老师看他戴起了有色眼镜,同学视他为洪水猛兽。
那些曾经看顾仇不顺眼的,喜欢顾仇求而不得的,全部下场,冷热暴力像围城的敌军一样,无处不在地将他围住。
之后,他频频收到陌生电话和短信的骚扰,骂他变态、人妖,说他恶心、不要脸。
还有人往他抽屉里塞劣质的三无化妆品,并留言“慢用不谢”;有甚者,会塞死掉的癞蛤.蟆和蟑螂。
夏絮颜本来想站出来把事情说开,被顾仇和李培制止住了。
她一旦说出去了,必然会有异样的声音在背后议论她。哪怕她是受害者,那些指指点点也不会少。再且,她如实说了,大家就会信么,即便信了,又能信几分。
人们总有些一经外放,就难以收回的劣根性。
比起喝彩,他们往往更喜欢唱衰。
有时候真相于他们而言,反而是给正在兴头上看戏的自己,泼一盆冷水。
他们未必乐衷于真相。
夏絮颜羞惭得很,可也只好把话憋回了肚子里。
她还没从先前的阴影里走出来,又陷入了对顾仇深深的歉疚里。
双重内耗下,夏絮颜休学了一个月,等再回来时,她父母直接给她办理了转学。
夏絮颜转去了实验,同时接受着心理治疗。
夏絮颜转走后没多久,顾仇的转学也被顾雅芸提上了日程。
某种程度上,顾雅芸认为顾仇这么帮夏絮颜,是因为他俩之间关系不一般,起码超出了普通同学的情分。一个才十几岁的学生,为了一个女孩子,折腾出这么一出,她不可能对那个女孩子有什么好感。
于是顾雅芸有意地把顾仇安排到了三中。
顾仇没什么异议。
李培还挺难过的,好朋友一下走了俩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关于顾仇的流言蜚语,并没有就此销匿。
顾仇的转学,像是给这件事盖下了板上钉钉的戳儿。
所有人都认为,他转学,是因为心虚。
因为无可辩驳,索性溜之大吉。
“这些也都还好,我仇比我还不放在心上。”说到后头,李培话锋偏转,“我和夏絮颜一直比较担心赵柏志这老东西。你不知道吧,当时我和夏絮颜急着给顾仇招室友,主要就是怕赵柏志背后搞事。”
这种禽兽不如的人,会做出什么来,都不足为怪,提防点总是好的。
但习忧还是问了句:“赵柏志是有放出过什么信号,让你们觉得他可能不会罢休么?”
李培没回那么快,他想了会儿,也不太确定地说:“有那么一个吧。”
习忧问:“什么?”
李培说:“就对峙那天,在派出所,赵狗不是要拘留一礼拜么,要进去的时候,他走到我和顾仇边上,对我俩说了句话。”说到这儿,他立马又说“不对”,“错了,我觉着不是对我,应该是对顾仇说的,他全程就没看我,光盯着我仇了。”
“那话怎么说来着?”他抓了抓脑袋,回忆着,“啊,大概意思是,你们太嫩了,这才哪跟哪,咱们来日方长。”
“就那意思你懂吧,他就是在示威,觉得我们没法怎么着他。不过他确实有那个底气就是了,顾阿姨下场,也就是让他退出教育界,落了个坏名声而已。”
习忧听得眉心皱拢。
李培还在说:“但是这个结果,也够他吃一壶的,他估计也没料到。你就想吧,他之前干的那些恶心事,学校对他来说,是多得天独厚的猎场啊。现在他空有一肚子祸水,却没处消解,怎么会甘心。”
他说完,没听到习忧的回应,接问了句:“你说是吧?”
“习忧?”
习忧这才低淡地“嗯”了声。
李培又说:“之前我总担心顾仇来着,也不只是我,夏絮颜、顾阿姨,还有仇叔,我们都挺担心的。顾阿姨还让小张叔每天送顾仇上下学,但是顾仇这人,你也知道,他太有自己的主意了,讨厌被安排,就我们经常不知道从哪儿入手。现在有你了,我是放心多了。”
李培说着说着,话匣子越打越开:“你是我认识顾仇以来,我知道的唯一一个能治住他的。也不是治吧,怎么说呢,就他在你面前很不一样,你俩刚认识那会儿,磁场就很奇特,动不动他就能奓个毛。现在好了,毛不奓了,瞧着温顺得跟小羊羔似的。两个极端。”
温顺?
习忧下意识回顾了下顾仇在自己身边的样子。
毛也没少奓,不过倒也挺好顺就是了。
“顾仇要是知道你说他是小羊羔,他能当场给你表演个奓毛。”习忧说。
“可别。”李培忙说,“我把他当羊看,他得把我当驴踢。”
习忧轻笑了声,准备道个谢终结了这通电话,李培突然换了副沉声的语调,开口道:“习忧,问你个事。”
习忧:“你说。”
李培问:“你平时看韩剧吗?”
“……”
习忧不解地顿了下:“不看。”
李培拖着调子“哦”了声,说:“就我最近看了个韩剧,男女主人公恋爱谈得挺甜的,结果看一半,车祸、癌症、失忆一拥而上,简直就是狗血梗大杂烩,我差点没被雷死。”
“……”
“?”
习忧:“所以?”
“是这样,我就是看这个剧产生了一点深刻的思考。”李培说,“所以想问问你们恋爱狗,要是对象真遇到这种事儿,你们还能做到矢志不渝、非你不可么?不会扭头有多快跑多快吧?”
像是怕习忧怀疑什么一样,李培立马找补道:“我是说假如哈。我这不是最近看剧看魔怔了么,理解不了这电视剧的逻辑走向。又苦于自己是个单身狗,钻不透这种偏主观的情感问题,所以顺口找你解个惑。”
顺口?
习忧心说,我觉着你这问题问得挺绕的,一点没见有多顺口。
但嘴上说的却是:“你不都说了么,这问题偏主观,答案因人而异。”
李培脱口而出:“那你呢?你会怎么做?”
习忧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他没法把这种剧情中的对象代入到顾仇身上,这种烂俗又残忍的剧情,他一个都不希望顾仇沾上。
但是李培大晚上表现出这么一副郑重求解的样子,习忧不好直接跳题。没道理自己问什么人李培答什么,到了李培问自己了,他直接丢个“略”,太没礼貌。
于是习忧问:“电视剧是什么走向?”
“啊?”李培似乎没想到习忧会突然反问这么一句,呆愣了下,支吾着说,“哦,电视剧走向啊,就,不离不弃,生死相依啊,圆满!团团圆圆,皆大欢喜!”
习忧不作他想,顺着李培的话,就把问题答了:“我也是。”
李培:“……什么?”
习忧说:“我说,我也会这么做。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李培愣了下,突然感到一种很稳重的踏实。
但他还没来得及表达一下对习忧这种恋爱价值观的热烈赞同,就听见习忧问了句:“你刚不是说电视剧才看一半?结局你这就知道了?”
“……”
“嗐!”李培内心慌了一瞬,语气却淡定得很,“你属古董的吗?这年头谁还不上网刷个剧透啊。”
“……”
习忧回到房间的时候,顾仇还在睡。
就是睡相有了点儿变化。
习忧出去之前,他还是枕着枕头的,这会儿脑袋已经从枕头上滑了下来,小半张脸藏进了被子里。随着呼吸的微微起伏,遮在他鼻子上的那一小方软被跟着小幅度地一上一下。
习忧看了会儿,伸手,缓着动作,把被子往下拉了一小截。
顾仇的鼻子和嘴唇都露了出来,鼻梁挺翘,嘴唇也好看,颜色偏粉,唇线柔和清晰。
他没忍住,俯身轻轻碰了碰。
洗完澡,已经很晚了。
怕吹风机的声音吵醒顾仇,习忧只用干毛巾擦了擦湿发,就回到了床边。
和他去洗澡前相比,顾仇的睡相又变了。
枕头又成了摆设品。
顾仇整个人再次往下滑了一截,藏住了小半张脸。
习忧看了眼,掀开被子一角,人坐了进去。
等头发自然晾干的时间里,他用手机看了会儿电子书,某个瞬间,他垂着的视线往边上侧了侧,就看见了顾仇睡着后温顺安然的睡颜。
那一刻,他想到了童话里的一个词,睡美人。
睡美人这会儿脑袋轻轻抵着他的腿侧,偶尔会不经意地蹭蹭,像一种下意识的亲近。
顾仇每动了一下,习忧就会产生一股想把他弄醒的冲动。
他沉着地缓着呼吸,过了一会儿,关掉手机,放去床头柜,也躺了下来。
从小到大习忧都没有过睡前或睡醒时身边有人的经历,或许是因为不习惯,他许久都酝酿不出一丝睡意,越是想睡,就越清醒。
卫生间映出的灯光让房间里看起来并不那么昏暗,习忧在这种微明的暗色里觎着顾仇的脸,过了很久,他试探性地抬起一只手臂,去够顾仇的后颈。
手指刚钻进去寸许,顾仇身体动了动,没一会儿辗转过来,无意识又主动地窝进了他的臂弯里。
作者有话要说:
我太慢了,对不起orz给大家发红包
另外,这个书名不止一次被朋友吐槽没有记忆点了,取名废想问问大家有没有啥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