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熊医生的私人诊所开在北都郊外僻静处, 毗邻富人区。
顾仇家的老宅就在这一带,不过自从顾雅芸和仇庆平离婚后,宅子大部分时候都处于空置状态。
小张开车经过的时候, 望了一眼, 说:“上周顾总在家里办了场商宴, 热闹了一把。”
这算哪门子热闹。顾仇心里吐槽。
小张抬头扫了眼后视镜, 正好撞见顾仇不屑的神情, 笑说:“顾总上周还说小仇生日要到了, 准备问你要不要办个生日会呢。”
顾仇脱口道:“算了吧,办的话, 肯定是由Bonnie来操持, 她平时已经很忙了,费这劳什子劲儿干什么。”
“你又要给顾总推了啊?”
“这不是替她省事儿么。”
小张笑了笑, 没说话了。
“靠!”原本瘫在后座上的李培蓦地弹起, “413这么快就要到了吗?”
想到什么, 他突然凑近顾仇耳边:“习忧知道你生日么?”
本来这话大方着说也没什么,李培压着嗓子开了这个头, 反倒叫顾仇莫名有些心虚了。
他瞪了李培一眼,然后拿出手机, 用微信交流。
9:【他上哪儿知道。】
李培那边“嘀”的振了一下。
9:【你他妈不能开静音么?】
“嘀”的又是一振。
“……”
李培:【开了开了, 这回开了。】
李培:【操,我说呢,不想开生日会原因在这儿呢, 想和男朋友单独过???】
李培:【你不要兄弟了???】
李培:【】
李培:【】
顾仇看着屏幕上一条条蹦出来的消息, 累眼睛, 心说习忧什么时候话能这么多就好了。
他回复李培:【你微信红包到位就行了。】
李培:【……】
李培:【???】
李培:【你见色忘友, 你无情无义, 你、恋、爱、脑!】
李培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噼里啪啦一通响。
顾仇都担心他会把屏幕捅穿了。
出于内心那一点点不能陪好兄弟共度生辰的自责,顾仇随手发了个大红包过去。
李培看到突然弹出来的大额转账,震惊地侧过头来。
顾仇朝他抬了抬下巴。
李培喜滋滋地收了红包,发过来一连串的感叹号和“感谢老板”的表情包,还说:【恋爱脑万岁!!!】
顾仇:“……”
没一会儿,车开到了熊医生的诊所处。小张找了处空地停好车,顾仇和李培先从车上下来,进诊所之前,顾仇拍了李培一下。
李培:“怎么?”
顾仇说:“过生日的事儿,你先别告诉习忧。”
李培问:“告诉他怎么了?你不是要和他一起过么?”
顾仇:“告不告诉,和要不要一起,有关系?”
李培:“……”
李培心说,你是恋爱狗,你说什么都对!
熊医生平时在所里只有二、四坐诊,周六本是他休息的日子。今天除了顾仇,他这儿没有接待别的患者。
顾仇进去后,在前台招待处登记了下,护士长就过来了,把他带去了熊医生的办公室。
熊医生是顾雅芸多年前通过一客户介绍认识的,专业能力很是过硬,北都一所三甲医院的主治医师,有心外第一刀的称号。
当年顾仇的手术,就是他亲自操刀的,很成功。
但心脏这个东西,一旦先天或后头出现过功损,哪怕通过手术治愈到最佳成效,也存在无法预知的复发风险性。
只能通过定期复查严密观察其功能特征,以防慢性或突发性病变。
顾仇从当年手术后初期的几天、一月一诊,到后来的三月一诊,再到现在的半年一诊,一直都是熊医生亲自跟进的。
进到办公室后,熊医生先是问了他身体的近况,顾仇如实回答。
“没告诉你妈?”听他说起前段时间的一次症状,熊医生问。
“没。”顾仇说,“要是说了,第二天估计就把我抓来你这儿了。”
熊医生说:“你妈这样,可没做错。身体是你自己的,你得当回事儿。”
顾仇倒没抵触,只说“知道了”。熊医生见他模样,不似敷衍,看来自个儿命自个儿还是知道惜的。
熊医生又戴上听诊器,听了听他的心跳。
顾仇想从熊医生的神情里看出点什么,不过熊医生职业素养向来在线,从来不会把对病人身体状况好坏的喜忧表现出来,他自然什么也没能看出来。
初步看诊结束后,熊医生安排了一个护士带着他去做检查,李培跟个侍从一样屁颠屁颠地四处跟着。
顾仇先是把需要空腹状态的检查给做完了。
在做完冠状动脉造影后,他眉间瞧着很是躁郁。
李培问他:“很难受吗?”
“没。”顾仇右胳膊因为打了麻醉,为了避免肿胀严重,只能握着拳,可能是觉得这个样子太不帅了,整个人都透着不爽。
之后护士给了他一份早餐,有牛奶、鸡蛋和小面包。
李培陪他在休息室短暂歇息。
顾仇干巴巴地咬了口小面包,皱眉:“早知道就把习哥做的三明治给带上了。”
这话从语气到用词,都很稀松平常,恋爱的酸臭味却隐隐在空气中荡漾。
李培问:“你这是在秀?”
顾仇:“嗯哼。”
李培翻了个白眼,见顾大少爷艰涩地咽完口中的食物,准备把手里的小面包打入“地府”,赶忙抬手一拦:“刚抽了几管血你不知道呢,不吃东西怎么行。”
顾仇皱眉更甚,一脸嫌弃地盯着手里的小面包。
“顾仇是吧?”这时,一名护士小姐姐走过来,“刚才我同事给你拿错了,这是熊医生早上特别安排人给你带的,说你挑食。”
顾仇接过,扫一眼,里面有桂花米糕、鸡蛋饼和豆浆。
他皱紧的眉松缓了些:“谢了。”
“一会儿谢熊医生吧,趁还热乎赶紧吃,还有不少检查要做呢。”
李培一把夺走顾仇手里的小面包:“别浪费,归我了。”
顾仇:“……”
吃完东西后,顾仇又做了心电图、超声和磁共振等一系列的检查,等都做完了,护士准备了一点小食、水果,让他和李培在休息室等结果。
其中很多项检查在公立医院可能要等上两三天才能出结果,但顾仇是这里的高级vip,又因为今天特地为他开诊,所以各个流程不仅走得快,结果也不用等太久。
两个来小时后,护士过来通知,告诉他可以去熊医生办公室了。
李培问:“我可以一起吗?”
护士说:“可以。”
李培和顾仇一同进去后,坐在办公桌后的熊医生从电脑屏幕前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他神色如常,拿起手边放着的一堆单子和片子,翻看着,然后说:“没什么大问题,只存在轻度的瓣膜反流,你说的前段时间的胸闷心慌可能和这个有关。”
顾仇没什么反应,李培听到这种陌生的专业名词,却很紧张:“什么是瓣膜反流?轻度的严不严重?对身体影响大不大?能不能治好?”
“小同学,别着急。”熊医生见他这么忐忑,不由笑道,“瓣膜反流在少量甚至中量的情况下,对生活没有太大的影响。”
只这么说,李培的困惑和忧色并不会减少,所以略微停顿后,熊医生还是长话短说地简单地给他科普了一下。
“心脏在人体中最重要的功能是泵血,这你肯定知道吧?心脏的泵血功能是在它收缩、舒张的过程中完成的。而瓣膜作为心脏的门,先后天有损的话,门要么闭合不全,要么狭窄拥挤,反流是门关闭不全而造成的血液流进又流出的情况。”
李培听得愣愣的,却也大概听懂了。他听着觉得挺严重的,但顾仇在这儿,他肯定不能表现得比当事人还恐慌紧张,不然他这陪护工作就做得太不专业了。
于是他稳住自己的情绪,尽可能淡定地问:“真的只是小问题是吧?确定不会有事儿?”
熊医生“嗯”了声:“小问题,不影响正常生活。不过小仇,”他视线偏落到顾仇身上,“你停药很久了,我要重新给你开一些药,你得吃着,之前给你开的速效药只是针对突发状况救急,治标不治本,不能长期服用。”
李培:“这还不严重?都要重新开药了?”
熊医生:“有了症状,就不能坐视不理,吃药是稳固它、压制它。”
顾仇这才出声:“如果稳固、压制不了会怎样?”
“一般不会有事。”熊医生依旧泰然,“即便发生最坏的情况,还有手术介入。”
李培:“还要手术?”
熊医生:“我说了,最坏的情况。”
熊医生对顾仇说:“从今天开始,三月一定查,身体有不舒服的情况要随时过来复查,不能自己闷着不说,知道吗?”
顾仇没答,只道:“熊医生,我相信你的职业素养,你应该没有故意把情况说简单。”
熊医生还是那副温和的笑脸,他往前轻轻推了推手边的那堆大大小小的检查报告:“这些单子你需要的话可以拿去,任意一家医院的心外医师都能看懂,你不妨找个医生问问。”
他话音一落,李培唰地起身,就要过去拿。
顾仇按住李培的肩:“不用了。”
熊医生叮嘱:“老话不常谈,注意饮食,保持愉悦心情,避免剧烈运动,定时用药,这几点别忘了。”
顾仇已经起身,准备往外走。
熊医生最后道:“药我已经给你开好了,等下小林取好会拿给你。”
顾仇说了声“谢谢”,开门离开,李培跟上。
两人在前台等了一会儿,护士小林拿了药过来。
药很多,满满一大塑料袋。
小林一件一件给他说明用药的剂量和时间点,最后说:“里面有熊医生机打的单子,上面都有简单列明,你要是忘了我说的,照着那个单子看就行。”
顾仇接过,道了谢后和李培一同出了诊所的门。
小张上午把他们送过来之后就回了公司,下午间或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问检查进度和结果。
刚顾仇给小张打了过去,告诉他快结束了。小张表示顾总正好开完会,要一道过来接他,顺便看看他。
顾仇挂完电话后,也没在诊所外逗留,和李培一起往主干道的方向走。
李培看了眼顾仇手里提着的药袋子,问:“习忧家教什么时候结束?他要在家了,你提这么一袋子药回去,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这个问题顾仇显然早就考虑到了,他只是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说:“他四点结束,快了。”
又说:“等小张叔把我们带到市中心,你陪我去shopping。”
李培问:“阿姨一会儿不是也来么?不管她了?”
顾仇:“她一个总,还需要别人管?”
李培无言以对,不过一想到shopping,他龇牙一乐,眼神殷切地望着顾仇,刚要开口,顾仇已看穿,说:“随便挑。”
李培瞬间觉得,顾仇这样的朋友,应该给他复制十个。
他殷勤地从顾仇手里提走药袋子:“大佬,我来拿。”
顾大少爷被伺候惯了,对于此类服务,享受得心安理得。
又走出一小段路,熟悉的宾利添越出现在视野里。
车上的司机很快就看见了他们,当即调了个头,车子在他们面前刹停。
前后座的车窗同时摇下。
后座上坐着顾雅芸。
李培喊了声“阿姨好”。
顾雅芸颔首。
小张扬着声:“上来上来。”
李培识趣地去了副驾驶。顾仇上了后座,坐在顾雅芸身边。
车子重新启动,上路。
顾雅芸扫了眼李培捧在怀里的一大堆药,问顾仇:“医生怎么说?”
顾仇拿出手机低头在玩,漫不经心道:“熊医生没告诉你么?”
顾雅芸片刻哑然。
顾仇说:“以你俩信息互通有无的关系来看,我前脚刚出他的办公室,你下一秒就能接到他的电话。”
他像是不经意地扯了下嘴角:“你知道的关于我的病情,只会比我更准确,不是么?”
顾雅芸稍稍沉默,没否认,只道:“你别多想,相信医生的话,听医生的话。最近我会让安贝叮嘱你吃药,妈妈有空,也会多回去陪陪你。”
“不用。”
“为什么不用?”顾雅芸问完,又了然地反问了句,“是因为新住进来的那个叫习忧的班上同学?”
顾仇滑着手机屏幕的指尖顿住,看一眼小张,心中明了。
他声调冷了几分:“你对他做背调了?”
坐在副驾的同被做过背调的李培内心暗叫不好。
顾雅芸祭出那句天下父母人口一句的话:“妈妈是为你好。你最近跟他走得太近了。”
“你以为我的世界和你们那腌臜的算计来算计去的商场是一样的?”顾仇冷冷道,“顾总,他就一清清白白、普普通通小家庭出身,真是劳您费那个多余的心了。”
“妈妈从来不觉得替你把这道关是多余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儿子不小了,有心有眼能看人了?”
顾雅芸总体是个优雅温和的人,可一旦她作为掌控者的权威被挑战,她的锋利姿态也是毕露无遗。
顾仇的话令她秀眉轻皱,语气也抬高了些:“顾仇,你别忘了,你身后有一个资产百亿的顾氏,这一切,以后都会是你的。你身边出现的……”
不等她说完,顾仇打断:“你这话说得早了,你儿子不一定有那个命要。”
这话一出,本就剑拔弩张的车内气压更低了。
一直不想参与进这场母子之争的李培听到顾仇这话,面色变得十分不好,他转过头,声音里也带了情绪:“顾仇,这话阿姨不爱听,我们也都不爱听。再怎么样,别拿身体说事儿。”
顾仇舔了下后槽牙,突然自嘲似的笑了下。
没有笑意的笑,一瞬而过。他看一眼前方,说:“小张叔,停车。”
小张:“小仇……”
顾仇:“我说停车。”
小张露出为难神色,顾雅芸开口:“给他停。”
小张靠边停下。
顾仇手搭上车门,就要下,顾雅芸叫了他一声:“小仇。”
“妈妈本来不觉得有什么,也没打算和你说,交个好朋友确实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儿。”顾雅芸又恢复了她那看似平和实则掌控一切的高位者姿态,“但看你这副模样,是要跟人交心了。可是小仇,你交了这个心,你那位同学却未必有那么坦诚。”
顾仇转过脸来:“你什么意思?”
“他缺钱你总知道?”
顾仇自然知道。
“他为什么缺钱告诉你了?”
顾雅芸为什么一步步丢出这些问题,顾仇清楚得很,他今天挑战了她的权威,她要从他这里把那点被打碎的掌控力重新握回去。
而他们的身份、阅历、手段,造就了他们的信息不对等,她轻易就能将自己把控一切的地位稳固住。
顾仇想摔门一走了之,但顾雅芸把他拿捏得很准。
确实,关于习忧的一切,他都想知道。
“告诉了。”顾仇说,“不过说多少算是坦诚,没有你来定义的道理吧。”
“就算你是知道的。”顾雅芸缓缓道,“那他这么拼命兼职赚钱家里却不给支持,你又知道真正的原因在哪儿吗?”
“顾总,说话这么拖沓可不是你的风格。”
顾雅芸确实不喜欢弯弯绕绕,她笑笑:“的确不是我的风格。既然他在安全值范围内,这个朋友,你想交就交好了。”
说完,她看着前方,已无欲再开口。
顾仇下车,“哐”一下重重摔上门。
李培随后也从副驾驶下来了。
两人刚下,车子很快启动,开走了。
“我天,”李培长抒一口气,“每次看你和你妈话术博弈,我都大气不敢出,简直太要命了。”
“不过看来,习忧在她那儿算是过关的。”李培又道,“就是你妈说的习忧他家里的事情,是什么啊?你好奇吗?我都被阿姨说得心痒痒想知道了。”
他话音刚落,顾仇手里的手机屏幕刷然一亮。
有来电。
顾仇拿起看了眼。
是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