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结尾的结尾
“如果我现在跳下去,真的会死吗?”林修文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只是在随意讨论今天晚上要不要吃宵夜。
顾言大惊:“林修文,这样很危险的。别闹了,快回来!”
林修文深深看着对方:“顾言,我再问你一次。究竟什么才是真实?”
顾言想要一把将林修文拽下来,但又担心对方挣扎,反而发生不可预计的后果。
顾言吓得脸色发白,从未有过的恐惧感让他浑身止不住颤抖,喊道:“林修文,你到底是怎么了?你是不是以为你还在阈境里?”
林修文反问:“不是吗?”
顾言吼道:“当然不是!你已经出来了,这就是真实!”
林修文垂下头深深吸了口气,在看向顾言时眼里是满满的无奈:“你真的是顾言吗?”
顾言微微眯起眼,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问:“什么意思?我不是顾言那我又是谁?”
“我不知道。”林修文目光暗淡,“我真的不知道。我连我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了。”
顾言深吸了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慢慢道:“我知道你现在的感受。你只是因为刚刚从阈境里出来,所以有些不适应,会忍不住怀疑身边的人和事,会觉得自己还被困在阈境里。但是林修文,我跟你保证,这些不过都是你的错觉而已,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
林修文抓着栏杆的指节微微泛白,眼里有片刻的犹豫闪过。
顾言也看出了对方的动摇,于是继续道:“你要是现在跳下去,你就真的死了,一切都结束了!你真的要抛弃你的亲人,你的朋友,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我当然想要你们,我也想要你。可我….”林修文苦笑,“更想要真实!如果一切都是假的,即便我拥有所有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里就是真实!”顾言有些急了,“等过一段时间,一切都会好的。林修文,来,乖!把手给我!”
林修文依然没有动,看着顾言眼神逐渐变得淡漠。他徐徐开口:“你说这里就是真实。那么我问你,你是谁?我又是谁?我真的只是一个平平无奇,每天加班的设计师吗?你呢?你真的是一个没有工作,靠着父母留下的产业的房二代吗?”
顾言嘴唇张了下,但还未来得及回答,林修文又继续说:“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被卷入阈境,然后和你遇见呢?那些主核与我并无交集,我却一次又一次被无辜卷入。甚至,我还能获得别人无法事先得知的‘提示’,这一切真的是因为我运气好?又或者还有其他的原因?”
顾言无奈一叹:“阈境里的事情本来就很难用常理来解释的….”
林修文冷笑着打断了顾言的话,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去找了些东西,希望能获得我想要的答案。”
顾言目光一沉:“什么东西?”
林修文从脚边捡起一个蓝色文件夹,拿在手里晃了晃,道:“真正的….真实!”
顾言看见文件夹的一刹那,脸色瞬间刷白,原本还信誓旦旦地跟林修文保证,现在却再也说不出来了。
林修文翻开文件夹,低头念道:“20xx年9月23日,死者张某,男性,28岁,医疗器械公司员工。死亡时间预计在21日下午4时至8时。死亡原因□□中毒,全身无其他外伤。批注,自杀,但不排除熟人作案的可能性。”
接着他又翻开了第二张纸,继续念:“20xx年5月3日,死者,女性,17岁,某高级中学学生。死亡时间预计在2日晚9点至11点之间。死亡原因高空坠落导致的后脑严重出血,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
“还有第三名死者,艾某,女性,22岁。第四名死者….”林修文忽然停下,目光在纸张的名字上停顿许久,才慢慢开口,“佟某,31岁,死亡原因为钝器敲击头颅导致的颅骨粉碎性骨折,脑部内出血。”
顾言就这么静静听着林修文念一个又一个死亡档案,全程一句话也没有说。
念完全部后,林修文重重的将文件夹关上,惨淡一笑:“这些都是死者的尸检报告。而所有报告的底下都是同一个署名。”
顾言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下的沥青马路,再抬头时脸上惊惧的表情已经褪去,恢复往日的从容自信。顾言双手插兜,笑着说:“原来你去了市警察局的档案室。不愧是你啊,林修文。
这下换成了林修文脸色苍白。听到对方的答案后,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是高兴还是难过,只能慢慢闭上双眼,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须臾,林修文才睁开眼,满目疮然地看向那个他熟悉,又忽然觉得无比陌生的爱人。他哑着嗓子,艰难地说:“所以我真的没有猜错。这些天来,我一直都觉得身边的一切都透着古怪,我也试着安慰我自己,不过是我疑神疑鬼,想太多了而已。”
“可是这种感觉愈发得强烈,就算你带给我再多快乐,再多幸福,我也无法忽视那种怪异的感觉。于是我开始怀疑。”林修文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本来以为自己只是又被困在了一个阈境里而已。直到我进入了警察局,进入了那间解刨室,我才恍然大悟。”
“原来我和那些主核们并不是完全不认识。哦不,但也不能说是认识。”林修文将手里的文件夹扔进脚下湍急的江水中,“我曾经在他们人生的最后见过他们,触摸过他们,听过他们在死后的声音,帮他们寻找….那些藏匿在黑暗中的真凶!”
林修文目光直视前方:“我根本就不是什么设计师,而是一名法医。那些阈境里的主核曾经是我手术刀下的尸体。而你,顾言,哦不,我应该教你顾队才是。你也不是什么无业游民,而是市警察局重案二组的副队长。我们第一次见面并不是在阈境里,也不是在你的病房中,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我的解刨室。”
说着他抬手将自己颈间的项链猛地拽下,死死捏在手里,道:“原来我一直都错了,从最开始的时候就是错的。我不是被困在了又一个阈境里,而是从头到尾,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阈境!是我….”
说道一半,他突然哽咽,不舍地看向前方的顾言。
“这一切都是我林修文的阈境!”泪水不一会儿已经流满了脸颊,林修文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最后一句话。
“根本就没有什么矿石,我也不是被那些所谓的主核拉入的阈境,甚至…连你也并不存在。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我,是我创造出来的!我才是这个阈境的主核!”
此刻跨江大桥上已空无一物,来往的车辆瞬间消失,只余下林修文和顾言二人四目相对。
顾言从刚才林修文拿出文件夹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林修文在那里又哭又笑,活似个疯子一样。
林修文本来以为顾言听了这些会生气,或是失望,又或者会再辩驳解释些什么。可是他所料细想的反应统统都没有发生。顾言只是神情淡漠,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目光深沉中带着眷恋和不舍。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言的嘴角终于弯起一道弧度,一如往日的温柔和煦,道:“林修文,你终于发现了。”
顾言:“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都很矛盾。作为阈境的监督者,我的任务是把你永远留在这里,不让你发现事实的真相。可是另一方面,我又是你创造的,从内心深处来说,我和你爱的那个顾言没有区别,都希望你能活着,好好的活着,所以有些时候我又矛盾地希望你不要永远沉迷在这里,迷失真正的自己。”
林修文心里一阵发酸,继续听顾言说下去。
“我既希望你留下,又希望有朝一日你能醒悟,离开这里。”顾言低笑,“就这这么矛盾又可笑。又当又立,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想要怎么做了。”
林修文问:“现实里的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个我没法回答你,需要你自己去发现。”顾言如实说,“不过既然你已经去过了市警察局,我想你多少也已经有些答案了吧。”
林修文点头,之前从那两个小警察的对话里他就已经有了一些猜测。后来他又去了资料室调查,虽然不清楚全过程,但应该是在顾言的一次任务执行中为了救人,被凶手挟持作为人质。后来凶手带着他试图驾车逃逸,最后发生了严重的车祸。
林修文又问:“我要怎么样才能离开这个阈境?”
“这个答案我也没法告诉你。”顾言耸耸肩说,“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你即便现在跳下去也回不去现实,而极有可能继续被困在下一个阈境里。”
闻言,林修文眉头不由紧蹙。
如果跳下去不行,那怎么样才可以呢?
顾言突然开口:“林修文,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如何破解阈境吗?”
“找到主核,并完成主核的心愿。”
“不错,每一个阈境都是一样的。你的,也不例外。”
“主核,就是我自己。达成愿望….我的愿望….是什么呢?”
是离开这里?认清现实?
如果是认清阈境的存在,那么他现在已经做到了,可阈境并没有崩塌的意思。显然这并不是他内心深处的欲。
那又是什么呢?
林修文霍然抬头看向顾言,眼中满是诧异震惊,他颤抖着嘴唇说:“你说过阈境是因为人的贪欲所形成的幻境。这里是因为我的执念而衍生出来的虚幻,无论我给自己创造了多少个阈境,自始至终都有你在。从头到尾,我都是为了遇见你,帮助你,爱上你,才有了这一切的一切。”
听到这里顾言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他知道林修文已经醒悟了。
林修文慢慢跨过大桥的栏杆,一步一步向着顾言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带着释然的笑容,也走得更加坚定。
“我想要的,我所执着的,放不下的,一直都是你!顾言,你不仅仅是我阈境的监督者,你更是我的欲,是我在现实中无法放下的执念!”
林修文说到这里已泣不成声,他紧紧抱着顾言,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顾言也紧紧抱住他,宽大的手掌一下一下抚摸着林修文的后脑勺。他在他耳边低声说:“林修文,我爱你,不管是现实里的那个我,还是你创造的我,我都不可救药地爱着你。”
林修文将脸埋在顾言肩膀上,眼泪几乎将对方的t恤打湿,可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相爱的一双恋人在空无一人的大桥上紧紧相拥,凛冽的江风吹在他们身上,带着寒意,可他们谁都不觉得冷。他们互相感受着对方的温度和真心,这一刻,在林修文心里就是真实,是实实在在的幸福。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可笑的念头。
也许这样下去也很好。
也许他不必过分在意真实还是虚幻。
只要顾言在他身边就够了不是吗?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打消了。
顾言一把将林修文推开,捏着他的手掌,深情道:“也因为爱你,我愿意放你离开,寻找你想要的真实。”
林修文压下胸口密密麻麻像是被针刺一般的疼,用尽全力扬起最后一道笑容。
“明明是见过这么多生死的人,却偏偏对自己的生死看不透,放不开。实在是太不应该了。不管现实里发生了什么,不管我会不会死,又或者永远都不会苏醒,我都会一直爱着你。与厮守无关,与生死无关,只因为你是顾言。”
林修文步子慢慢往后退,拉着顾言的手指也逐渐松开了力道。
“顾言,我爱你,所以我放开你了,也放开我自己。”
眼前的一切都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只有顾言挺拔的身姿在视线里依旧清晰。林修文就这么一直凝视着他,目光从不舍到坚决,最后化作无声的道别。
再见了,我的执念,我的爱人。
我的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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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
耳边是机器发出规律又无聊的提示声。紧接着仿佛听见了房门被人用力撞开的声音,随后有男人焦急的声音传来。
“医生,他怎么还没有醒?”
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病人的脑电波图显示有异常的波动。”
“什么意思?我管你波动不波动,我就问他什么时候能醒!”
“病人进入深度昏迷已经有一年了,脑电波的反应一直很微弱,这次的剧烈波动是这一年来从来都没有过的。虽然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但是我们相信很有可能是病人的大脑功能正在逐步恢复。”
“那他怎么还没有醒?”
“病人的大脑受到了严重的创伤,恢复需要时间。”
“这些屁话我一年前就已经听过了。你就告诉我他什么时候才能醒。”
“我们做医生的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这个我真的没法回答….”
林修文只觉得头疼欲裂,可耳边叫人心烦的争吵声还没有要停的意思。他终于忍不住了,脱口而出:“吵死了。”
这下争吵声终于停下了,随之而来的是身上猛然出现的压迫感。
那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不断重复:“林修文!林修文你醒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林修文艰难地抬起眼皮,很快一张略带疲惫,却依然帅气的男人面孔出现在视线里。
男人几乎是一瞬间红了眼眶,笑道:“林修文,你终于醒了。我是顾言,你认得我吗?”
林修文静静看着顾言又哭又笑的脸,动了动手指抓上对方的衣角,哑声道:“你是顾言,也是我的真实。”
屋外是熟悉的紫丁花香,香味顺着窗户的缝隙慢慢飘散进来,那是记忆里熟悉的花香,也是他们初遇时季节的味道。
我抓住你了,我的真实,这一次绝对不再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