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宁修云将他对宁喧的期盼和盘托出之后,简寻总算彻底放下了心,决口不再提太子以后纳妃的事,甚至有些期待宁喧的再度到来。
然而当日下午,宁喧没有再来到临时太子府,这大概代表着小孩和母亲的谈判失败了。
宁修云对此接受良好,简寻也因为太子之前在院中的那番告诫,没有再怀疑这件事的结果。
两人左等右等,终于在一天后的傍晚听说了将军府传来的消息。
——宁喧生病了。
沈七来禀报的时候,两人正坐在矮榻上。
简寻在揣摩棋盘上的残局,宁修云则靠在简寻的身上看书,那本大启律他已经看完了,这是新的一本大启礼制。
宁修云听到这个消息,把手里的书卷放下,问:“将军夫人过来请了太医?”
宁修云没有派护卫营特意盯着将军府,沈七能知道这样的消息,大概是宁喧的情况不太好,而南疆城目前医术最高的也就是宁修云这里的几位太医了。
沈七点头:“是。肖太医去了半个时辰了,还没有消息,似乎小殿下的病情十分棘手。”
宁修云沉吟一声,翻身下榻,顺手扯了扯边上的简寻:“去看看。”
“沈七,备些慰问品。”宁修云吩咐道。
宁喧重病,他这个做叔叔的,于情于理都应该去探望才是。
简寻把残局丢在一边,跟着宁修云一起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见宁修云皱着眉,他开口宽慰道:“宁喧只是体弱,之前生病也挺过来了,不会有事的。”
这个时代儿童的夭折率其实很高,孩子身体不如成年人强健,很可能一点小病就会要命,更何况宁喧天生体弱,出事的概率更高,不怪宁修云担忧。
宁修云长叹一声,“是啊,体弱……”
他这句话说得意味不明,简寻没能察觉其中深意,他给宁修云拢了拢领口,提上沈七准备好的慰问品,两人即刻去了将军府。
*
将军府此时有些混乱,从上到下都在忙碌,就连门房脸上都透露着一股焦躁的意味。
看得出来,将军府的下人们也是真心爱护这位小少爷。
宁修云和简寻被在门房的带领下向府内正院走。
宁修云开口问道:“宁喧以前也经常生病吗?”
门房一脸忧虑地点头:“是这样的,夫人怀小少爷时,将军在前线作战,那一战极为凶险,夫人日夜担忧,以至于小少爷天生胎里不足,三岁之前经常大病,几次差点活不下来。”
宁修云了然。
怪不得将军夫人对宁喧如此重视,甚至有些约束宁喧的自由,这样一个琉璃一样易碎的孩子,将军夫人只能小心再小心,放止对方夭折。
门房将他们引到正堂落座,给他们上了茶。又说将军夫人如今守在宁喧床前寸步不离,实在没有时间待客。
镇远将军很快会抵达南疆城,让宁修云和简寻先在这里稍等片刻,之后会有人招待他们。
宁修云摆了摆手,不太在意:“孤只是来看看宁喧的情况,让将军和将军夫人不必在意我们,宁喧的病要紧。”
门房闻言终于松了一口气,告罪后离开了。
偏院里有嘈杂的人声,似乎是宁喧发着高热,一群人正手忙脚乱地给宁喧降温,煎药,忙碌不停。
两人在正堂坐了片刻,肖太医便前来向太子回禀情况。
他毕竟是太子手下的人,此时来报告一下宁喧的状况也是应当的。
肖太医:“回禀殿下,小殿下是忧思过度所致,小殿下本就体弱,比寻常人更容易出现病症,此次病情来势凶猛,但现下已无大碍,可若是再多来几次,恐怕无力回天。”
宁修云问:“有什么迅速一点解决的办法?”
肖太医面色凝重地说:“只能以温养为主,若想改善体质,只有老臣上次说的那样东西可解。”
“……这件事告诉将军夫人了吗?”宁修云抿了一口茶,询问道。
“已经说了。镇远将军刚到,两人还在商量。”肖太医将刚刚在偏院的所见所闻一一道出。
“我知道了。”宁修云摆了摆手,说:“你现在将军府守着,竭尽全力,有任何需要就告诉沈三,他会帮你。”
“老臣明白。”肖太医再次行礼,转身出了正堂。
简寻在边上听了半天,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看向宁修云,有些疑惑地问:“殿下早就知道宁喧体质的事?”
“嗯。”宁修云把手里的茶杯放下,说:“那夜宁喧突发热症,也只是踢了点被子,屋内温度不低,让宁喧生病的很有可能不是温差,很明显这孩子体质特殊。”
“还记得吗?刚到将军府的那天,将军夫人请了个太医过去,就是刚刚那位,他在诊治之后便告诉我,宁喧是胎里不足导致的总会高发热症。”
肖太医认为,宁喧即便不受到外界因素影响,也会经常生病,甚至于,宁喧本身对外界环境的敏感度其实不高,但他的身体就如同一个每时每刻都在漏气的气球,生机不断流走,将军府再用昂贵的顶级药材不足,如此保证宁喧存活。
但是药三分毒,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即便能用昂贵的药材强留宁喧几年,也避免不了死亡的危机。
所以肖太医告诉宁修云,只有直接改善宁喧的体质,才能让宁喧彻底避开夭折的危险。
巧了,还真的有这种珍贵的药材存在。
宁修云将这些说给简寻听,简寻沉思片刻,问:“殿下知道哪里有这种药材?”
宁修云点头,却没将那东西目前的所在地说出口,好似有什么忌讳一样。
“将军夫人其实有些谨慎过头了。”宁修云单手撑着下巴,如此对简寻说道。
简寻并不认同这个观点,“殿下何出此言?如果不是将军夫人这些年悉心照顾,宁喧恐怕早就夭折了。”
“不是这方面的。”宁修云摇了摇头,说:“将军夫人一味关注宁喧的身体,忽略了他的心理状态,慧极必伤,将军夫人只知道宁喧的身体千疮百孔,但这孩子早早明事理,心里也一样容易受伤。”
肖太医说宁喧忧思过度,小小年纪,竟然还会有这种困扰。
宁喧会对宁修云生出依赖和亲近是有原因的,这一点早就有迹可循。
将军府的家庭氛围很沉闷,宁楚卿和孟帆都是手握权势、性格强硬的人,两人在宁喧面前基本等同于严父严母。
孟帆或许想做个慈母,但她为了宁喧的健康,做了很多限制宁喧自由的事情,宁喧四岁,出家门的次数不多,身边也没有同龄的玩伴,小孩子难免耐不住寂寞,所以他才会在卧底探子的怂恿下溜出去。
而宁修云对宁喧的态度从始至终都很温柔,又极有耐心,能和宁喧下棋下一整天都不会有半句抱怨,心口如一的亲近和爱护,让宁喧对他生出了贪恋。
于是在孟帆强硬地阻止宁喧去找宁修云,这孩子心里的不解和委屈尽数爆发了。
他的思维敏捷,但对涉世未深,大概无法看透孟帆这样做的深意。
在宁喧眼里,孟帆只是向以前一样,说着这件事为他好,便逐一剥夺了他许多快乐。
宁喧早熟的心理状态成为了一把双刃剑。
想到这里,宁修云有些后悔:“我应该早点做决断的。”
宁修云原本是打算等宁楚卿和孟帆商量之后,给了他确定的答案,他再拿出最后这枚筹码,结果反而让宁喧又受苦了。
从理性的角度看,这个局面更有利于宁修云与将军府谈判,但感性的角度上,他也忍不住生出了愧疚之意。
简寻握住宁修云的手,放在掌心里捏了捏,安慰道:“是将军太优柔寡断了。”
宁修云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道:“和喧儿学的?嘴这么甜。”
*
正堂里两人聊过宁喧的状况,偏院那边,匆匆从兵营赶回来的宁楚卿也听夫人说了药材的事。
两人暂时离开了宁喧的卧房,站在外间低声交谈。
孟帆满脸疲惫,语气不虞:“肖太医说的东西,未必管用,太子不过是想以此为筹码,从我们手中夺走喧儿,或许喧儿根本就不是他所说的那样……”
宁楚卿蹙眉道:“舟舟,喧儿的情况你我都清楚,遍寻名医也只有一句‘胎中不足’,甚至……多次有名医断言他活不到成年。”
骤然听到丈夫将残酷的真相说出口,孟帆身体陡然一颤,巨大的悲伤涌上心头让她骤然无声地流下两行清泪,她掩唇无声哭泣,生怕自己的负面情绪影响了病中的宁喧。
宁楚卿眼下一片乌青,受到宁喧生病的消息他立刻从兵营赶回,一天连轴转已经是心力交瘁,但宁喧的病情更让他焦心,他搓了把脸,道:“太子若能将药材交给喧儿,保住喧儿的命,那么他的要求也可以答应。”
孟帆闻言震惊地看向自己的丈夫,语气激动地说:“我这辈子只有宁喧一个孩子!把宁喧让给太子?宁楚卿!你这是在割我的肉、喝我的血!”
“太子从一开始就对喧儿有私心,他此生无后,便只能夺走别人的孩子,他笼络喧儿,让喧儿对这个‘叔叔’念念不忘,喧儿甚至为他与我争辩。”
“他甚至早知道有药材可以救喧儿,却一直不让肖太医明说,就是为了等喧儿发病,再以此相逼,他处处算计,对喧儿可有一点真心!?”
孟帆说到最后,已经近乎嘶吼,在她看来,太子心机深沉,早就存了夺走宁喧的心,一言一行都虚伪得过分。
宁喧在太子失魂落魄的时候特意前去安慰,而太子却能眼睁睁地看着宁喧受病痛折磨,把宁喧的痛苦当做把柄相要挟。
“舟舟!慎言。”宁楚卿表情严肃地说。
宁修云到底是当朝太子,孟帆这般羞辱的言论一旦传出后果不堪设想。
宁楚卿长叹一声,给几乎已经失去理智的孟帆分析利弊:“太子既然将药材的事情告诉我们,就说明他对治好喧儿还是有几分把握的,否则他带走喧儿又有什么意义?我知道你爱喧儿,我也爱他,既然爱他,就应该让他健康地活下去,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即便宁楚卿也十分厌恶这种以家人威胁他的行径,但只要宁喧活着,宁楚卿可以接受任何结果。
家人在宁楚卿眼中比得过皇权,比得过兵权,若是真有两相抉择的一天,宁楚卿还是会选择家人。
宁修云想让宁喧做他的继承人,横竖都是他们占了便宜。
只不过他们还没有问过宁喧的意愿,喧儿早慧,宁楚卿希望那孩子自己选择要不要担下帝位的责任。
宁喧若愿意,他不会阻拦;宁喧若不愿,宁楚卿就算交出南疆兵权,也会求太子保住宁喧的命。
孟帆说:“如果殿下肯告知那药材是什么样子,从何处得来,以我孟家的财力,未必找不到可用的。”
宁楚卿摇了摇头,说:“若非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拿这个做谈判的筹码,就是认定你短时间内寻不到。我们有时间去找,喧儿未必有时间去等。”
宁楚卿继续劝道:“我们给他起名宁喧,就是希望他有一天可以摆脱病痛,和别的孩子一样调皮,和别的孩子一样吵吵闹闹,你也很希望看到这样的场面,对吗?”
孟帆的理智在宁楚卿的低声劝慰下逐渐回笼,一口气陡然泄去,她满目失落,好像一瞬间老了十岁,她声音艰涩地说:“我明白了。”
即便孟帆心里仍然认为太子不过是一个心机深沉的薄情之人,但为了让宁喧活命,他们不得不妥协。
*
宁修云在正堂喝完一杯茶的时候,宁楚卿夫妇来到了正堂。
宁楚卿一身骑装盔甲都没来得及脱,和夫人一起走到宁修云面前,恭敬行礼。
宁楚卿开门见山地问:“殿下是否知道肖太医所说可以治好喧儿的药材在哪里能够找到?”
宁修云点头,说:“知道,但将药材交给你们,孤有条件,条件的内容你们大概已经清楚了。”
孟帆深吸一口气,衣袖里的手紧紧攥拳,她说:“殿下请说。”
宁修云漫不经心地说:“肖太医之所以知道有这种药材存在,是因为药材就在今上的私库中,所以孤暂时无法拿到,但孤许诺会将之赠予喧儿。而与之相对的,孤此生无后,来日登基之后,要立宁喧为太子。”
孟帆还皱着眉等待太子说些过继喧儿的残忍话语,没想到对方说完这句就没有了下文,等待他们的答复。
孟帆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宁楚卿已经抓住了重点,开口问道:“殿下的意思是,只李喧儿为太子,而无需喧儿过继到殿下名下?”
宁修云没想到这夫妻俩最纠结的是这一点,他摇头,说:“宁喧并非孤与简寻的血脉,为何要过继到孤名下?”
孟帆忍不住问:“可殿下是让喧儿做殿下的继承人……”
宁修云答道:“按照大启律,若孤无后,可在宗亲中选一子继位,并未要求过继,也就是说,宁喧本就是有继承权的。”
说到底,宁修云不在乎谁在他之后继承帝位,他要宁喧,不是为了找个继承人,而是为了防止宁楚卿对他出手。
日后他要做的任何事,无论荒唐与否,都不希望宁楚卿插手分毫。
天性让他没办法彻底相信宁楚卿,也没办法对宁楚卿坦诚相待,他们之间必须有宁喧作为稳定缓和关系的纽带。
孟帆大喜过望,连声道谢。
宁修云补充道:“虽然无需过继,但喧儿身体健康之后,需要去国都长住。与之相应的,孤会让文贵妃回到南疆。”
“多谢殿下。”宁楚卿真心实意地展颜一笑,第一次如此感谢太子。
原本他们来到这里见太子之前,已经做好了可能会与宁喧此生不再相见的准备。
而现在,能保住喧儿的命,还能让文贵妃自由,这个结果已经超出预料了。
宁楚卿最后补充道:“但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我希望喧儿是自愿的,若是喧儿不愿,我们可以再商量此事,选个更折中的办法,殿下以为如何?”
“可以。”宁修云也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无需剑拔弩张争锋相对就能解决问题,这对近来逐渐懒散的太子殿下十分友好。
商量好了这件事,宁修云又和简寻一起去看了昏迷中的宁喧。
宁喧的高热已经退了,睡得也很安稳,再过不久就会醒来。
确认宁喧无碍,两人便告别宁楚卿夫妇,离开了将军府。
出了将军府大门,两人走在街上,夕阳洒落在身上,秋日里的冷意都仿佛随着这暖黄的色泽消退了不少。
简寻牵着宁修云的手,问道:“宁喧会同意吗?与父母相隔千里,年幼的孩童或许受不了这种分离之苦。”
宁修云感慨道:“别的孩子或许不能,但喧儿可以,他太懂事也太明事理了。”
简寻想起了沈七告诉他的事,宁喧在他南征时曾经来宽慰过太子殿下,那孩子的确明事理。
“如果将军不答应,殿下准备怎么做?”简寻好奇地问。
宁修云唇角一勾,很是凉薄地说:“若是他不答应啊……那今上私库里的药材就没有送到将军府的意义,宁喧会死,宁楚卿是罪魁祸首,而孤会
趁着这个时机在西南制造混乱,夺南疆兵权。再一举除掉宁楚卿这个威胁。”
宁修云要长长久久地和简寻在一起,便不会放任这种不安定因素存在。
而如今,他已经不打算在简寻面前掩盖自己卑劣的本性,从最初的最初,他们相遇的那一刻起,他就是个自私的薄情鬼。
简寻看着宁修云冷漠的眼神,知道对方此刻说的,大概是真心话,这是基于宁楚卿拒绝以宁喧做掣肘,宁修云为了防止被宁楚卿杀死,可能会做出的选择。
宁修云晃了晃简寻的手,叹道:“在有了这份利用喧儿的心思之后,我对他的喜爱和关心,就已经不再单纯了。你看,我就是这样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当然是喜爱宁喧的,但这份喜爱在后来无可奈何地夹杂了目的性。
宁修云一双桃花眼看向简寻,有情又无情,在面对简寻时他有多含情脉脉,面对其他人时就有多么凉薄疏离。
“我只希望殿下能再心狠一些,这样我若有不在殿下身边的时候,也能放心,殿下不会被他人暗害中伤。”简寻回望着他,用平静的语气包容了宁修云一切阴暗的情绪、繁复的诡计。
简寻是第一个对宁修云的阴暗面如此认可的人,甚至还告诉他要变本加厉,要用任何对他人残酷的手段保护好自己。
曾经正直纯良的简将军,如今在他面前,竟甘愿做个同流合污的坏种。
宁修云开怀大笑,愉悦地扑到简寻怀中,他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自己内心的满足,被简寻偏爱的感觉实在太过美妙。
简寻也面带笑意,缓慢抚摸着宁修云的脊背给他顺气。
宁修云发泄过了自己的愉悦,在简寻身边狡黠道:“其实没有你说的那种如果。”
他看透了宁楚卿的本性,玩弄人心的把戏他信手拈来,宁楚卿绝对不是会跳出他预定轨迹的那一个。
真正能做到这件事的人,此刻就在他面前。
宁修云目光幽深地看了简寻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