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傍晚,东郊山上,简寻提着一坛酒,拿着一份誊写的诏书,沿着山路往上。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长衫,难得有几分风流文士的韵味,只是拎着酒坛的动作略显豪迈,看着和那雅致的衣服不太相符。
穿过一片梅林,映入眼帘的是几排墓碑,经年鲜少有人到来的地界略显荒凉,坟墓前却打扫得十分干净,正前头的两块墓碑,分别属于简寻的父母,墓碑前放着两盘新鲜的贡品。
今日有人在他之前来过了。
这块地是简家祖坟,简家没落,如今只剩下简寻一个,能来扫墓的除了简寻父亲生前的好友就只有简寻一人。
简寻的母亲出身名门望族,母家在国都,当年为了嫁给简寻父亲与家中断绝关系,直到难产去世再未见过亲人。
今日是简寻父亲的忌日,能在这个时间来扫墓,简寻猜得到是谁,他又仔细清扫了一遍,这才在墓碑前跪下,结结实实磕了几个响头。
简寻跪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脊背挺直,低声说:“父亲,母亲,孩儿不孝。孩儿已有心爱之人,是个男子,暂时不能带他过来,他……很好,如果父亲在世也一定会认可他,他和我这种武夫不同,富有才学,即便身陷囫囵也活得很洒脱。”
他将手里誊写好的诏书展开放到面前的地上。
“父亲,当年的旧事已经真相大白,太子殿下代父罪己,诏书已经传遍了整个大启,您可以安息了。”
“您生前说不希望我与大启皇室再有瓜葛,但孩儿无能,若无太子殿下帮助,当年的旧事恐怕很难沉冤昭雪。”
时间赶得很巧,嘉兴帝朱笔御批下来的罪己诏在简寻父亲忌日当天到了江城,被傅如深贴在了布告板最显眼的地方,每日派人逐字讲解,一点面子都没给嘉兴帝留。
简寻一字一句地誊写了一份,带到这里,希望父亲在九泉之下能忘却当年心中郁结。
简寻猜测,父亲当年让他不必管父辈的旧事,是因为知道即便简寻出将入相,走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嘉兴帝或许也不会同意下什么罪己诏。
如今时移世易,嘉兴帝受太子掣肘,这诏书下得不情不愿,据说江城之外的许多城池,罪己诏只小范围传播,根本没掀起什么大的风浪。
和嘉兴帝相比,太子如今在民间的声望还是弱势了些。
但江城的人知道,江城的学子知道,知道当年少年意气的简家儿郎曾为了“公平”二字付出生命,或许这便足够了。
简寻把酒坛开封,扬手泼洒在地。
这一杯酒,敬父亲含冤的十几年,此后郁气散尽,尘归尘,土归土。
“太子殿下和今上不同,大启皇室中孩儿虽然只见过太子,但太子殿下宽厚、聪颖、敏锐,有时候孩儿总觉得,这世间的事对殿下来说只是一盘棋局,想做什么都能信手拈来。”
简寻轻声感叹,他身边都是些聪明人,比简寻机敏也更懂得变通,但简寻还是第一次见到像太子这样算无遗策的人,他偶尔站在太子身侧会有一丝无言的恐惧,好像无声无息之间,他已经被太子诱导操控。
可简寻心中也时常会有隐秘的仰慕,恍然知晓为何简家先祖会追求“忠君”二字,有些人生来便是要人仰望的,能将一切不可能变成可能。
简寻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何自己成了被太子青睐的那一个。原本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查处醉风楼时,梁番的话又让他有了疑虑。
他心中的猜测被推翻,复杂的情愫却无法短时间内割舍干净,他无法忽视太子身上和修云相像的地方,甚至在愈来愈多的接触之中,那些相像之处都在无形中放大。
简寻深深地唾弃自己,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简寻知道自己应该远离太子,却无法说服自己留在江城,那荒谬的猜测却无视面前的铁证,在他心里扎了根,肆意生长起来。
他常常忍不住想,太子殿下智多近妖,怎么会不知自己前往调查醉风楼就会知道太子与修云之间有亲缘关系,那这条信息,究竟是他误打误撞得到的,还是太子想让他得到的。
简寻不知道,甚至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怅然从何而来。
“太子……我……看不懂他。”
*
与此同时的敬宣侯府。
这座一贯冷清的府邸此刻非常热闹,人来来往地搬着箱子进进出出,空气中逸散着一股清苦的药香。
敬宣侯坐在院中独酌,表情阴郁,拿着酒杯的手绷紧,看着堆叠在院子角落的木箱,简直要一头昏死过去。
偏偏今日难得清醒,他又舍不得再睡过去。
边上的监工的沈七好像不会读空气,吵吵闹闹地指挥着仆役搬东西,还要在敬宣侯边上唠唠叨叨。
“侯爷,殿下说了,劝您少喝酒,好好养着身体,这些药材交给您使用,希望能缓解您的病痛。”
这些药材基本都是抄家的时候抄出来的,都是罕见的珍品,太子殿下知道敬宣侯重病缠身,便拨了一半给敬宣侯,明面上是给敬宣侯配合太子计划的奖赏,实际全是私心。
不过敬宣侯不太领情。
“唠殿下挂心,微臣这是绝症,治不好。”敬宣侯冷漠一勾唇,抬手将满杯烈酒一饮而尽,有种全然不在乎死活的潇洒。
沈七:“……”
好叛逆的人。
沈七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放到石桌上,“这是殿下交代的解毒丸,皇室特供,不知道会不会有用,侯爷可以一试。”
敬宣侯冷哼一声,看沈七的目光好像在看装模作样的大尾巴狼。
沈七也没恼,等看着药材都搬完,便带着人走了。
敬宣侯瞥一眼院子里的药材箱子,拳头硬了。
扔了可惜,看着心烦,索性挪开视线,眼不见为净,又吩咐下人把东西受到库房里找个干燥的地方放着……
敬宣侯苦大仇深,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奖赏,而是是简寻的买命钱。
今日一早,简寻来向他请辞,说他要跟着太子去南疆,让敬宣侯不必为他挂心。
还不挂心,敬宣侯都差点被气得呕血,不知道太子给简寻灌了什么迷魂汤。
虽说他早知道以太子的手段心性,能轻松把简寻玩弄于鼓掌之间,但这未免也有些太快了。
别管太子是怎么说服简寻的,敬宣侯养了多年的侄子要跟人跑了是事实。
简寻那个轴劲儿,八匹马都劝不回来。
敬宣侯深深叹了口气。
傅如深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个苦大仇深的画面。
他跟来送药材的沈七擦肩而过,但等看到敬宣侯院中堆成小山、被仆从搬走一半数量还很可观的药箱,还是被太子出手阔绰的样子震惊到了。
“这么多药材,看来可以尝试一下解毒了。”傅如深一脸喜色,但看着敬宣侯的模样又有些疑惑:“你怎么好像很不高兴?”
“寻儿要随太子去南疆,我怎么高兴?”敬宣侯冷声道。
傅如深摆了摆手:“你也是认可太子的,缘何这般抵触?”
敬宣侯咬牙切齿,他是觉得太子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储君,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也认可太子是简寻的良配。
岂止不是良配,简直就不应该牵扯到一起,简寻肯定会被太子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这事他不打算往外说,只道:“不是最佳选择。”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我都老了,管那么宽做什么。”傅如深施施然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
这杯酒还没喝上,门房带着傅景匆匆赶来,“父亲!叔父!”
傅景很少来敬宣侯府,傅如深十分纳闷:“你怎么来了?”
傅景一脸激动:“父亲!太子殿下已经允诺,收孩儿做幕僚!孩儿准备跟着殿下去南疆!”
傅如深笑不出来了:“什么?!”
敬宣侯:“呵。”
很好,这一拐还拐了两个。
*
翌日,南巡的车队浩浩荡荡出了江城,鲜少有人知道除了原本的随行官员,太子还带走了两个江城人,向着南疆进发。
裴延的马车终于又回到了太子的车驾边上,车队里的人都知道了,裴三公子这是重得太子的信任,彻底与护卫营沈统领分庭抗礼。
而实际上最得太子偏爱的简寻却在两人的争锋中神隐。
要问裴延再次回到太子心腹的位子上高不高兴,答案是很难说。
因为此时此刻,他就坐在太子的车驾中,把手里的折扇捏得咔咔作响。
“太子殿下在何处?”
沈七一脸假笑:“属下不知。”
裴延:“……”
很好,沈七和沈三都在,太子失去踪影,连带着那个叫简寻的亲卫也没见到人,裴延立刻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又一次。
太子又一次从南巡的车队里跑路了,裴延甚至没发现两人是什么时候走的。
真好啊。裴延咬牙切齿。
被裴延惦记的宁修云此刻正在前往江城的路上。
他和简寻轻装简行,骑马离开车队,比车队快了不少,此刻已经到了南疆域内。
两人疾行一路,此刻慢悠悠地拉着缰绳往前走,官道上来往的行人的不少,两人混在其中并不显得突兀。
简寻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远处眺望一番,确认远方那村镇的轮廓便是南疆主城下属云芜镇,简寻习武的时候曾经跟着师傅去过南疆。
“殿下,快到了。”
宁修云点了点头,日头正毒,他展开手中折扇遮在头顶,挡住刺眼的阳光,身上虽然有远行的疲累,但精气神比在江城时候轻快了不少。
简寻看着他,无端有种大逆不道的幻想,好像面前的是教养在家中的狸奴,此时挣脱牢笼,自由自在地晒太阳。
简寻并不知道自己的视线有多炽热,让宁修云很难忽视这强烈的存在感。
他侧眸看简寻一眼,打趣道:“瞧上我的扇子了?这是个好东西,可不能给你。”
宁修云抬了抬扇柄,目带揶揄,好像在说:是瞧上扇子还是瞧上拿扇子的人了?
简寻猛地撇过头去,“属下并无此意。”
宁修云一扯缰绳,往简寻边上靠近了些,道:“你说两句好听的,我把扇子送你。”
简寻抿唇道:“不必。”
两人正交谈着,前方一声爆喝:“让开!!”
迎面一辆马车匆匆,车轮带起滚滚尘烟,车夫拿着缰绳,见到前方的行人不但没有避让,甚至面色狠厉,好像宁肯撞上人也不准备减速。
简寻面色凛然,双手扯着缰绳,带着宁修云向道边避让开。
马车疾驰而过,风带起车窗的布帘,车内的情景在两人眼前一闪而过:车里一个面容冷肃的女子抱着一个男孩,男孩不断挣扎却无果,泪流满面。
宁修云眉头一皱,利喝道:“简寻!”
简寻立刻调转方向,策马追着那辆马车而去,边追边抽出背着的长弓,拉弓引箭,一松手,羽箭急速飞出,正中那车夫的肩背,车夫哀嚎一声,从马车上滚了下去。
简寻从马背上站起,飞身一跃到了马车上,抓住缰绳在手上缠了两圈,向后拉紧,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简寻刚抽出一把短刃,马车里一柄长剑刺出,男孩细微的哭声传了出来。
简寻侧身躲过剑尖,拉着缰绳的手使力,马车逐渐停了下来,车里拿剑的女人掀开帘子和简寻缠斗在一起。
女人武艺不错,但和简寻比起来还差得远,两人短兵相接,简寻仅靠一只手便打落了她的长剑,短刃抵在了女人脖颈处。
“别动。”简寻喝道。
马车已然停下,没了沉重的马蹄声,车里男孩的哭声愈发清晰起来。
简寻诘问道:“你是什么人?绑架那孩子去哪?”
女人悍不畏死,顶着脖颈便的凶器向简寻攻来。
简寻眸光一冷,飞身一脚将人踢下马车,反手抽出长刀,长刀掷出,钉在了女人的肩背处。
宁修云跟上来的时候,落下马车的车夫似乎撞到了头,已经死了,女人被简寻的长刀钉在地上,昏死过去。
宁修云翻身下马,隐隐听到了哭声,他几步上了马车,掀开帘子,简寻正对着一个嚎啕大哭的男孩束手无策。
“他怎么了?”
简寻回头看他,面色复杂,嘴唇嗫嚅几次,没说出话来。
宁修云疑惑地歪了歪头,那男孩却看到了他,哭声顿时一停,几步跑了过来,抓住宁修云的衣袖就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爹爹!”
简寻:“……”他果然没看错,这孩子长得和太子有几分相似。
宁修云:“???”他哪来这么大一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