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白日里的敬宣侯府向来大门紧闭,谢绝一切叨扰,然而今天门房破天荒地给一位客人开了门。
傅如深脚步匆匆地走近敬宣侯府,心神剧震,自半刻钟之前听说了韩林的死讯之后,他再也没办法安然坐在郡守府里批复公文。
敬宣侯身中奇毒,十几年如一日地被病痛纠缠,若非万不得已,傅如深不愿他太过劳心劳力。
但今日不同。
江城守将韩林死了。
韩林竟然死了。
傅如深急得差点把自己的山羊胡薅秃。
他在侍从的引导下进了正院,却见敬宣侯的房门紧闭,显然是没到清醒的时候。
无法,只能等了。
现在叫他回去批复公文,他也没那个心情。
傅如深背着手在院中走来走去,唉声叹气,百思不得其解。
韩林能做一城守将,自然也是有些能力的,这人在武艺上小有所成,调兵遣将上也算略通。
虽说韩林有七八年没上战场拼杀过,但至少一身武艺还在,即便生疏也不容小觑。
谁能在深夜潜入韩林家中,无声无息地要了他的命?
傅如深脑中闪过几个身影。
韩林手掌江城兵权,背靠江家,的确势大,可江城并不只有江家。
韩林的两个副将依靠的就是江城其他世家,若说这些人想取而代之,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毕竟如今太子就在江城,只要能在太子面前露了脸,这位殿下往国都去一封调任书,一城守将的位子岂不是唾手可得。
傅如深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但他也发现了另一件棘手的事。
他会如此想是因为确信自己没能力、也确实没做这件事。
但江家会这么想吗?毕竟明面上除了两位副将,他的学生简寻得到太子青睐,也是守将之位的有力竞争者。
再者,江成和如今还在牢狱之中,傅如深正磨刀霍霍,在这种情况下,江家把这笔债记到他头上的可能性更大。
“唉!”傅如深长叹一声,视线频频落向敬宣侯的房门。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他如今连个能商量事的人都没有。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唉声叹气进了敬宣侯的梦中打扰,约莫一刻钟的时间,房门自己打开了。
敬宣侯面色苍白,困意难掩,头发散乱未梳,只着一件里衣便推开了门,阳光一瞬间倾泻到身上,他下意识向后退了一小步,被晃了眼睛。
傅如深却眼前一亮,疾步上前:“出事了。”
“猜到了。”敬宣侯拢了拢衣服,道:“你那叹气声都快震天响了。”
傅如深:“……”
倒也不必这么说他,只是对方入睡一向浅眠罢了。
敬宣侯轻咳了几声,眼神清明了些,问:“什么事?”
“韩林死了。”傅如深表情凝重地说:“就在昨夜子时,死在家中,凶手还没有抓到。”
敬宣侯闻言眉梢一动,似乎有些惊讶,沉吟一声,他又问:“近日以来,陈、茂两家可有异动?”
两人想得一样,江城内有倾向动手的,无外乎都拉拢了副将的两大世家。
“若是有,事情就不那么棘手了。”傅如深遗憾地摇了摇头,反问道:“你觉得是谁在这个时候出手?陈家势力更大,忍了这么多年,想要借此机会下手也是有可能的。”
“天真。”敬宣侯冷嗤一声,道:“你当那两家都是傻子?区区一个江成和,对江家来说不过掉了几根汗毛,根本无法撼动分毫,这个时候和江家对上,不怕江行松反手把陈家灭了?”
“我原也是这样想的,可这样一来,有嫌疑的就只剩你我了。”傅如深说道。
然而这话刚说完,他狐疑的视线又落到了敬宣侯身上,问:“莫非真是你……”
敬宣侯嘴角缓慢拉直,看傅如深的眼神好像在看傻子。
他手里有没有可用之人傅如深还能不知道?
“想悄无声息地了结韩林不是件容易事。”敬宣侯目光幽深地说:“还有一个人……”
傅如深做出了洗耳恭听的姿势,想知道这个动手的人究竟是谁。
而恰在此时,侯府侍从领着另一个人走进了院中——是郡守府的护卫。
护卫拿
着一卷公文,神情焦急地走近,将之递给了傅如深。
护卫说:“大人,这是您走后突然出现在主桌上的,属下看护不利,还请大人恕罪。”
傅如深骤然一惊,这不就说明也有人无声无息地潜入了郡守府?
他心中思绪杂乱,面上仍稳如老狗,接过公文,摆了摆手:“无碍,你先回去吧。”
“是。”护卫抱拳行礼,又跟着侍从离开了。
傅如深摩挲着手里的公文,质感和郡守府里的有些差别。
郡守府穷得快揭不开锅,公文用的绢布和宣纸都是最下等的,但他手里的这份,质感要好上不少。
等护卫和侍从都看不见踪影,院中只留下他们两人,傅如深又问:“你说还有一个可能动手的人,是谁?”
敬宣侯却没有答话,目光放在了他手中的公文上,但从外表看,倒和郡守府里的没什么差别。
他说:“先打开看看。”
傅如深点了点头,展开了手里公文,看清楚上面的内容,表情微变。
【韩林,祖籍蓉城繁芜县,江城驻军守将,欺行霸市,收受贿款、主导贪墨、杀人放火……十恶不赦,其罪当诛。】
——这是一份写满韩林罪状的文书。
傅如深喉头哽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手中的公文重若千钧。
他将公文递给敬宣侯:“你看。”
敬宣侯接过公文,公文入手的第一瞬间便露出了了然的表情,他低喃道:“果然如此。”
他只扫了一眼公文上的内容,便抬眸看向傅如深:“你不是想知道还有谁吗?在今天的江城,能派出武艺远超韩林的人执行暗杀,能暗中收集到韩林的罪状,并且又敢毫无顾忌地下手……”
两人四目相对,傅如深顿时震惊:“太……!”
后一个“子”字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以防隔墙有耳。
小心驶得万年船,傅如深一向如此。
但他没有想到,对韩林动手的人居然是太子。
转瞬傅如深便眉头紧锁,道:“他没有理由这样做。”
敬宣侯将手中的公文收拢起来,说:“你也能分辨得出,这公文和郡守府里惯用的并不一样,的确是那人会用的规格。”
“这……”傅如深顿时无言以对。
敬宣侯道:“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但我知道你现在该做什么。”
傅如深问:“什么?”
敬宣侯说:“担下这件事,为他遮掩一二。玄青观的账册没有拿到,这可能是我们取信太子的唯一机会。”
敬宣侯目光悠悠。
太子手下的护卫能来无影去无踪,怎么可能拿不到一个空白的郡守府公文簿来作假,不过是有意为之,好让他们发现罢了。
所以有一句话他没有明说。
这是太子给他们的机会。
*
当日晚间,临时太子府。
守将韩林被杀,郡守傅如深呈上一份写满韩林罪状的公文,声称韩林必然是被仇家所杀。
以江行松为代表的江家派系官员却认为是傅如深先斩后奏,暗中对韩林动手。
宁修云坐在主位上,垂眸看着底下的官员们你一言我一语,吵作一团。
傅如深不动如山:“此公文上已经写明韩林罪状,人证物证皆有,无可辩驳。”
江行松气急败坏:“韩将军昨日刚刚被害,傅大人今日便能拿出罪状,焉知这事情不是你一手促成?”
傅如深反唇相讥:“侯爷不要忘了,郡守府那些个护卫甚至没入过行伍,哪有韩将军那般武艺高强。侯爷当初说了,郡守府这种文职多的地方,哪需要那么多粗人进出。”
江行松一时气急,脱口而出:“你郡守府没有,可你那学生简寻可是会武的!”
“简寻”这个名字一出,主位上原本看戏的太子忽地动了。
他拿起手边的公文,重重往桌面上一拍。
“啪”的一声响,顿时让闹哄哄宛如菜市口的正堂安静了下来。
太子抬了抬袖口,似笑非笑:“侯爷的意思是,孤的近身护卫杀了韩将军?”
江行松暗道一声不好,这简寻何时已经成了太子的近身护卫,他这般说岂不是暗讽太子谋害一城守将?
他冷汗如豆,跪地行礼:“殿下恕罪,微臣口不择言,实在是为韩将军痛惜。傅大人分明心里有鬼才……”
太子又一拍桌面,冷声道:“够了。既然知道不该说,那便别说了。真以为孤不知道你们打得什么心思吗?”
那如寒刀般的视线落在底下的官员身上。
“公文罪状属实,韩林罪有应得,此事是否属实?”太子问。
底下的官员面面相觑,最终一同俯首,异口同声:“是,殿下英明。”
宁修云用手轻叩了几下桌面,问:“傅大人,按照大启规制,一城守将身死,接替者如何选拔?”
此话一出,隐晦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傅如深身上。
这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复杂些的正常流程是回禀到国都要耗费不少时间,再经户部、内阁、最终确定人选,可能是他城调任,也可能是原本的副将升迁。
要想简单些,如今太子便在江城,守将位子空悬,太子大可点个人上去代理,等到走流程时国都自然不会抚了太子的面子,这代理便和正统无异。
全看担着差事的人想怎么操作。
然而傅如深脊背挺直,眼观鼻鼻观心,对周遭不为所动好似全无私心:“将守将之位空缺一事上禀国都,便由国都定夺。”
“很好。此事便交予傅大人去办,其余一切照旧。”宁修云说道。
太子将手中的公文往地上一扔,起身便走,只留下冷然的一句:“诸位大人今日都不太清醒,那便留在这里醒神,什么时候清醒了什么时候再回去。”
宁修云出了正堂,只觉得太阳穴一阵一阵地发疼,这群官员吵起来和几十只鸭子一起“嘎嘎”叫没什么区别。
他按了按太阳穴,脚下向东院走去。
简寻今日不在太子府,他派对方去对接了围猎事宜,东院一个人也没有。
不过人没有,却有只鸽子在。
宁修云一进东院,那只昨晚被简寻放飞的蓝羽鸽子便从房檐边飞了过来。
沈五说小孔雀昨夜一直没走,出了太子府装模作样飞了几圈就又回来了。
这小家伙似乎也知道自己的另一个主人就在府中,于是说什么也不肯飞远些,偷懒的一把好手。
若非如此宁修云今日也不会把简寻支开。
“咕咕。”小孔雀落在宁修云手臂上,用一双豆豆眼盯着他瞧。
“真滑头……”宁修云按了按小孔雀的脑袋以示惩罚,伸手把信匣里的绢纸拿了出来。
皱皱巴巴的一张纸条,上面却只写了两个字。
“我也想你。”
宁修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片刻,不自觉地弯了唇。
嗯,这还有个更滑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