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宁修云特地嘱托沈五将小孔雀带离江城,往湘城的方向走一段距离,然后再让他把小孔雀放飞出去。
在对待简寻的事情上他总会慎之又慎,小孔雀回来得太早太晚都不好,时间要算好,就连飞的路径和方向宁修云都算了个差不离。
沈五还算是个机灵的,干脆在城外找了个村子住下,权当做来往的驿站了。
他本也想留在太子殿下身边,但任谁都看得出来太子对这鸽子和送鸽子的人有多么看重,便也不急着回去。
可惜一时半刻,宁修云是等不到简寻的回信了。
不过虽然没有回信,看看真人岂不更好。
于是简寻才放了一天的假,第二日便又被太子召了回来,简府花园里的杂草都没来得及除。
简寻刚一入临时太子府,欲将腰间佩的长刀取下上缴,这是临时太子府的规矩,非太子的贴身护卫不得携带兵器。
然而今天却不太一样,守门的护卫将长刀推了回去,笑呵呵地说:“简兄不必卸刀了,太子殿下有吩咐,他在里面等你。”
简寻倒也不推脱,他习武许多年,不带着自己的佩刀总觉得不习惯,之前是无可奈何,现在有了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多谢。”他把刀佩回腰侧,抬步进了太子府。
进门走了一段路,简寻终于发现了些许不对劲的地方。
这临时太子府里,护卫的数量似乎一夜之间少了许多。
虽说门口守着的还和之前是一个数,但内里偶尔巡逻练武的人却几乎见不到踪影。
简寻皱着眉准备前往正堂,却在路过花园时看到太子正坐在石桌边向他招手,身后不远处只跟着两个护卫,惯常在太子身边伺候的沈七居然也不在。
宁修云正在摆弄石桌上的棋盘。
护卫营里人才众多,但大多天赋和心思都只在练武之道上了,宁修云昨晚挨个扒拉,也没找到一个能和自己对弈的人。
南巡车队里的文官倒是不少,君子六艺,自是各个熟识,可惜宁修云不想找这些脑子里弯弯绕绕的人过来。
倒时候针尖麦芒,多种试探,少不了让他劳心劳力,他下棋本就图个清闲解闷,哪有给自己找麻烦的道理。
管茂实倒可以,可惜他给对方派了任务,此刻许是忙得脚不沾地。
简寻来的时间正巧,省得宁修云再自己和自己对弈,好生无趣。
等简寻走至近前,宁修云随手一指对面的石凳,说:“坐。”
“谢殿下。”简寻一撩衣摆,在石凳上坐下了。
坐姿端正笔挺,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家学堂开了门,他坐这里正准备听课呢。
态度很不错,就是有点憨。
宁修云只抬眸看了他一眼,嘴角就不自觉地噙了点笑意。
“会下棋吗?”宁修云问。
“只略懂一二。”简寻答。
宁修云于是手一伸,道:“请。”
简寻便将目光投向了石桌上的棋盘。
黑子白子相互厮杀,战况胶着,仿佛黑白两条巨蟒盘踞其上相互撕咬。
这是半局残棋,似乎刚刚下到一半。
但见太子对面方才无人,石凳也是一片冰凉,简寻更倾向于是太子在和自己对弈。
他伸手执黑子,斟酌片刻,方才落子。
宁修云眼前一亮,捻了一颗白子,拿在手中摩挲,并未犹豫太久便将白子落下。
自此二人都没再说话,院中除了细微风声便只剩下棋子落于盘中的脆响。
简寻刚落一子的时候,宁修云还觉得有些兴致,这人选得位置虽不是最致命的,但进
可攻退可守,十分灵活。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倒让宁修云有些看不懂了。
简寻的棋艺实在飘忽不定,上一步能让宁修云欣赏有加,下一步就能让宁修云叹一句臭棋篓子。
也不知道是跟谁学得。
宁修云几次抬头看他,都快以为简寻是故意放水,但见对方眉头紧锁,苦苦思索的模样,便知道这人是尽力了。
许是两人秉性迥异,简寻在许多方面又多有欠缺,这时才一并体现在了棋局上。
以棋艺看人心。
宁修云抬手将最后一颗白子落下。
简寻眉目一松,敬佩道:“属下输了。殿下棋艺精湛,属下不敌。”
宁修云叹了一口气,从棋盘上拿下一颗黑子,将之悬在某一位置,指点道:“方才这一子若是落在此处,你还有一战之力。”
简寻在脑中回忆了一下之前的棋路,发现确实如太子殿下所说的一样。
他抬手保拳:“属下受教。”
“重新来过。”宁修云说道。
他招来身后的护卫,让对方将棋子收好,和简寻又开一局。
这次他没有像之前一样沉默,而是边下边聊,状似随意地问:“江城驻军守将韩林如何?”
简寻执棋的手一顿,在粉饰太平和直言不讳之间选择了后者,他道:“不堪为将。”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听得身后两个护卫忍不住咋舌。
都知道简寻在江城驻军营里待过许久,虽说是个文职,实际这人武艺必然比韩林那赌鬼强上不少,说两人是对手都不算错。
这人竟也不怕太子殿下认为他是在排除异己?
宁修云倒是不在意这个,他向来欣赏简寻这点,况且韩林此人确实如简寻所说,刚愎自用、贪财好色、并无大将之风。
“你倒是心直口快。孤看过他的记档,这人从前可是在多个城郡当过守军的,据说曾经也是一员猛将,虽然没去过边关战场,但多次平息匪患。那你便说说,这人如何不堪为将?”宁修云轻笑着问。
简寻道:“殿下,再凶猛的老虎,被引诱着拔了牙齿,也便没有丝毫可怖之处。”
宁修云抬目看他,见这人眉眼眉梢都带了些厌恶,便知道对方的确不喜韩林之流。
“江城守军中,有无可用之人?”宁修云又问。
从前宁修云只从简寻那里听说过,江城守军几乎人人好赌,又因为江家掌握着城里的三处赌场,而被江家稳稳拿捏。
但宁修云现在想知道,江城守军里还有没有诸如简寻、傅景之流,坚守本心的将才。
却见简寻摇了摇头,道:“并无。”
简寻拿着棋子的手忽地攥紧了,他并没有掩饰自己对江城守军的厌恶,深藏在其中的,还有对江家的厌恶。
江家对守军兵卒不遗余力的蚕食渗透,致使守军营里的兵卒变成了如今这般田地。
从简寻入江城守军营的第一天开始,守军营便已是如今这般乱象,教头如老鬼,兵卒如瘟鸡,人人好赌,不良之风成性。
层层盘剥之下,但凡是个心思清正的人,要么被身边的同伴带入泥沼,要么坚持本心过于刚正却被上头的将领无情折断。
这种情况必然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完成的事情,在简寻没有回江城的那些年,守军营就像一个内忧外患并存的堡垒,从第一只蛀虫被带进去开始,便没有修补完好的机会。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现在的江城守军,薄如蝉翼,和一张纸没什么区别,只需要一点点外力,那层遮掩的光鲜外衣便会碎个干干净净。
在这种情况下,哪还有一个可用之人?
宁修云说:“好。孤知道了。”
他看得见简寻脸上不加掩饰的愤怒,在江城的那些时日,也见过守军营是个什么鬼样子,自然不会对简寻的判断有什么质疑。
何况护卫营进江城之时,第一个盘查的便是守军。
说是一盘散沙都抬举,只是一滩烂泥而已。
好在宁修云也没指望真的从一滩烂泥里捞出金子来,要说将才,他面前就有一个呢。
宁修云伸手在棋盘上轻叩两下,盘面上的黑白子随之震动,一直垂落着视线的简寻瞬间便被吸引了注意。
宁修云感慨:“守军营如何,与简卿并无关系,何必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动怒。”
简寻沉默片刻,将手里的黑子落下,缓缓道:“怒其不争。为兵为将自然应当保家卫国,可守军营中这些人,所行之事完全背道而驰。”
“你怒的不是守军。”宁修云一手撑着下巴,看着简寻。
便见对方突然抬眸,面露惊异之色。
宁修云乐了:“孤说的不对?你心有怒气,是因为知道守军本不是如此堕落,是有人在背后引导,才致使守军营变成如今这幅样子。”
宁修云听了不少简寻的童年旧事,倒也不是全都白听了。
从简寻对往事的回忆来看,驻军营至少在他小时候,在江行松继承江家爵位之前,还不是这般模样。
那个时候权贵以势压人的情况必然有之,但也不会像如今这般猖獗。
江家老侯爷能在国都混成三朝元老,手段必然有,但大概不会如其子江行松一般下作,甚至胆大妄为,将手伸到了城防驻军之上。
国都和江城相比更是个吃人的地方,可有皇权压着,江家想做得再荒唐也会有个度,皇权是一把悬在上面的尺。
可惜江城这个地方,毗邻边境,距离国都如此之远,江家逐渐势大,便真觉得江家的“江”便是江城的“江”了。
不过其中唯一的古怪便是,江家到底为何这么有底气,敢做出这些事来,仅仅是因为一个爵位?因为难以计数的财富?
宁修云眯了眯眼睛,并不相信。
石桌对面的简寻长吁了一口气,声音略有些嘶哑地说:“原来殿下早便知道……属下多此一举了。”
宁修云用手把玩着一颗白子,问:“那你可知道江家为何不留余力地渗透腐蚀守军队伍吗?”
“属下不知。江城守军是这城里唯一的兵力,毁了守军便是自卸兵甲,任人鱼肉。”简寻一只手落下,从腰间的佩刀边上擦过。
至少在他的角度,他不会将手中的武器放下,哪怕没有武器,一双拳头也是好的。
宁修云道:“守军是这城里唯一的武装力量,守城军不堪一击,世家权贵养着的看家护院可不就是无人可敌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好似完全没有将这和私自屯兵无异的举动放在心上。
简寻仍是不解:“可是守军弱势,也会威胁他们的身家性命,江城向外百里,就是大启边境。一旦有敌人来袭,江城顷刻间就会化作一片火海!”
宁修云听了这话,似笑非笑地说:“你也知道是边疆?”
两人四目相对,简寻从这双平淡的眼中窥探到了什么。
是了,江城向南,掠过几个村镇,一片荒野平原,便是南疆城,在此中间,既无天险,也无屏障。
原不至于如此,可惜江城之外是南疆,是固若金汤宛如铜墙铁壁的南疆军,是有战神之名的当朝五皇子宁楚卿。
只要有南疆军在,南疆便在,江城自然也在。
若有一日边关告急,单凭江城的几千兵力,也根本抵挡不了敌国北上的屠刀。
既然如此,江城守军便微不足道。
“仅仅为一己私欲?”简寻声音冷硬地问。
“人心不足蛇吞象。”宁修云轻叹一声。
宁修云轻轻将手中的白子落下。
一局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