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灰狼和A2

叶昔慢慢开口,他的目光在徐子敬和那人之间来回移动:“有什么我需要知道的吗?”他用了一种比较谨慎的,玩笑的语气。

那位游击队的头领重又爽朗地笑起来,至少听上去是这样。他道:“如果我没认错的话,恐怕这一次,是遇到老熟人啦。”

叶昔眉梢微动,他看向徐子敬。男人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似乎放松了一点,而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古怪的,不加掩饰的厌恶。他没看叶昔,径自向着对面道:“恐怕你没认错。”

叶昔右手依旧插在衣兜里,他慢慢道:“二位可是有旧交么?”他拍了一下徐子敬的肩膀,“你从来没和我说过呢。”他看着男人的瞳孔轻微地收缩。他知道那代表什么。他不动声色。

——糟糕的记忆。极度的愤怒。被提醒的痛苦。

徐子敬向前走了一步。他任由叶昔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滑落下去。有什么在胸膛里灼灼燃烧,他能听见血液冲击耳鼓的声音。轰隆。轰隆。

叶昔眯起眼睛。他看见徐子敬的表情。极度的平静,极度的冷酷。仇恨让人可怕地扭曲。

血的腥味在口腔里泛上来,就好像很久以前的那种感觉。疲惫,眩晕,同时愤怒不能自已。有什么液体滚落下来,缓慢地流进眼睛,而他手腕上勒进铁丝,动弹不得。他放任那液体留下来,流到眼睛里,酸涩刺痛,景物模糊。他不知道那是汗是血还是别的什么,而视野里面一片鲜红。

徐子敬知道他有一瞬间身处幻觉。很久前的事情他从来没有刻意掩埋,然而终究,不是什么美好得可以直视的记忆。他知道愤怒从未平息。

男人随意地将手伸进怀里。他的食指勾着扳机,那金属一路上都贴着他的身体,与他同样的温度。

也许它都意识到了,今天正是时候。

徐子敬又向前跨了一步。

那个游击队的头领依然保持着笑容,而帐篷里的空气却接近冷凝。

叶昔停顿了两秒,然后在徐子敬的下一个动作之前,他抓住他手腕。

冰凉的触感从左手上传过来。徐子敬停顿了一下,他终于扭回头去,然后瞧见叶昔冲他露出一个笑来。

“嘿,我还在这儿呢。”

无论你经历什么。无论你仇恨什么。我就在这儿,等待倾听,等待同行。

徐子敬凝视了他两秒。他慢慢地露出一个一样弧度的笑容。叶昔在那里面看出抱歉的意味。他沉默地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他没有放手。而他没有抽离。

站在对面的高加索人看上去无奈又好奇地耸了耸肩膀,道:“二位,还有什么要解决的吗?”他从始至终都礼貌又客气,虽然有那么一点阴阳怪气。

徐子敬淡淡道:“没有了。暂时。”男人依旧声如冰雪。

而对方扬起那特征明显的粗眉毛,笑道:“嗯,我同意。”叶昔轻轻眯了一下眼睛。那个人声音里有一种令人发毛的阴冷。

留不得。

对方显然已经知晓徐子敬的真实身份。叶昔亦知道曾经徐子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无论如何,这个人必须死。他知道这需要承担巨大的风险,但是值得。无论出于任务需要,还是个人感情。

“灰狼。”穿着长袍的男人再次向徐子敬伸出手,他这样介绍了他自己。

很明显的化名,不过倒是贴切。他个子在这个以身材魁梧的民族中只能算中等,灰色的衣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整个人看起来短小精悍,蓄着短须,粗黑的眉毛下面是一双闪着狡黠光芒的眼睛。他虚假的笑容让人背后发凉。

虚伪的人隐藏的东西往往很容易被看穿。比如“灰狼”。残酷,狡猾,嗜血。

徐子敬动作随意地伸出右手握上去,“叫我a2。”

叶昔眉梢一挑。

局势的发展越发诡异,眼前这变故显然打乱了部分计划,徐子敬直接抛开了之前对俄语以及什么劳什子车臣语一窍不通的糊涂样子,锋芒毕露。而显然,这两人也不仅仅是认识。他们都用了假名,但是这些假名甚至比真名更具意义。

“灰狼”是车臣武装组织中声名赫赫的刑讯专家,出名的狠辣残忍。他又一百种方法,可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情报部的案卷资料已经摞了几尺厚,却没有一星半点关于他的个人信息。更不要说相貌。

而他知道徐子敬的身份。零三习惯性的代号,作战任务中仅次于指挥者的全权负责人……二号执行人。

灰狼微笑一下,道:“旧事不提,两位,请坐吧。”

徐子敬看了他两秒,然后率先在毯子上坐下。叶昔坐在他旁边,视线扫过的地方他们两个人的裤子摩擦一下,沾着地面上的灰尘。他看着徐子敬的胸膛轻微而平缓地起伏,然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还抓着那人的手腕。

叶昔松开手。他并不想承认他失神的那一刻并没有考虑到这样的动作会给他一直以来所保持的,完美的伪装带来多大的裂痕。——至少是他自认为的完美。

徐子敬手指弯曲一下又伸开。他没去看叶昔。

倒是灰狼看着两个人靠的很近的手臂,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徐子敬盯着他的眼睛,面无表情。

“那么,我们照要求的进行?”徐子敬语气平静。

灰狼这回咧开嘴笑了。他道:“当然。”他耸了一下肩膀,说道:“营地里有很多新人需要训练呢。”

叶昔开口道:“有具体的计划吗?”

灰狼眯起眼睛,他慢悠悠地道:“当然。稍后会有具体负责的人告知二位。不过我想,——”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两面,然后道:“a2在这方面应该经验丰富吧?”

徐子敬弹弹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漫不经心地道:“多谢夸奖。”

灰狼扬了扬下巴,“我让人带你们两个到住的地方。这两天就多包涵了。”

叶昔淡淡笑了一下,道:“灰狼未免太客气一些。”他直视着那个人没有丝毫笑意的,阴沉的眼睛,道:“这倒免不了让我觉得,灰狼先生是否隐瞒得有些太多了?”

灰狼“哈哈”一笑,他玩味地看了叶昔一眼,“人总是要有些秘密的,不是么?”

徐子敬没说话。他站起身来,一挑帘子径直出了帐篷。

叶昔挑起眉梢。他语气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危险。“有些秘密,要看他们是否有保存的价值。”

灰狼乐了。他说:“请便,叶先生。秘密不重要。尤其是在某些深刻的感情以前。”他的语气做作得有点恶心。

叶昔小幅度地弯曲了一下手指,笑道:“我会做我的工作。也希望灰狼先生适可而止。”

他感觉自己的怒意正在胸膛里面翻滚咆哮。行动处的处长同志已经很少在出外勤的时候有过这样激烈的个人感情了。他早习惯了控制情绪,假作表情。而现在他不得不调动所有的技巧来伪装漠不关心。

他不容许,所谓的,“深刻的感情”成为胁迫的理由。

他们处于劣势,这一点叶昔清楚。当初调出徐子敬档案的时候,他便知道自己要冒这样的风险。他不能说自己在利用那个人的经历为任务增加胜算,同样也不能说他知道那个人有心结未解,需要这样的刺激来让他直面。

徐子敬曾是他朋友。或者说,即使在从未说出口的如今,即使在那个人嘻嘻哈哈地纠缠之后,即使在危机四伏的战场,他依然承认他是朋友。他们抱有共同的信仰,肩扛相似的责任。共同的战斗将高于一切。叶昔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而现在他顾不得这算是什么“国家大义”,又或是什么狗屁的“私人感情”,他只想到那个人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痕。他在乎徐子敬。他没那个闲心去分析缘由分析诱因分析这感情的种类。他知道他在乎。

用那种恶心的语调说什么“深刻的感情”,他怎么敢——

叶昔让那怒意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他忽然了解徐子敬刚才的感受。有些情绪到了极点,反倒剩下极度的平静。而他向来擅长冷静地思考,排除感情,排除劣势,排除所有可能影响的个人因素。叶昔知道在这之后他肯定会将这归为更理智的缘由。

好吧,他愤怒是因为行动处的处长同志痛恨被威胁。与那个人无关。

灰狼颔首,“我会的。”他似乎想做出一个俏皮的表情,有些滑稽地挤了挤眼睛,道:“a2可是我的老熟人呢,叶先生大约不知道我们之前的事情吧?”他又道:“老熟人的人情,还是要卖的。”

叶昔表情平淡:“a2的故事不在我的范畴之内。但我不希望二位的‘旧事’影响到大家的工作。”他客气地微笑一下,道:“ssLc希望能将我们双方长久以来的合作关系继续维系下去。”

灰狼一挑眉毛,笑道:“叶先生果然是顾得大局的人哪。”

叶昔淡淡地看他。男人的眼瞳是纯粹的黑色,此时平静得如某种漂亮的闪光的玻璃。你从里面看不到情绪,却能猜出那后面的波涛汹涌。

灰狼的脸色渐渐也阴沉下来。他太了解那些搞情报的家伙。眼前这人并不是什么和善的人,他清楚。那个人眼睛里面的情绪他看不清楚,但绝对已经不是普通的危险和愤怒那么简单。他暗自在心里揣测叶昔的底线。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

灰狼重又笑道:“这营地里可不怎么喜欢新面孔呢,a2出去有些时候了,叶先生不去看看么?若是手下人擦枪走火,我可是两边都交代不起啊。”

叶昔嗤笑一声,淡淡道:“那还谢谢灰狼的关心了。”他站起身走掉。

灰狼保持着他挺慵懒的坐姿,凝视着叶昔的背影。男人出去时挑起帘子,光线划过灰狼的脸孔。他看上去若有所思地沉默着。

每个人都有弱点。

灰狼终于又露出一个笑容来。他咧开嘴笑着,露出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