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坑爹的测谎

徐子敬没想到居然还真有日常业务的测评。按说这样的任务候选人在基础能力上不会相差多少。室内靶场连个窗子都没有,灯光惨白惨白。徐子敬到的时候温秋岑还没来,那个叫简越的男人在靶位上放下枪。

徐子敬溜达过去。他看了看同样没带耳罩的简越,眯起眼睛去瞧男人的靶纸晃晃悠悠地传过来。

“好枪法。”他在简越后面说了一句。

弹孔全都在有效部位,而他从走到靶场门口听到枪响到现在,一共击发十次,三十秒。

男人扭过头来。他依旧带着眼镜,看到徐子敬微微一笑:“徐少校过奖了。”

徐子敬客气地弯弯唇角。他晃荡到旁边的靶位站下,子弹上膛。然后一气儿倾泻出去。子弹击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射击场显得格外震耳欲聋。靶纸传过来,他的弹着点全部在头部。可怜的半身靶脑袋几乎被打成了马蜂窝。

男人在一旁淡淡道:“徐少校是狙击手?”

徐子敬放下枪,他觉得自己的笑容效果并不是那么真诚:“不是。”他目光淡淡扫过简越。男人和昨天一样装束,但是鞋子的边缘有一点点干掉的泥痕。昨天后半夜下雨了。

出保密任务还能不在情报部封闭。又掌握了一点信息的徐少校眨了下眼睛,不动声色地转开目光。

他笑笑,带点儿惭愧:“我这两下子,跟你差远啦。”

简越的眼镜片在惨白惨白的灯光底下闪得有点瘆人。但他脸上还是温和平静的表情,慢慢道:“五四式徐少校大概打不惯。”

徐子敬慢条斯理地退下弹夹,“枪这东西,都是通着的。想必简越同志你都用得惯吧?”

他其实不怎么会和这些情报部的“精英”打交道。太极推来推去实在是没什么意思,而眼前这位显然不是他能探究的。简越亦淡淡看了徐子敬一眼,不知道为什么笑了一下,然后道:“徐少校直接叫我简越就行。”他没回答徐子敬的问题,也没反击他的试探,反倒是带着点儿平淡的客气。

徐子敬从善如流地换了称呼:“我这也是头一回和情报部合作,具体什么规矩都还不大清楚,还要简越多多指教。”

简越微微眯起眼。他说,“徐少校,你很优秀。”

徐子敬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温秋岑到了,后面跟着叶昔。两个人停下交谈。叶昔向他们颔首,道:“今天上午是武器使用基础评估,大家自由射击就可以。”他向靶场一侧示意。徐子敬眯起眼睛。那边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幕墙,从这边看不到另一侧的模样。想必后边尽是些分析仪器和人员吧。徐子敬微微抬起头,目光扫过,果然,靶场四角都安着摄像头,而他不确定是否还有隐藏的。

徐子敬确定他自己站在恰恰被防护隔板挡住脸的地方。情报部的人大概不会喜欢他刺探简越。

叶昔示意三个人开始,便走到幕墙那边去了。

徐子敬又开了几枪,意兴阑珊。这任务果真是又危险又麻烦又没有一点儿意思。身边儿这两位目前都是非敌非友,且都一样是高深莫测背景复杂,和搞情报的“老江湖”混在一块总是很乏味,他们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一个一个狡猾的像泥鳅。

没意思。

这“没意思”后边儿是多少血雨腥风殊死拼杀他都没有兴趣。但是徐子敬从来都不会后悔。比如喜欢叶昔。比如现在,即将豁出命去做的事。

因为值得。

徐子敬一枪打在靶标的中心,然后好似不经意地侧过头。他特意挑了个最靠近那玻璃幕墙的位置,他知道叶昔站在后面就能清楚地看见他。

徐子敬知道叶昔在看,就像他知道叶昔清楚他喜欢他一样。毕业那天晚上他迷迷糊糊的看见那人清明又惊讶的表情的时候觉得自己从来没那么清醒,后来他就从没有喝醉过。

他也知道那个人之所以容忍自己到现在,不光是同学的情分。

徐子敬觉得自己有点卑鄙。他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叶昔的确在看。男人站在靠近玻璃幕墙的一边,射击姿势看着闲散,却没有一点儿违规的地方,反倒有种漫不经心的漂亮。他向来是个会玩枪的。叶昔小幅度地皱了一下眉,又很快地恢复没有表情的脸。他发现自己看见那个人的时候就很容易想起过去的事情来。徐子敬开了几枪,微微侧过脸,从他的角度能很清楚地看见男人侧脸的线条,坚毅的棱角。比记忆中的另一个人,更加熟悉。

多久以前的旧事,隐隐约约又要翻腾。

叶昔示意身边的技术人员把所有的分析资料发给他,转身就走。这是叶处长第一回在评估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扔下任务备选和技术人员提前退场。

于是他没有看到,那个男人慢慢转回头去,嘴角的笑容苦涩而又志在必得。

下午有测谎。

徐子敬想想这事儿就恶心得不行。零三就这点儿好,几个当头儿的比鬼还精明,从来不用所谓的“高科技”来测底下的人。

这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情,几根线一连,就妄图测出人心。

即使是这样,得被迫回答一堆问题那边儿还又专门的人紧紧盯着你的各项生理指标,想想也觉得膈应。

徐子敬在询问室的椅子上坐下,对面是一个他并不认识的工作人员,女的,头发紧紧地扎成一个马尾,感觉眼睛眉毛都跟着头皮被拽得吊起来一样。徐少校一边想着这位看起来还真像猫头鹰一边保持着严肃和镇定。他清了清嗓子,问道:“可以开始了么?”

对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徐子敬无所谓地耸耸肩膀。他看着就在测谎人员身后的玻璃墙,再次百分之百地肯定叶昔就在那后面。可是他看不到他。

情报部搞的这一套神秘又装逼,真是讨厌。

徐子敬早瞧见对面这位女士耳朵里面的麦。显然是得到了那边的指令,对方翻了翻手上的几页纸,又看了眼连着徐子敬的机器,检测完数据然后开口:“你的名字?”

“徐子敬。”

“你的工作?”

“军人。”

“毕业学校?”

男人轻嗤了一声,淡淡道:“测谎可以涉及保密条例内的个人情况么?”开玩笑。情报部玩儿神秘,零三的人也不是吓大的。混到这份上谁没几个在档案里涂黑了不兴别人打探的秘密,随随便便让一个测谎骗了去?

穿着西服的女人抬眼看他,随即又低下头去换了个问题:“你在工作中违抗过上级的指令吗?”

徐子敬回答得干脆:“没有。”

仪器上显示的心跳平稳如常。

“受过伤吗?”

“受过。”

“是否接受过心理治疗。”

“有。”

“是否在任务行动中欺骗过你的队友?”

“是。”

心电依旧没有变化。女人因为这个答案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虽然依旧是一副扑克牌脸。

“你的亲人知道你在做保密工作吗?”

“不知道。”

徐子敬轻微地皱了一下眉。

测谎就安排了五分钟。打印出来的心电图和各项生理指标长长的一大堆快要拖到地上,从始至终都是一个频率。

玻璃墙那边。

同步做着数据分析的抬头看向叶昔:“叶处,这徐少校没一句谎话。”他用的是陈述语气,出于对自己分析结果的相信,但脸上却是不可置信的表情。一般人总会在一些问题上出现波动。没有人可以做到完全的坦诚。

叶昔神色淡淡。他想着刚才那个人不易察觉的面部表情,道:“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年轻的技术处人员小幅度地做了个鬼脸,看看叶昔脸色,赶快又转回去专注于数据——虽然他也不指望能等到它们波动的那一刻了。

最后一个问题。

“是否对工作同事产生过非正常的感情?”

徐子敬挑了一下眉梢。他很想问问对方是怎么定义“非正常的感情”的,但是没说出口。

“没有。”他说。

玻璃幕墙那边。技术处的小年轻猛地抬起头来:“叶处,波动了!”电脑屏幕上的峰值忽然向上,那个人的心跳加速了。

只一瞬间的事情。

小年轻被站在旁边的处长的脸色吓了一跳。房间里光线昏暗,叶昔整个人几乎都隐藏在暗色的影子里面,然而此刻依旧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颚。男人看上去有点恼怒地一握拳,转身出门。

叶昔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空空荡荡的走廊里面回响,莫名地有些烦躁。

徐子敬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情报部的测谎人员收拾东西。他是三个人里的最后一个。男人扯掉连在自己身上颜色各异的一堆导线,然后推开椅子站起身,临走之前冲着看起来空无一物的玻璃幕墙说了一句:“你们叶处长走了吧?”

那边的技术人员小丁抬起头来。他知道对面的军人看不到自己,却还是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电脑显示屏上象征谎言的红色灯正亮起来,一闪一闪地把光芒投在他的脸上。

徐子敬径自出了门。他挺守规矩地晃悠回了叶昔给他指定的那间小屋,推门进去,不出所料地看到男人正坐在唯一的那张椅子上。

“你不应该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