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郑一番外(上)

郑一再一次见到阮疆,是分手后的第九个月。

临近年关,各路牛鬼蛇神都放了假,呼朋引伴地凑麻将脚。

这一次是同窗局,大学时的几个旧友,平常不怎么联系,节假日才聚一聚。

推开包厢门,满屋子烟酒气,郑一想说你们熏腊肠呢,目光随意扫过,正撞在阮疆身上。

那厮还是老样子,衬衫西裤,黑色短发,干净利落。没戴眼镜,露出线条阴柔的眉眼,像是修行多年的狐狸,只差那么一点就要成精。

郑一僵在门口,进退不得。

阮疆和郑一是同一所学校毕业的,专业不同,一个心理,一个数学。阮疆比郑一高了两届,又是本科直博,郑一还在数学系搬砖,阮疆已经跟着导师做课题。

按理说,这俩人一脚天下一脚地下,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睡在一张床上。可他们偏偏有一个共同的好友叫陈嘉远,在当中变相牵了根红线。

那时候,郑一暗恋陈嘉远,陈嘉远单恋阮疆。

后来陈嘉远出国,消除了同类项,剩下郑一和阮疆,将狗血延续。

从确定关系到分手告终,加起来,也不过两年的时间,却耗尽了郑一半生的力气。

郑一想,他再不会那样用力地陪一个人折腾,也不会再那样用力的爱一个人。

太累了,从身到心,累到发疼。

余下的两位牌友都亲眼目睹过阮疆当初是何等风云,也都不知道郑一和这位风云学长之间有过一段长达两年的同性情,只当是旧友聚会,拉着郑一的手臂,按着他坐在麻将桌前。

阮疆等郑一落座才起身挑位置,就在郑一对面,隔着麻将牌与他四目相对。

郑一埋头喝茶,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耳边一声轻笑,阮疆摸起一张牌,道:“我还是第一次跟你们打牌,毕业之后忙着工作都生分了。我记得上学那会郑一性格最活泼,他应该常跟你们一起玩吧?”

郑一头皮一紧,险些捏碎手上的杯子。心里骂着,都分手了还不忘探小爷老底,姓阮的,你肚里的花花肠子捋直了能绕地球两圈!

“郑老师比财神爷都难请,”右手边的那位笑着接了一句:“每次打电话,不是在备课,就是在上课,天天摧残祖国的小花朵!”

阮疆摆出跟郑一不太熟的样子,故意道:“郑一做了老师?真是没想到。在哪所学校?”

郑一心思有点乱,都没认真理牌,顺手拿出一张。扔到桌面上,他才看清,那是一张八筒,登时便后悔了。

果然,阮疆抬手一推,将牌摊倒,笑着:“胡了!开门红!真是个好兆头!”

牌桌上怨声四起,另外两家纷纷追问,郑啊,你不会是跟学长联手做扣,故意算计我们吧?哪有你这样上赶着喂牌的。

郑一百口莫辩。

阮疆半侧着身子,一手搭在桌面上,一手夹烟,眼角浮起淡淡的笑纹。

那么英俊,又带着点游戏人间的薄情感。

郑一只觉心跳有点乱,手上愈发没数,四圈麻将打下来,输得险些卖裤子。

阮疆脸上笑纹明显,故意拿话逗他:“郑老师有对象没?同校的小师妹到处打听,问我能不能联系上你。师妹毕业后考了公务员,也在本地,工作和家庭都不错,考虑一下?”

郑一气得想掀桌子,硬邦邦地怼了一句:“狗拿耗子!”

这话一出,牌桌上的氛围立即冷下来,另外两位牌友面面相觑,试探着问:“郑儿,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郑一站起来,垂着眼睛:“你们先聊,我去趟卫生间。”

他故意没去包厢里自带的,绕到外头走廊,去了公用的那个。

龙头里流出冰凉的水流,郑一掬起一捧,泼在脸上,任由凉意一点点沁入四肢百骸。

他早知道他不是阮疆的对手,当年在陈嘉远的生日宴上第一眼看到阮疆,他便知道。

那家伙太聪明,是高手,稳得住,玩得起,调的一手好情,永远清醒,从不沉迷。

那时郑一苦哈哈地暗恋着陈嘉远,心都掏出去拿给人家了,偏生一个字都不敢提,生怕被斥为异类,被骂恶心。小跟班似的跟在陈嘉远身边,鞍前马后,任劳任怨。

生日宴,喝得半醉的陈嘉远趴在他肩膀上,小声说:“你看见那个人了吗?切蛋糕时帮我扶刀子的那个,他叫阮疆,心理系一草,帅吧,我喜欢他,想睡他!”

郑一顺着陈嘉远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阮疆的侧脸。

他站在灯影朦胧的地方,气质冷淡,周身贵气,眼睛的线条偏阴柔,肤色又白,精致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

郑一嘴上没做声,默默腹诽——挺大个老爷们,像什么不好,偏偏像狐狸精!蒲松龄老爷爷若是活着,一定在《聊斋》里给你单独留个章节,写死你个小狐狸!

阮疆似乎有所察觉,突然转头,眯着眼睛看过来,唇边一抹轻笑,凉薄又勾人。

陈嘉远已经醉死,面朝下,趴在沙发上,那个笑容便落在了郑一眼睛里。

换句话说,阮疆就是故意笑给郑一看的。

陈嘉远有心接近阮疆,又怕两人独处太尴尬,带上郑一当电灯泡。

爬山攀岩,骑行露营,打球游泳,阮疆是个十项全能,就没他不会玩的,郑一崇拜他崇拜得不行。

三个人在一起厮混了大半年,那时郑一和陈嘉远大四,阮疆已经读完了博士,有了自己的心理诊所,万丈红尘里滚过一遭,道行又深了几分,一个眼神就能把人撩的马乱兵慌。

和陈嘉远相比,阮疆明显对郑一更有兴趣。他跟陈嘉远说着无关痛痒的客气话,保持着普通朋友的距离和礼貌,背地里,在郑一身上搞各种小动作。递纸巾时故意碰一碰郑一的手心,跑完步和郑一喝同一瓶水。郑一有点呆,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一口一个学长,叫得比陈嘉远还要亲。

阮疆摸摸他的脑袋,拆出一片口香糖塞进郑一嘴里,水蜜桃口味,甜得腻人。

阮疆想要对一个人好,有太多种方法,他手把手地教了郑一很多东西,教他品酒,教他打高尔夫,教他靠味道分辨雪茄的品牌和种类。

白色的细腻的烟雾自唇间喷吐而出,阮疆故意扣着郑一的脖子,将他按在自己面前,让他呼吸自己吐出的烟雾,轻声道:“闻到了吗?纯正的果木香调。”

阮疆的唇瓣很薄,天生一副浪荡子的面相,郑一盯着他浅色的嘴唇看了很久,有点出神,不由得吞了口口水,喉结狠狠滑动着,像是某种饥渴难耐的小动物。

阮疆微微低头,唇瓣扫过郑一的耳廓,触感微凉,像是一个吻。

郑一瞬间惊醒,慌手慌脚地跳到一边,尴尬地搓着耳朵,气急败坏:“你干什么?能不能别乱碰!不止男女有别,男男也有啊!你真讨厌!”

阮疆并不生气,依旧笑着,格外纵容。

还有一次,阮疆带郑一出来打台球,只有他们两个。郑一半趴在台面上,俯身对角度,阮疆自背后凑过来,覆在他背上,教他起杆。

两人胸膛摞着后背,隔着单薄的衬衫和T恤,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郑一的心跳很乱,比面对陈嘉远时还要乱,几乎不能呼吸。

两球进洞,阮疆收回手,搁在郑一的腰上,绕到前面,指尖慢慢描绘腹肌的线条。

郑一没躲开,红了脸,小声道:“别乱碰,很痒。”

阮疆笑了一下,贴在他耳边,低声道:“我对你好,还是陈嘉远对你好?”

郑一抿着嘴唇,表情里带着人在少年时独有的倔强,他道:“不一样,不能比。”

阮疆压得更低,胸口紧贴着郑一的背,长腿贴着长腿,亲密无间,他摸了摸郑一的耳朵,道:“如果,我非要你给个答案呢,非要你做个比较,你说到底谁好?”

未经世面的小兔子,哪是狐狸的对手。

郑一手抖得几乎端不住球杆,好半晌才发出细微的声音:“你,更好。”

“这答案不错,我喜欢。”阮疆笑着:“给你个奖励。”

阮疆站直身体,握着郑一的肩膀将他拎起来,球杆脱手,掉在地上,清脆的声响里,阮疆吻住了他。

舌尖相遇的瞬间,郑一尝到水蜜桃的甜香味,隐约想起,阮疆最喜欢这个味道的口香糖。

那是一个轻柔又缓慢的吻,如同教学,皮肤柔软地贴在一起,两个人的体温都在上升。

郑一悄悄睁开眼睛,阮疆比他高一些,低头时有额发垂下来,挡住眉毛,眼尾线条精致阴柔,薄薄的一条线,非常好看。

阮疆吻过他的耳朵和额头,笑着道:“喜欢吗?喜欢的话,以后我每天都这样对你。”

让人心动的句子,充满了调情的味道。

阮疆是不是对其他人也说过这样的话?也教他们打球品酒?

郑一高升的体温急速冷下来,他猛地推开阮疆,转身就跑。

那以后,他躲了阮疆两个月,不接电话,不回信息,也不肯碰面。

再后来便是毕业。

聚餐时,郑一没有坐在陈嘉远身边,他选了个偏僻的位置,埋头吃菜,滴酒不沾。席间聊起学校的八卦,哪个教授离了婚,哪个男老师和哪个女学生。

有人提到昔日的心理系一草阮疆,说哪个领导的女儿上赶着倒追他,却被拒绝之后差点跳楼,闹得沸沸扬扬。

班长喝多了,一拍巴掌,高声道:“我跟你们说,咱们阮校草勾人的本事是家传的,他妈是专业小情儿,伺候了好几位富商,不图上位,只求挣钱,恐怕连自个儿子的亲爹是谁都搞不清楚!”

“难怪我觉得阮疆像狐狸精,”另一位道:“原来是遗传。”

一阵哄笑,所有人都在笑,包括陈嘉远。

郑一等了一会,见陈嘉远没有反应,于是,他起身,走到班长面前。

班长还以为他是来敬酒的,正要说话,郑一夺过他手里的杯子,狠狠砸在桌面上。

玻璃应声碎裂,尖锐的边沿刺破郑一的掌心,酒液混着血水淌下来。

滴滴答答。

班长吓得愣住。

陈嘉远站起来,面色复杂:“郑一,你抽什么风!”

郑一垂着眼睛,一字一顿:“你们在背后嚼舌头的样子,比狗屎还恶心!”

说完,郑一转身就走。

陈嘉远很快追上来,他似乎有话要说,周围有人走过,陈嘉远终是忍住,道:“我送你去医院。”

伤口不深,不需要缝合,但要打消炎针。

夜深了,注射室里只有他们两个,陈嘉远和郑一并肩坐在一起,道:“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喜欢阮疆,为什么你还要去勾引他?你是我的朋友啊,怎么能这么对我。”

郑一喉头发紧,他说不出解释的话,更何况,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陈嘉远揪住他的衣领,眼睛很红,咬牙切齿:“是不是别人喜欢的你都要抢?犯贱之前也不打量打量自己,你配得上阮疆吗?你跟他是一路人吗?”

郑一抬起眼睛,眼珠很黑,静静地看着陈嘉远,道:“你那么喜欢他,为什么不出面维护他?别人嘲笑他,侮辱他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做声?”

陈嘉远哽了一下,恼羞成怒,右手一抬便要挥巴掌。

身后传来脚步声,阮疆靠在门框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从面容到声音都是冷的,眼睛里带着淡淡的凶光,他道:“陈嘉远,你碰他一下试试看!”

陈嘉远被阮疆声音里的寒意震慑住,僵在原地,慢慢地松开了郑一的衣领。

阮疆的目光越过陈嘉远的肩膀,落在郑一身上,柔柔的,带着一点笑,像是在说,别怕。

别怕,有我呢。

陈嘉远转身看向阮疆,声音是沙哑的,他说:“我到底哪里不如他,他根本配不上你。”

阮疆笑了笑,眼尾弧度依旧阴柔,折起浅浅的线条,他道:“能说出‘配不上’这种话的人,一定很无趣,我不喜欢。”

陈嘉远离开时带着满身怒气,在阮疆肩膀上狠狠一撞。

没有热水袋,郑一在输液的那只手冰冰凉,阮疆半跪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握住郑一的手,呵着热气。

郑一不太敢看他,不自然地别过眼神。两人一高一低,阮疆抬起头,正对上郑一低垂的眼睛,黑白分明,很干净,像宝石。

阮疆握着郑一的脖子,薄薄的嘴唇贴上他的额头,轻轻一吻,低声道:“我爸爸是中学教师,死于癌症,那年我六岁。我的名字是爸爸取的,他说在古意里‘疆’同‘强’,有强盛的意思。他爱我,也爱我妈妈,只是命太短,留下很多遗憾。”

阮疆的声音里没有任何自怜的味道,郑一却觉得心酸,他顾不得手上还扎着针头,倾身过去抱住阮疆,下巴搁在阮疆肩上,呼吸乱乱地搅在一起。

郑一说,学长,你别难过,那些乱嚼舌根子的话,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如果你难过了,我会更难过。

他说,学长,你介不介意,我是说,我,我能不能喜欢你?

郑一涨红了脸,短短的一句话让他说的颠三倒四磕磕绊绊。

阮疆把手放到郑一的胸口处,他摸到心跳的频率,一下接一下,那么剧烈。

据说,对一个人的喜欢是掩藏不住的,即便捂住了嘴巴,闭上了眼睛,也会从心跳里泄露出来。

噗通噗通,那是我喜欢你的声音。

回忆至此告一段落。

郑一自水流下抬起头,洗手台对面的镜子上映出一张布满水渍的脸,凌乱的,狼狈的。

他有些想不通,明明有那么美好的开始,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步。

明明我是真的喜欢你,为什么就分开了?

郑一闭上眼睛,深深叹气。

颌下一紧,有人握住他的下巴,将他从冷水中拖出来。

阮疆的声音压着怒意:“你知道今天零下多少度吗?找死也换个有难度的方式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