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外套

接下来的几天,郁筠又重新投入到了繁忙的工作中。

他表现出来的模样,就如同那天的退婚风波只是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不值得担忧,也不值得付出太多的心神。

不过事实上,这插曲也许不太说得上是微不足道。但用一句‘有点麻烦’来形容也足够了。

这几天周靖言又试图联系过郁筠几次。有的时候是通过助理,有的时候是直接发微信。

但郁筠觉得,他似乎并没有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自己,于是便冷处理了。

郁筠只简单地让陈书烨去将定好的酒店取消,也没有放出什么关于这逐渐变得荒谬的联姻的消息。只不急不躁地等待着周靖言那方的答复。

他要做的事情不算少,不仅要处理和明盛那边的合作,还要去J大参观生科院的课题组实验室,和那边谈一谈接下来的研发工作。

明盛的交接手续十分繁杂,而J大的事情也必然十分烧脑。再加上那仍未尘埃落定的婚约,郁筠的日程被塞得满满当当,连赴靳羽迟的约,都只能挤时间。

在和靳羽迟约定好的那天晚上,郁筠来到了酒吧的门口。

时间不算早,郁筠已经听到了门内传来的音乐声。

他忙了一天,大脑的高速运转,已经快要烧掉了。此刻他也急需一点能让人放松的事情。

比如喝酒。

抬眼望了望招牌,郁筠只觉得上面的‘深色’二字有些熟悉。

不过他真的太累了,于是只推门而入,并不作他想。酒吧里的灯光闪闪烁烁,郁筠在昏暗的层层人影下,精准地捕捉到了靳羽迟的侧脸。

靳羽迟正坐在吧台上,向身材修长、相貌英俊的调酒师勾了下唇角,露出了个浅但勾人的笑。

郁筠瞥了他一眼,在他和调酒师简单地交流了几句话后,才缓步走上前去。

见到郁筠,靳羽迟又笑了笑,开口道:“宝贝,你来啦?”

“嗯。”郁筠应了声,坐在他旁边,“公司有事,来迟了。”

靳羽迟“唔”了一声,偏头看向调酒师,说:“Horace,给我家宝贝也来一杯。”

那位叫做Horace的调酒师便也笑了下,拿起放在一旁的调酒壶,半是揶揄地说道:“阿迟,两个omega在一起太浪费资源啦!”

“怎么了?”靳羽迟靠过来挽住郁筠的手,“我家宝贝可帅了,超级有安全感的好吗!”

郁筠没有推拒靳羽迟的靠近,只因为过分夸张的语言而瞅了他一眼。

靳羽迟又和调酒师说了几句话,才转向了郁筠。

“对了哦。”靳羽迟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那个谁,宋呈越,他也在。”

“啊,”郁筠一怔,“他也在吗?”

“喏。”靳羽迟指了指某一个卡座,“就在那呢,他们那边的人我不认识。”

郁筠向着靳羽迟指的方向看去,不出意外地在卡座中挤挤挨挨的人群里发现了宋呈越。

宋呈越的外貌在人群中显得十分优越。

他穿着件淡色的衬衫,不松不紧,正正好勾勒出他的肩背线条,显得既不夸张,又明晰利落。

也许是因为热,他的黑色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从解开的第一枚领口的扣子处,可以看到他的喉结。淡色衬衫的袖扣堆在手肘,露出了有力的小臂。

此刻他的脸上正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嘴唇抿着,眼里倒映着五颜六色的灯光。

也许是郁筠看得足够久,久到靳羽迟都觉得诡异。靳羽迟拍了拍他的肩,打断道:“宝贝,喝吗?”

郁筠回头,只见面前摆了杯加冰的特调鸡尾酒。

靳羽迟看了眼,不由得吐槽道:“什么呀,你怎么对我宝这么温柔。给他调个度数这么低的。”

“一来就给漂亮的omega调高度数酒不会很失礼吗?”调酒师笑着耸肩,解释道。

“没事。”郁筠说,他淡淡地看了调酒师一眼,“能喝。”

“对,他比我还能。”靳羽迟靠着郁筠,颇有些小小的得意。

郁筠抿了一小口,味道清甜,只带了点微不可查的酒精味。

于是,他仰头将一大杯都喝了下去。

脖颈线条优越,肤色纤细白皙,看着优雅又可人。

酒吧里环绕着一首氛围暧昧忧伤的老歌,低沉的男声和一旁调酒师摇酒壶里的冰块声清脆地和在一起。

“你知道吗?”靳羽迟又说回了刚才的话题,“我听说,这次宋呈越回来,是因为牵扯到了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郁筠将空了大半的酒杯搁在桌上,问道。

“他爸妈不是去世得比较早吗。”靳羽迟说,“你应该知道这吧。”

“知道。”郁筠点了下头,喝光了杯子里剩下的酒。

调酒师又放了一杯在桌上,晃荡的透明酒液,和漂浮在上面叮咚碰撞的冰块折射着细碎的光,看起来剔透又漂亮。

每个看起来光鲜亮丽、有头有脸的世家都会有那么一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污糟事情。

宋家流传在外的故事不少,单拎出来一件就是不小的八卦。

而其中最出名的,就是宋呈越父母的事情了。

宋呈越的父亲原本是宋老爷子定下的继承人。他能力出众,顺顺当当地接下了宋家公司的担子,让颇有些腐朽的企业顺利和时代接轨,甚至还扩大了规模。

按理来说,他在公司里的主导地位应当是毋庸置疑的。

但坏就坏在,他干了一件让宋家其他人都无法接受的事情——将大部分沾亲带故的人从董事会里踢了出去,还试图引进一些外来的、有能力的人。

没有谁会不爱钱。

也没有谁会不爱躺着就能得到的钱。

那些董事会的人自然不乐意,于是和不满宋父的人一起,悄悄地策划了一场车祸。

车祸的结果很成功。

当年郁筠还是个小学生,对此记忆并不深刻,只记得自己偷偷地看了一眼事故现场的照片。

很惨烈。

非常惨烈。

十几辆车连环相撞,马路上一片汽车残骸。鲜血满地,被截断压扁的尸体分不清来自谁和谁。

一个三口之家,只剩下在学校上学的宋呈越活了下来。

就算是这样惨烈的车祸,在当时也只有那几位出头鸟被关进监狱,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而宋家的其他人,则是沾沾自喜,觉得大魔王已经离去,他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宋呈越一个小孩子,孑然一身,能闹出什么风浪呢?

“一个多月前吧。”靳羽迟在得到郁筠肯定的回答后,回忆了一下,继续说道,“他父母留下的遗产被曝光了。”

“遗产?隔了这么多年的遗产?”郁筠皱了下眉,表示疑惑。

“对,就是隔了这么多年的遗产。”靳羽迟点头,“据说……是他父母想留到他达成某个目标时给他的奖励。具体是什么,我还没打听出来,总之——”

他顿了顿:“是很大一笔钱。”

“所以他回国,是为了这件事吗?”郁筠垂眼,平静地问道。

“大概吧。”靳羽迟失笑道,“宋家现在不行了,很缺钱。这笔钱对他们来说很重要,估计不想这么轻易就给宋呈越,还得争夺一下。”

说着,他还有些唏嘘:“但看你之前碰到他的时候,他那副……”他思考了会,又思考不出什么合适的形容词,“嗯……很柔弱的样子,真不知道是假的还是真的。要是是真的,那他拿什么争夺?”

郁筠默了下。

这杯酒的味道更偏向果汁。尝起来似乎度数更低,但一口喝下去,又让脑海里一下子泛起了点迷蒙的酒意。

“的确。”他含糊地赞同道。

他的眼角余光里能看到,宋呈越正在玩骰子。盖一揭开,那边顿时响起了一阵欢乐的笑声。

宋呈越也跟着笑,笑容浅淡愉悦。

“要我说,他要真没什么办法,还不如找个有家世背景的omega结婚。”靳羽迟也看着那边,嘴角勾了下,中肯地评价道,“你看他长得那样,当个小白脸多好啊。”

……小白脸?

郁筠对靳羽迟突如其来使用的形容感到有些诡异。

但他又一想宋呈越那天的样子,竟然还觉得有些合理。

说着话,郁筠又喝了几口。靳羽迟看到了他的酒杯,不由得诧异:“干马天尼,行啊。”

郁筠“唔”了一声。

他感觉这酒的确有些上头。

但以前也不是没喝过。于是他只当是错觉,并未放在心上。

两人边喝边聊。蓦地,郁筠的眼角余光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人影。

严格来说,也并不能算是熟悉,仅仅只是看到过他的照片罢了。

是覃微微。

就算在闪烁着各色灯光,氛围颇为混杂的酒吧里,覃微微看起来仍然是证件照里那一副干净纯澈的模样。

他穿了一件收腰衬衫,是酒吧的制服。衬衫扎得有些紧,让他瘦削的肩背和纤细的腰分外显眼。

覃微微的五官清秀,线条柔和。一双杏眼里没有什么笑意,虽然端着托盘送酒的动作熟练,但整个人似乎和这里隔了一层不甚清晰的薄膜。

看起来就像在淤泥里倔强站立的小白花一样。

郁筠下意识地又抿了一口酒。

他怎么在这?

哦,对,‘深色’酒吧,覃微微在这里打工。

郁筠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忽然觉得有些怪异。

不对啊。

今天这酒,为什么这么容易上头?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立刻很有危机感地将酒杯搁在了手边。

不能再喝了。

他冷静地想。

因为酒精的作用,他感觉热了起来,于是脱下外套,搁在了旁边的座位上。

“……当年宋呈越还和宋家那些人保持关系保持得挺好的。”一旁靳羽迟的声音传来,“也就是上大学那阵……不知道为什么,宋家非要把宋呈越送到国外去。”

郁筠听着,含糊地应了声。

这时,不知道是因为巧合,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覃微微正好路过郁筠的身边。

他的托盘上还放着两杯酒,似乎是要送到旁边的卡座。

就在他路过郁筠的那一刻,也许是因为突出的桌角,也许是昏暗环境下旁边卡座里有人不小心伸出来的半只脚。

总而言之——覃微微陡然踉跄了一下。

他手中的托盘一晃,酒杯也应声而倒。

砰!

一声清脆的响。

郁筠只感觉身上一凉,有什么液体顺着肩背流了下来。

一股果味混杂着细微的酒精味飘到鼻端。

“啊!对不起!”覃微微慌张地叫道。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泼到您的!实在是对不起!”

刚才那杯干马天尼带来的酒精这时让郁筠的大脑有些微的模糊。他一回头,就看到面前的omega眼神诚恳,双眸里却含了点泪意。

衬衫黏在身上,令郁筠有些不适。

但见到覃微微这副模样,他也不想多计较。

没必要。

“没……”他动了动嘴唇,一个词还没说完,就被瞬间打断了。

“郁筠!”

周靖言含着怒意的声音响起。

“微微也不是故意的,你为什么这么为难他!?”

什么?他在鬼叫些什么?

郁筠的大脑里迟钝地冒出了一个问号。

为难?

酒液顺着他的肩膀流了下来,滑过胸前。郁筠感觉自己的半边身子似乎都湿了。

在有些混乱诡异的场景下,郁筠忍不住想:周靖言怎么突然过来,还发了起了疯?

这位穿着一身西装,像是从会议里赶过来的霸总冷着一张脸,快步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径直走到他们面前。

覃微微似乎是受了惊吓,眼圈红着,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周靖言一副护妻的模样,挡在覃微微身前。

他脸色难看,语气冰寒:“郁筠,解除婚约是我一个人的事,你为难覃微微做什么?”

“你怎么回事啊,周靖言。”靳羽迟忍不住开口道,“一句话都没说呢,你就这么着急地定罪,想干什么?”

郁筠的大脑运转有点缓慢,但不至于傻掉。

眼前的场景过于荒谬搞笑。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他前所未有地头痛了起来。

“别乱发挥你的想象力。”

他呼了口气,只感觉空气里都带烫得令人烦躁的气息。

看着周靖言,他继续说道:“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再一次打断了。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忽然落在了郁筠的肩膀上。

那人的动作很轻,不粗鲁,但却很是直接。

原本果香混着酒的刺激气味,顿时被另一种更加清新素淡的香味浅浅地覆盖了过去。

……这外套?

郁筠猛地回头,正正好和宋呈越带着着急和担忧的眼神对上。

四目相对。

宋呈越那双温和的桃花眼里含着光怪陆离的灯光,以及自己模糊虚幻的倒影。

他短暂地愣了一下。

“你们在干什么?!”

那边周靖言的声音响起,似乎有些气急败坏。

一瞬间,郁筠便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