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叛逆外甥与舅舅的爱恨情仇(20)
长笙被扔在了泥泞地上。
雨水顺着坡度一路流进了丹峰后山某处隐蔽的石洞里。
石洞周围杂草丛生,掩住了洞口,还有好几个巨大的石块将其包围,平日里从这边走过,万般不起眼,也丝毫不会让人想到这里实际上有一个山洞。
洞中潮湿万分,泥土地面被雨水淹没,长笙被扔下来时,呛了一口水,鲜血与肮脏的泥水混杂在一起,那滋味十分不好受。
沈络听见少年咳嗽的声音,冷冷一笑,抓着他的领口又扔在了洞中某处高于积水的石台上,开门见山道:“《天凰真经》的内容是什么?”
“咳咳!”长笙挣扎着起身,漆黑双瞳仇恨冰冷地瞪着眼前老者,“……我凭什么告诉你?”
沈络微微眯眼,话语轻蔑嘲讽,“不知所谓。”
他突然伸手用力揪住少年的头发,朝着石台狠狠地压了下去!
“砰!”
一声响动,少年白皙的额头顿时鲜血淋漓,那些血液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潮湿的石台上,又滚落进下放不断淤积的泥水中。
口中血腥味交织弥漫,长笙痛的几欲昏死,然而被强迫看向沈络的眼睛里,却依旧充斥着愤怒和憎恶,没有半点恐惧和害怕的意思。
“告诉我,”沈络眼睛里染上几分疯狂,再度拷问,“《天凰真经》的内容是什么?!”
“你在痴人说梦。”长笙嗤笑着,被血液覆满的面部一片猩红,但漆黑的双瞳却冰冷倔强,带着坚持和嘲讽,始终不肯低头半分。
这是个嘴硬的小子,想要从这少年口中撬出真经的内容,想来一般的拷打是不行的。
七年前他为了真经血洗问剑山庄,逼苏黎出谷,本想拿苏念莺作为筹码,却不料苏念莺竟然自己抹了脖子!
苏黎赶来以后发了狂一样将沈络打得步步后退,本是可以一战,却不料身后左右护法竟然趁此偷袭!
那两个家伙早有异心,沈络略知一二,没想到会在这时候反水!
最后关头男人还是用苏念莺的尸身挡了苏黎一击,这才找到机会逃走。
沈络这七年一边戴着面具躲藏落霞谷的追兵,一边养伤,七年时间,总算是恢复了不少,一个月前他来到丹峰山蛰伏,想要趁着这一届武林盟比武会偷走丹峰秘笈,但兴许是老天开眼,竟然让他碰到了楚问天的儿子,这小子还能够使出天凰真经!无论如何,沈络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你不说,那么我就将你打个半死,再拿去逼问你舅舅苏黎!”
能够运用天凰真经,就说明这小子是苏黎钦定的下一任谷主,沈络猜测苏黎一定非常重视少年,毕竟——这可是他最爱的妹妹留下来的唯一的孩子。
岂料长笙一听此话,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东西一样,双目猩红,勾唇嗤笑:“哈哈哈,用我?威胁苏黎?你在说笑吗?!苏黎恨我都来不及,那种人,会愿意交出落霞谷至宝,来救一个仇人的儿子?!”
沈络紧紧盯着少年的眼睛,提到苏黎时,从长笙眼中迸发出来的情绪好似真的在对着一个万般憎恶的家伙。
“你什么意思?!”
少年嘲讽地笑出了声,“我这七年,在落霞谷卑如蝼蚁,杂役之身,不入内门,更别说可以得苏黎的眼!那混蛋视我如敌,恨我至死,七年不闻不问,任由旁人欺凌,只是因为,我这张像透了父亲的脸!”
沈络对于苏黎的来历略有了解,被老谷主收养,视如己出,与苏念莺并非血缘关系,结合少年的话,男人忽然想通了其中意思,微微眯眼道:“苏黎……恋慕你的母亲?”
长笙嗤之以鼻,“这种肮脏的心思,他也配说恋慕?!”
那仇恨不是假的。
但沈络没有尽信,光是天凰真经这一点,便有诸多疑问。
“即是如此,你又如何习得天凰真经?”
少年脸色沉沉,一对双目飞快闪过些许冷色,他并不打算说出云虚师父,省得这魔头又去找青年的麻烦。
“天凰真经,我母亲留过一个手抄本,”长笙道:“我偷学的。”
“那个手抄本在哪里?!”沈络质问。
“落霞谷,”长笙微微眯眼:“你敢去取吗?”
男人扯着少年领口的手又紧了几分,“你敢骗我,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呵,”轻蔑嘲弄的笑声从少年微启的红唇中发出,那对漆黑双目间浮现出浓浓的讥诮,“随你。”
他死生无畏。
刚才的言语已经换取了一些自我调和的时间。
天凰真经最强大的地方便是自我的修复能力,修炼者在重伤之时,真气会自动流转,修复身躯。
今夜雷雨,行踪都被雨水冲刷的一干二净,即便云虚师父武艺高强,洞察力敏锐,想来也很难在这种环境下找到自己,所以,他必须自救。
长笙死死盯着沈络,少年在拖延时间,此刻自己狼狈弱小的模样,沈络并没有将他放在眼里,而这种强者的蔑视,恰恰给了他反击的机会,这具暂时难以动弹的身躯快要修复完成了。
只要再拖半盏茶的功夫,他一定让这血洗了问剑山庄的混蛋——命丧黄泉!
眼前的沈络眸光低沉,似在思索什么,那眼睛在长笙身上扫过上下,忽的,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男人眯了眯眼,凑近少年,揪住他的头发在他耳边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情吧,小子。”
“七年前血洗你问剑山庄,其实,也并非全然是我的主意。”
“之前我没想明白,但是你刚才的话,倒终于让我想通其中关节。”
“苏黎恋慕你的母亲,憎恨你的父亲,所以七年前才会找上我,杀了楚问天。”
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话,长笙一怔,瞳孔猛缩,以为自己听错了,咬紧牙关声音低狠地问:“你在说什么?!”
沈络饶有兴味道:“我说——七年前,是你舅舅苏黎找上了我,与我合作,血洗问剑山庄,好从楚问天身边抢走你母亲苏念莺,让我来背负这份恶名,条件就是,事成之后,会将《天凰真经》交给我。”
“……”少年方才的冷静和嘲弄情绪,似乎在这瞬间被全然的呆滞和不可置信替代了。
洞外雷雨之声连绵不断,重锤一样的狠狠砸在少年心头。
长笙的体内的真气因着这句话似乎紊乱了几分,他眉头皱着,瞳孔颤动,微启唇边又溢出些许血液,紧接着声音轻颤地说:“……你骗我?”
沈络笑道:“我何故骗你?只是没想到,苏念莺在楚问天死后直接跟着去了,我都没反应过来,苏黎的计划不仅没有成功,还害死了自己爱慕的人,真是笑死我!他将一切推在我身上,这些年派出的人一直在搜寻我的下落,想让我偿命?明明,这最该偿命的人——就是他自己!”
看着少年眼中不敢相信和近乎崩溃的神情,男人唇角的笑容更为得意。
多一个人恨苏黎,自己便多一分痛快!
沈络并不打算就这样杀掉长笙,他要着这少年带着仇恨,将那些恨意,全部对准苏黎!
话音落下没几秒,突然!
从洞外猛地传进一阵强烈的罡风!
男人一惊,正要回身接住一掌,腰间却被身前那本该重伤得难以动弹的少年狠狠刺入了一匕首!
剧烈的疼痛传来,霎时逼得他体内凝聚的真气溃散开来。
而袭向自己的罡风也没有躲开,竟是硬生生地击打在他身上!
“噗——!”
血液从沈络口中喷出,少年未曾犹豫停手,尖锐锋利的匕首一下又一下地刺进男人后背!
那对漆黑如墨的双瞳冰冷至极,眼白处布满血丝,微缩的瞳孔狰狞阴狠,染着无法言语的疯狂和恨意。
沈络腹背受击,狂风吹过,被雨水淋透的一抹白色身影赫然也出现在了洞口!
苏黎褐色的眼瞳也是极致的幽冷之色,刚才打出一掌罡风,用了青年全部的功力,那个掳走长笙的家伙不死也得半残!长笙应该有了反抗的机会。
他走入洞中,只见着石洞深处的那座石台边,浑身泥泞狼狈的少年满脸是血,然而露出的那双眼睛却狠辣万分,一只手扯住男人的头发,就像刚才对方向自己的做过的那样,朝着石台尖锐的边缘狠狠砸过去!
长笙脑子里已经没了多少理智,他的仇恨被沈络调动起来,眼眶通红,眼神疯狂,另一只手紧握着匕首,声音颤抖沙哑,低吼着:“你也该死!你也不无辜!你也混账!”
沈络已经头破血流,人皮面具脱落,露出了那张原本属于他的脸,少年十分聪明地用匕首挑断了他的手脚筋,从后背刺入男人丹田,却并不打算给他致命一击。
问剑山庄上下那么多条人命,自己父母的命,还有他这七年来所受的痛苦和折磨,这些,都是拜沈络所赐!
如果……如果男人说的是真的,那么,自己的仇人,还得再增加一个苏黎。
苏黎……
沈络没有想到自己会因为轻视了一个毛头小子而被重伤。
两人局势颠倒,少年折磨人的法子暴力无比,像是在自己身上发泄着这些年来一直压抑的恨意。
苏黎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阻止,他知晓长笙也需要一个发泄的关口。
因此只是冷冷盯着地面那真气溃散不堪的男人,直到对方奄奄一息了,才终于开口道:“已经可以了,长笙。”
听见青年的话语,正在凌迟沈络的少年顿了顿动作,而后终于停手,像是被人为操控的傀儡一样,垂下手臂,一语不发。
沈络却在听到苏黎声音的那一刻瞳孔猛缩!
他僵硬地想要看那人一样,万般不可置信:“你、你……”
你是苏黎?!
但他话音为彻底出口,便彻底死在了少年最后一击匕首之下。
苏黎这时候也才看清楚,那个死在长笙手里的人,竟是沈络!
雨夜潮水涌动。
冰冷潮湿。
寒风徐徐,雷鸣作响。
幽暗漆黑的山洞里灯盏闪烁,显得沉重。
“你杀了沈络……”苏黎声音低沉。
“嗯。”长笙轻声回应着,站在沈络的尸体旁边,像是没有生机的人偶,双目无神,手中匕首滑落下来,手刃仇人,并在男人死前给予万分痛苦,然少年脸上却并无什么喜色。
他好似又受到了什么打击一样,一动不动。
“还好吗?有没有受什么伤?”苏黎上前查看了少年的身体情况,真气汇聚掌心,流转进他的身躯之中。
身躯有自我修复的痕迹,但这远远不够,后面还需外力来调理。
“先离开这里,回客栈去,你的伤需要吃点丹药。”苏黎道。
但长笙却没有应答。
苏黎觉察到少年情绪的不对劲,蹙眉问道:“……怎么了?”
“云虚师父……”少年目光涣散地盯着石洞某处突出的岩壁,轻声道:“沈络说,七年前,是苏黎和他联手,灭了问剑山庄,这件事情,是真的吗?”
苏黎一怔,似有意外。
倒是没料到,沈络这家伙死前竟然还陷害了自己一本,故意让少年误会!
看长笙这副模样,明显是更偏向于相信。
本该装作不知晓,或是直接否认,戳穿沈络的谎言,然而这一刻,苏黎却更加理智的盯着长笙,心头蓦地浮上一计。
何不趁此,加深长笙对自己的仇恨?
褐色双瞳静静盯着少年,苏黎脑中思绪万千,最终化成了一条明确的想法——他要加深长笙的误会。
到时候,少年杀死自己时,就更不会手软了。
于是青年唇瓣微启,在少年略微死寂的双目中,轻声说道:“是。”
“……”
一个字,令长笙笑了。
笑得眼泪出来。
“母亲……母亲死前知道吗?她知道她一直敬重的大哥会是这样一个可怕的刽子手吗?!”少年低吼哭泣道。
苏黎摇头:“她不知道。”
长笙声音颤抖,抬眸眼眶通红地看着青年,喃喃说着:“……那还好,那还好……至少,在母亲心里,她永远有个爱她的大哥……”
“那么后面……后面的一切事情,就交给我。”
“我会杀了苏黎……”
“我会杀了他……”
“避世有何用?”长笙流着眼泪,红唇却勾勒出一抹癫狂的笑:“那么爱我母亲,就下去,好好看看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