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叛逆外甥与舅舅的爱恨情仇(5)

月光倾洒。

杂役别院的柴房一片昏暗。

云虚师父走后,一切都陷入了沉寂。

长笙闭上眼,前半夜的修炼使得后半夜的小孩精神极度疲倦。

双眼一合,瞬间便沉沉睡去。

但这一觉长笙睡得并不安稳。

在梦境里,他听见了嘶吼与尖叫,听见了兵刃相击的声音,听见慌忙逃窜的脚步声以及一群身穿黑衣的恶贼们得意的笑声。

火光冲天,霎时席卷了整个问剑山庄。

仆人们四处逃窜,爹持剑迎敌,冲出了山庄,娘将年幼的自己托付给了奶娘婆婆,随后毅然决然地跟上了父亲的背影。

任凭梦境中的自己怎么哭喊,父母的背影都离他越来越远。

心脏痛的无法呼吸,他想要追出去,却被奶娘婆婆死死抓住,从后门带着他逃离。

长笙抽泣着,心脏抽痛,仿佛被人用手紧紧捏住,几乎要被捏爆般的疼痛。

在最后意识朦胧间,他似乎听见了娘的声音。

她让自己去找舅舅。

舅舅会保护你的。

这句话印刻在长笙的心里。

落霞谷是他的第二个家,他在那里一定会安稳的。

长笙想多听听母亲的声音,但就在伸出手的那一刻,他却陡然睁开了眼睛。

五岁的小孩,盯着有些破烂的柴房屋顶,一时间没能缓过神来。

等到耳边传来鸟儿清脆的叫声时,长笙终于清醒,浓密漆黑的睫毛轻颤,上面带着些许水珠。

长笙不敢再回忆梦中的抽痛,好像四肢也跟着僵硬钻疼起来。

他低垂着头,漆黑双瞳盯着地面,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动作。

——魔教。

长笙脑中浮现出这两个字。

额上散落地发丝平静地垂在他眼前,使得小孩那双浓黑如墨般的双眼在这发丝间的若隐若现中的显得阴郁低沉。

屠了问剑山庄的,是魔教中人。

那帮恶魔杀死了他的父母,和一众无辜可怜的仆从们。

这种噩梦他几乎每个后半夜都会梦见,但长笙从来没有告诉云虚师父,他害怕青年担心。

深呼吸一口气后,小孩站起身,微抿着唇,脸上暗沉的神色有些不符合年龄。

——他现在需要练武,需要变得强大,总有一天,他会向魔教复仇,告慰自己父母的在天之灵。

屋外王洋师兄已经开始指挥杂役弟子们干活了,如果做不完,无法去观看弟子大比。

长笙知道,想要见到舅舅,大比就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他简单清洗了一番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王洋见到长笙出来,微微眯眼,嗤笑着道:“你终于出来了?刚好,这堆内门刚送来的衣物,就是你今天的任务了。”

长笙盯着那堆几乎比得上自己身高的衣物,微微蹙眉:“这些都交由我一个人吗?”

王洋道:“不然呢?还不赶紧?!”

小孩抬眸看了眼王洋,知道这人是故意为难自己,就是不想让自己去看弟子大比。

长笙垂在身侧的手轻颤,他知晓现在不能够与王洋再发生正面冲突,于是点点头,妥协地回应道:“好。”

王洋见此,笑意更为恶劣满意,对着周围几个杂役弟子使了眼色,其他人纷纷开口道:“小孩,大比上也需要我们去做些杂务,就先过去了,后面洗衣服这些事情,恐怕今天得交由你一个人来做。”

他们说着将手中衣服也堆放在长笙旁边,随后跟上王洋,一群人笑着离开了杂役别院。

长笙坐在台阶边,盯着那群人离开的背影,漆黑眼眸里,逐渐浮上了化不开的浓墨之色,幽暗冰冷。

*

落霞谷一年一度的弟子大比,由谷主座下三师主持,用来检验弟子们这一年在谷中的武学成果。

谷主苏黎是一个甩手掌门,三师是他的心腹,分别为左师,中师和右师,三人从十岁跟着苏黎,如今二十左右,武学在这武林中也算是超群,平日里除了忙碌谷中事务,他们也负责弟子的教导工作。

三师性格各有不同,左师轻佻,中师沉稳,右师温和,有他们在,苏黎整日都在谷中闲的无事可做,这算是印白给他开的一个小灶,至少这个世界不会像上个世界那样在安全所工作,每天忙着写材料,追查狼,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

“主人。”

苏黎坐在屋檐下,手中端着的茶杯冒出袅袅轻烟,温热的茶水带着丝丝清香,以往苏黎从未喝过这些,如今品茗,倒真有些沁人心脾。

不过虽别有一番滋味,但在喝起时,却依旧能够让青年不由自主地对比起舌尖品尝过的那道极致美味。

少年脖颈间流露出的红色的液体,仿佛是胜过一切的甘露。

每每回忆起,苏黎心头便十分不爽。

因为他被拿捏住了,不管是在现实世界,还是又进入一个新的精神空间,他的未来似乎都无法再忘记那香甜,忘记温烨。

“……主人?”一声温柔的轻唤再度响起,带着些许疑惑:“您在想什么事情吗?”

苏黎回过神来,面上波澜不惊,端着茶杯的手轻轻放下,沉声道:“没有,只是今年弟子大比,希望能够看见一些好苗子。”

落霞谷在武林中的名声大噪,但弟子资质却是参差不齐,能够出名还是因为现任落霞谷主苏黎二十五岁,年纪轻轻便将绝学《天凰真经》练到了第九重。

时间往前推移,上一个将其练到第九重的人,已经两百年以前,《天凰真经》第九重极其诡谲,修炼成功者可容颜不老长生不死,但这个所谓不死,仅仅是无法自杀,唯一死亡的途径,就是死在别人剑下。

武林中人对《天凰真经》趋之若鹜,他们渴望这门神功带来的长生以及容颜不变,因此觊觎此功的人不在少数,但落霞谷归于武林盟,受江湖武林盟保护,一般人还无法肆意进攻,这也是苏黎闲散的原因之一。

“主人,我门下裘原,蔡峰二人,武学都不错,落霞十三剑已然登峰造极,中师门下张巧儿,洛萤等人,这两年武学也突飞猛进,是女弟子里面的佼佼者,想来今年弟子大比会有意思的多。”右师陆桉声音柔和如水,神色也平静温柔。

苏黎听着他的话,勾唇笑了笑:“那么左师呢?”

右师无奈道:“他的性格,主人应该也知道,子时休,午时起,整日带着门下弟子在落霞谷四处转悠,要么就出谷,美名其曰是历练,实际上就是游山玩水,有这样的师父,弟子们怎么有功夫醉心于武学?”

苏黎点点头:“我原本也没有在他身上寄予厚望。”

——既然如此,倒是可以把长笙弄到他那儿去。

“说起来……主人。”右师忽然启唇,想要说些什么,但看着青年平淡的脸色,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有什么话就说。”苏黎道。

右师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个小孩,已经在谷中待了一个月了,听说,是在杂役别院那里,需要将他接过来吗?”

他说完小心看着青年的脸色,从小与谷主一起长大,右师自然是了解谷主和二小姐之间的一些事情。

果然,话语一出,青年手中的茶杯忽然发出了一道裂痕的轻响。

右师看见谷主的神情冷漠了几分,随即赶紧道:“不需要的话,那我们三人也不再理会。”

听到这话,青年的表情才好了一点,声音低沉,带着些许冰冷道:“以后不要提及,只是个野种罢了。”

“……是。”

“走吧,大比要开始了。”苏黎起身,神色平淡。

右师跟在他身后,注视着青年的背影,有些担忧地叹了口气。

*

演武场周围人头攒动,近百号人围绕在台边,各个神情兴奋地盯着台中央。

一名身穿黑色长衣的男人正伫立在那里,他眉宇严肃,不苟言笑,正是三师之一的中师闻人逸。

左师封月模样俊美,眼尾上挑,笑起来像是一只笑面狐狸,偏偏有人就是喜欢他这样的神情,对谁都是眼带桃花,面目含笑。

闻人逸维持着秩序,让众人保持安静。

然而身穿浅绿色衣物的左师封月却像是刻意捣乱一样,开口大声道:“今年弟子大比,各位比起去年有没有什么进步啊!”

这话一出,弟子们立刻齐刷刷地回应道:“有!”

闻人逸回眸冷冷看了眼封月,似在责怪他多嘴。

岂料那男人却勾唇笑道:“好不容易能够热闹一下,为什么非要这样严肃着脸?”

闻人逸道:“谷主喜静。”

封月眯眼:“你在开玩笑吗?弟子大比,怎么可能静得下来?”

黑衣男人不与旁边这笑面狐狸争辩,冷哼道:“不知今年左师可有弟子拿得出手?”

“弟子拿不拿的出手没关系,师父拿得出手不就行了?”他笑着盘上闻人逸的肩膀,“在我的印象里,闻人兄好像从未在我手上赢过一次?”

话语入耳,顿时气的闻人逸一掌拍向了封月:“滚开!”

封月眸中也划过一道寒芒,冷笑一声便接住他这一掌,“由师父们打响这场开山战,倒是也不错。”

台下弟子们对这二人见怪不怪。

左师与中师想来关系不太好,一人严肃沉稳,一人轻佻恣意,而夹在中间的右师性格温和,经常当两人的传声筒,还要两边安抚。

“轰——!”两掌相击,带起的掌风恍若惊雷,震得周围弟子们不由瑟缩起来。

而这声音恰好落进了苏黎耳中。

他微微挑眉,却毫无阻拦动作,似也习惯。

右师陆桉却蹙眉喃喃道:“怎么又打起来了?我去提醒一下他们。”

苏黎道:“无妨,让他们来一场,谁输了,谁就负责一个月的事务处理。”

“!”陆桉想要阻止的心立刻就熄火了。

他拱手垂眸,温和道:“主人英明。”

言谈间,那边好似也分出了胜负。

封月以快半招的优势点上了闻人逸的命脉,凑近男人,笑眯眯道:“看来闻人兄还得加强学习,这一年来你的功夫进展不大呀。”

闻人逸一脚踢开他,冷声道:“滚开!”

许是封月眼角余光瞥见了苏黎,于是听话地放开了男人,转身对苏黎行了一礼道:“主人。”

苏黎从他身边走过,“免了,后面的事务,就交由你们。”

在这个世界当谷主,苏黎轻松至极,手里头有权力,身份尊贵,需要什么说一句可以,不用像上个世界那样事事得照顾领导的面子。

闻人逸瞪了眼封月,随后低眉道:“遵命。”

往届弟子大比都有他来主持,今年也不例外。

四座演武场,在每年例行的简单发言后,弟子大比正式开始。

苏黎坐于高台,垂眸有些慵懒地看着下面如火如荼的比赛。

他对这些不感兴趣,眼角余光一直落在比赛场地外围的那群杂役们身上。

但奇怪的是,苏黎并未瞧见长笙的身影。

青年微微蹙眉,那小子——现在在干什么?

*

临近冬天的水更加冰冷。

独自留在别院中的小孩平静地清洗着旁边堆积成山的衣物。

那张唇红齿白的乖巧小脸此刻红唇微抿,阴郁地盯着面前的水盆,手中动作熟练又快速。

衣服不清洗完毕,王洋等人回来一定又会找自己麻烦。

长笙垂着眼眸,睫毛如蝉翼般轻轻颤动,他必须清洗快一些,否则无法见到舅舅。

小孩想过直接丢下这些前往演武场,然而刚走出门没几步,就被一名守门弟子发现了,勒令他回去继续干活。

那守门弟子似乎也和王洋交好,所以欺负起长笙来毫不心慈手软。

小孩咬紧牙关,眉宇间戾气浮现——无论如何,他得先忍过这一时,等见到舅舅以后,再将一切如数奉还!

*

时间过得很快,从清晨白露未晞,到傍晚日暮黄昏。

一天结束,演武场的比试也接近尾声。

近百号内门弟子,实际上真正参加比试的不过五十左右。

苏黎在高台之上有些乏意,一整天都坐在这上面,无聊无趣。

“这是最后一场了吧。”青年穿着如枫叶般红艳的长衫,语气微倦道。

陆桉点点头,微笑温和:“是的主人,今年弟子资质如何?”

“比去年好,但终究还没达到我想要的高度,落霞谷要在武林站稳脚跟,光靠我一个人,是不够的。”苏黎淡淡道。

陆桉道:“我明白,主人。”

苏黎起身,“我乏了,后续就交给你们处理。”

“主人回去休息了?”

“嗯,你留在这里,让王一跟着我就行。”

陆桉:“是。”

苏黎离开高台,却并未立刻回自己居住的小楼。

他忽然问着身边王一:“那片枫叶林现在,叶子掉光了吗?”

王一跟在青年身后,冷不丁听见这个问题,回忆了一下,摇摇头道:“还没有,可能还要再过一个月,不过现在路面都被枫叶遮掩,主人,是否需要安排人去清理?”

苏黎摇头:“不用,你随我去看看,记得念莺,最爱那片枫叶林了。”

王一心下一动,眨眨眼,立刻快步跟上去:“是。”

对于二小姐苏念莺,王一心头一直很好奇。

他入谷也不过一年,虽然从右师他们口中听说过苏念莺,却从未见过她。

只知道谷主从小就爱着对方,可惜长大后,小姐却嫁给了别人,只是将谷主当做亲哥哥一样。

两人朝着枫叶林走去,苏黎抬眸看了眼天边夕阳,落霞谷之所以叫落霞谷,正是因为在这里,能够看见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晚霞美景。

火烧云盘旋在天间,一朵一朵,聚橘红与粉红的霞光晕染交织,期中若隐若现的夕阳带着不灼目的红光,悬挂在水天山崖之中,美不胜收。

王一喜欢落霞谷的傍晚景色,有种跳脱于尘世的虚美感。

当然,最喜欢的还是立于那枫叶林与晚霞间的红衣男子,白皙俊美的脸以及漆黑柔顺的秀发都在秋水长天的色彩中显得迷离柔美。

侍童在呆愣了一下后,赶紧回过神,红着脸跟上苏黎。

有时候他也不禁思索,明明谷主武功高强,人也俊美,且与二小姐青梅竹马,为什么二小姐会不喜欢他呢?

枫叶堆积一地,人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黎今天没等到长笙,这时候只得找理由去寻一下。

他没想到那小子今天竟然没有出现。

这般想着,青年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急匆匆的脚步声。

一名小孩从旁边的林子中蹿出,似乎并未注意到林荫路上的二人,直接与苏黎撞了个满怀!

苏黎微微蹙眉,垂眸看去,却蓦地一顿。

——竟是长笙。

*

直到傍晚,长笙才终于清洗完院中衣物。

他赶紧擦干净手,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那守门弟子见着他竟然真的将衣物洗完了,惊愕地站在原地,一瞬间忘记了拦住他。

等到回神之时,他才发现那小孩早就失去了踪影。

长笙这一个月的时间将杂役别院以及周围枫叶林的道路摸熟了,他知道走哪里可以更快通往内门,于是拼尽全力向那边赶去。

——希望来得及。

小孩眼眸发红,他抑制不住心头的激动,却又十分担忧。

如果赶过去,舅舅已经离开了怎么办?

只要一想到这个,稍微慢下来的速度就会立刻提上去。

他太想见到舅舅了,以至于没注意到小路上的人,径直冲了出去。

对方没有摔倒,倒是自己一下子朝后倒去。

幸好地面枫叶厚,长笙的脊背不算太疼,他正要起身道歉,却蓦地被眼前之人惊得有些出神。

一袭红衣,仿佛与周围枫叶融为了一体,俊美白皙的面孔带着几分疏离清冷,面前青年一头黑丝闲散慵懒地披在肩上,令人有些挪不开眼。

“抱、抱歉。”长笙赶紧道歉,神色有些局促。

刚想站起来离开,小孩的目光却忽然瞥见了青年腰间一枚与母亲留给自己那块极为相似的佩环!

——凤凰纹案。

长笙一怔,记得母亲说过,佩环是一对,内为凤凰,外为圆环,自己的是外部,而内部,则在舅舅苏黎那里。

小孩响起这句话,随即猛地抬眸,漆黑双目迸发出一抹欣喜的光。

那么眼前人——是舅舅!

王一看见长笙,顿时心感不妙。

他立刻瞧向主人的脸色,而就在看清楚小孩脸的一瞬间,主人眼中果真浮现出了浓浓的杀意!

“舅舅!”长笙终于见到了想见的人,眼眶微微泛红,“我是长笙!”

他激动欢喜地想要上前,可刚走没两步,小孩脸上的笑容就在触及青年冰冷至极的眼眸时,略微僵硬起来。

“……舅舅?”他停住脚步,又试探性地唤了一声,“我……是长笙啊。”

“王一哥哥说您前段时间很忙,所以一直没有来看我。”

“我想舅舅是因为要所有人遵守谷中规矩,才安排我去那里,而我也不想让舅舅觉得自己会依靠你的身份作威作福,这一个月,我在杂役别院里每天都有认真干活,所以舅舅——”

长笙双目带着些许希冀,问道:“您……是来接我的吗?”

“……”

青年没有回应。

他冰冷带着杀意的双眸静静盯着长笙,仿佛在看着什么低贱不入眼的尘埃。

傍晚时分的晚风虽不似夜间那般冰冷刺骨,却也带着些许寒意。

枫叶被风卷起,随之飘荡。

树上倔强地红叶不敌这漫天冷风吹袭,苦苦支撑的叶柄最终还是断裂开来,同那些早就揉碎进泥土里的叶子一样,成为林荫道上的一抹火红残魂。

长笙望着青年,他内心灼热的期许之火在青年这寒冷如冰的眼神中逐渐熄灭,到最后,他只能够呆呆地问道:“舅舅……你怎么了?”

话音落下,眼前青年忽然一挥手,掌风卷起落叶随之狠狠击打在了长笙幼小的身躯之上!

“砰!”

王一惊得瞪大眼睛,呼道:“主人?!”

“啊——!”长笙的身体第一次经受攻击,顿时痛的他趴在地上猛烈咳嗽起来!

身躯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过,骨骼深处甚至都传来了响声!

“滚开。”冰冷的话语就在这漫天枫叶中轻轻响起。

青年幽暗冷漠的神情以及眼中无法抑制的杀意令人感到窒息。

王一想要上前查看长笙的情况,然而在青年这杀意弥漫的眼神中被吓到腿软,根本抬不起步子。

周围的风也跟着凌冽刺骨起来,好似刀片刮在人身上,痛的人浑身颤抖。

地面有些湿意的枫叶将小孩衣物浸透,长笙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冷漠至极的青年,他怎么也没想到,一直期待想要见到的舅舅,却在见面的那一刻,狠狠给自己一掌。

他绝的五脏六腑几乎都要错位了,一大口血从喉咙里喷出,浑身疼的丝毫动弹不得。

“……舅、舅舅?”被血染的通红的唇艰难万分地道出这两个字,带着极致的不解和痛苦:“为、为什么?”

然而青年没有给他一记眼神,转过身,冷冷地说道:“回去了,王一。”

“这张脸,跟楚问天真像,像的,简直让人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

侍童心惊,他真的没料到,主人居然会对自己的外甥这般心狠,即便不是亲生的,没有血缘关系,但那毕竟是二小姐的孩子。

见二人要走,浑身疼痛不已的长笙忽然哭喊起来:“舅舅!舅舅!”

他忍住全身的疼痛,拼尽全力想要站起来追上那人,可他根本不能挪动分毫,血液从口中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每嘶吼一声都是全身上下撕心裂肺般的痛。

为什么?

为什么?!

长笙想不通第一次见面的舅舅为什么能够这么狠心地将他打伤,留在这冰冷肮脏的泥土里!

这一个月每天忍耐着那些杂役弟子的苛责和为难,只因他满心欢喜地期待着能够见到苏黎,见到舅舅,可是、可是——

这到底是为什么?!

脑海中母亲温柔说着舅舅的好,那些耳畔的呢喃低语都让长笙充满了对苏黎的期望,然而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内。

一切虚假的期待好像都被一双残忍的手强行剥开一样,剥得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如果哪天爹娘都不在了,你就去找舅舅,他一定也想见你,他也会爱你的。”母亲的话仿佛在耳边盘旋。

这被小孩记在了心里。

“别再想着你舅舅了,他根本不会来接你!”

“……那我们拭目以待,一个月后落霞谷主苏黎会出席内门弟子一年一度的比武大会,你大可以在大会上呼唤他,看看他理不理你!”

长笙这一刻终于相信了云虚的话。

“娘,你错了……云虚师父才是对的。”

他并未在那双眼中看见爱意。

有的,只是从父亲身上绵延而下,全部积攒在自己身上的无尽恨意。

他恨着父亲。

所以也同样恨着和他相似的自己。

希望被狠狠打破,随着那些落地的枫叶一样,一起揉碎了踩进湿润的泥泞中。

痛到即将失去意识的小孩失魂落魄,双目无神地注视着那人离开的背影,喃喃道:“再没有人爱着我了……再没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