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松手
大彭被他逗乐了，笑过之后又观察着他表情，斟酌道：“暄儿，要我说你也别太在意这个事儿，又不是非得接近任渝才能跟他说上话，这个主策吧，咱就是去试试，成了当然好。”
他停了停才又接上：“不成呢，也别难过。”
晏暄不是听不懂话，方才还因为困意有些涣散的眼神一下子聚焦起来：“发生什么了？”
大彭往周围看了看，确保没有眼熟的同事之后，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主策的人选很可能是刘洋，邢枫原本没那么坚定地准备放弃，还有点儿想搏一搏的意思，但是刘洋跟他说如果《龙晶时代》能大赚一笔，自己分给他一半绩效工资，而且刘洋好像在董事会那边有点儿关系……”
不用大彭过多解释，刘洋这么做的原因谁都明白。
他跟晏暄一样是新人，不像邢枫已经有作品傍身，假如能得到一个昼火重点项目主策的名头，也就标志着在这个行业开始有立锥之地了。
晏暄沉默片刻，故作轻松地对大彭笑了笑：“没关系，我做好我能做的就行了。”
大彭略带担心地看着他，过了好半天才道：“也是。”
话虽这么说，晏暄回到工位上之后，还是结结实实地发了一会儿呆。
他面前是剧情大纲的文档，一段段文字勾勒出了他想象中的废土长安，以及一个孤单的少年人。
少年人的身后总跟着一只丧丧的兔子，虽然他平日里对它的关心没有那么细致，但真正遇到危险的时候，还是会第一时间把它捞起来抓进怀里。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很希望这些文字有一天可以变成游戏中真实存在的场景。
晏暄跟大彭说自己做好能做的就可以了，不是真有那么镇定，而是除了这个，他好像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像他这么普通的人，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唯一能选择的就是自己做一件事要付出多少努力，至于结果如何，那要看运气。
毕竟并不是所有努力都有结果的。
晏暄的剧情大纲一直写到下班时间，构思好的情节还剩一段没写完，他记得今天路槐青没来昼火，说是去考察一家有意向收购的游戏工作室了，便也不必害怕碰见对方，安安心心地留下来收尾。
周围的人渐渐走干净，整排工位只剩下了他一个，大厅安静到只剩下头顶中央空调工作的声音，像一只巨兽趴在天花板上，打着绵长的呼噜。
除此之外，大厅里还有几台测试用的机器人，听说研发部那边准备拓展游戏业务到AI实体设备领域，这几台设备是最近购入的，能够通过红外线侦测到玩家进行人脸识别，其他功能还有待开发。
晏暄写得很沉浸，然而写着写着就觉得有些不对劲，猛一回头，看到所有的机器人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围成了一圈，盯着看他写代码。
他吓了一跳，肩膀也跟着剧烈地一抖。
忽然有人轻笑出声，淡淡的，更像是鼻音里掺了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晏暄朝那个方向望过去，看见路槐青不知什么时候回了公司，正倚在墙边看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抱住胳膊，眉眼散淡，带着一点松弛意味。
“路、路总。”晏暄结结巴巴地同他打了个招呼。
怎么又碰上他。
不是说去考察工作室了吗。
路槐青很分明地从晏暄眼中看出了一丝不乐意，于是上次开会时，关于晏暄对自己态度的猜测又无端涌入了脑海。
至于这么讨厌他么。
原本他今天有事，办完已经到下班时间，不必再来公司，然而开车回住处的时候正好路过，意外发现某一层楼的大厅还亮着灯，以为是谁粗心，走的时候忘了关，便去停车场停了车，亲自上来看。
没想到又是晏暄在加班。
“不是跟你说以后不用这么晚回去么？”路槐青走近了，晏暄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木质香味。
“写着写着就忘了。”晏暄僵硬地答道。
路槐青随口问：“写什么？上次布置给你们的作业？”
现在他已经站到了晏暄身边的位置，晏暄只得抬起头才能同他对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站起来：“嗯。”
路槐青俯下身：“我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瞥了晏暄一眼。
男人倾身时带来一片气息的流动，俯身时正好同仰着脸的晏暄有某一个角度的贴近距离。
从晏暄的视角可以看到路槐青棱角分明的侧脸，鼻梁高挺，嘴唇削薄，他不知怎么浑身不自在起来。
路槐青感觉到晏暄默默地跟自己拉开了一点距离。
又一点。又一点。
直到两个人之间又空出了半个人的距离。
路槐青从成年之后鲜少出现这样的顽劣心性，可现在他确实很想惩罚惩罚晏暄，想看对方虽然不喜欢自己，却因为他是上司又不得不憋屈压抑的样子。
晏暄不清楚同自己咫尺距离的路槐青都在想些什么，他正努力不动声色地将椅子往外挪，突然感觉到自己压在鼠标上的手被路槐青用屈起的指关节顶了顶。
他愣愣地看向对方。
“松手。”路槐青偏过脸，轻描淡写地说。
他能感觉到晏暄一瞬间绷紧的身体，像做好了防御姿态的小动物。
然而他也看到了男孩子慢慢洇红的耳垂。
路槐青抬了抬眉，没再继续下去，捉过被晏暄握过的鼠标，指腹微微压着滚轮，翻动屏幕上的白底黑字文档。
鼠标上还有一点男孩子的体温，浅浅的，很快就消散在了他掌心的热度下。
看到一半的时候，路槐青低低出声：“兔子？”
他的声音很轻，晏暄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问自己，正犹豫要不要说，要怎么说，路槐青没等到他的回答，已经接着向下看了。
那还是不说了。
路槐青看东西的速度很快，填满几个屏幕的文字，他几下就翻完了。
就在晏暄做好准备迎接对方的批评时，忽地听见路槐青说：“写得不错。”
晏暄怔住了。
大家有目共睹，路槐青是很吝惜夸奖的那类上司，平常在系统里给他提交工作成果，能顺顺利利地被通过已经是极难得，更别说收到一句带赞许意味的评价。
半晌，晏暄说：“谢谢路总。”
“不用，”路槐青又从文档底部滑上去，“但是你写的主角在酒楼跟反派大战的这一部分逻辑太生硬，转场太多太快，后期建模跟不跟得上且不说，玩家那边非常容易卡顿，如果不做改动，最后很难通过。”
又恢复了之前在系统里给晏暄淡然挑刺的神态。
晏暄：“……”
就知道路槐青没那么善良。
话虽如此，他还是认真记下了对方给出的修改意见。
路槐青这次倒没像之前给他改反推案的时候那样句句计较，只是点了点问题比较明显的部分，之后看了一眼腕上手表，道：“你不急着改，下班吧。”
晏暄点点头。
路槐青站起身，扯了扯衬衣的领子，云淡风轻地问：“要我送你么？”
晏暄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不用麻烦您了。”
路槐青没再坚持，只说：“记得关灯。”
他从地下停车场开车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晏暄走出昼火的旋转玻璃门。
男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背包，门禁卡和手机放在手里晃荡着，纯色T恤下的肩膀瘦瘦薄薄的。
路槐青不由得多看了一秒。
跟在他身边紧张戒备的时候不同，跟和同事们插科打诨的时候也不同，没那么有精神，可是会让人觉得这就是对方最自在的时候。
一辆货车轰然驶过，挡住了他的视线，路槐青拐上大路，偏头去看后视镜的时候，已经见不到晏暄的影子了。
对方大概马上就会搭上地铁，在车厢中度过半个钟，跟随下晚班的人流走出地铁站，然后经过那天停车的路口——
路槐青的眸光轻轻一闪。
转过周末就是《龙晶时代》策划组成员上交剧情大纲的截止时间，周五的时候，晏暄在工作系统中收到了一封来自路槐青秘书的邮件，看措辞是群发的，说如果他们希望路总给他们的剧情大纲提出修改意见，可以下班前在系统里提交给对方。
晏暄没想太多就交上去了，没想到中午之前就收到了回复。
只字未改，原样退回。
没有被打开看过。
他这才反应过来，大概是那天路槐青给自己改过大纲，意识到这样对其他几个人不公平，所以才有了这一封群发邮件。
还没等多想什么，大彭的手就在他肩上拍了拍：“暄儿，吃饭去吗？今儿不吃食堂了吧，边上那商场开了家羊肉粉不错，走不走？”
晏暄说了声“行”，站起身跟他一起刷脸出门。
现在离上午的下班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分钟，大厅里空空荡荡的，大多数人都去吃饭了。
晏暄离开工位的时候没有合电脑，没有人注意到，在他离开后不久，电脑还没黑屏的时候，刘洋悄悄地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