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
当晚,林辞卿以玉水泉三千兵力反扑胡人四万大营。
两日后,塞外平定,百年内天褚再无匈奴之患。
林辞卿少年成名,在世人眼中总是那个惊才绝艳,一袭白衣,容色无双的江州探花郎。
唯独这一次,他却显出了令人胆寒的手腕与绝望。
他不眠不休亲自审问了每一个被俘的胡人,问秦寄在哪里,无论生死,要他们将秦寄交出来。
可没有一个胡人知道。
所有人都说那天派出去的追兵无一生还,没有人知道秦寄的下落。
林辞卿面无表情听完,将令牌扔到了地上——
所有胡人,一律坑杀。
那是他第一次坑杀战俘,也是林辞卿此生唯一一次。
军帐的火烛下,林辞卿怔怔看着昏迷不醒的李承,摇曳闪动的光影越发映得他脸颊苍白如玉瓷。
“……我是希望离开他的,只是没有想到的,会是以这种方式。”
林辞卿微微合着眼,极其压抑地轻声道。
怔愣的恍惚中,他想起五六年前,秦寄站在江州的春夜里。火红的凤凰花簌簌落下来,停在他玄色的衣襟上。
他在林辞卿身后欲言又止,终究压抑而低卑地开口叫他:
“阿卿,我对你好了十年,从来别无他求……”
他明明也是银鞍白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在江州,拉着林辞卿从闹市走过时,也有茶楼上的姑娘掩着脸给他扔香帕。
但秦寄总以为她们看上的是林辞卿,便还会又醋又怒地拉住林辞卿的手,一边快步走过,一边告诫他:
“阿卿,你年纪还小,要以修身读书为重,不可想这些儿女情长……”
殊不知他将军府独子,英气不羁的少将军,也曾是多少大家女儿的深闺梦里人。
情爱有如蛊毒,一旦沾染,不变得面目全非,人非人鬼非鬼,是绝对无法轻易脱身的。
秦寄亲手毁了林辞卿,毁了他们之间的所有,又最终以生命为挽回,刻下叫林辞卿这辈子也忘不了的句读。
地毯式搜寻半月后,毫无所得。
秦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林辞卿孤身一人返回王城。
这曾经是他最希望的结局,把本该属于李承的江山还给他,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秦寄会因此丧命。
而任何事情一旦成为回忆,便自动拥有了美化的功能。
活在当下的时候,秦寄曾施加在他身上那些的逼迫折辱,注定他们此生再无可能;
可当有朝一日天人永隔,跨越了生死再去回看,回想起来的,又都是那些从前不曾注意过的柔软片段。
白墙黛瓦后冒出的脑袋,捂在怀里的叫烧鸡冒着丝丝的香气,小心翼翼撕碎了垫在他靴底的里衣……
那些无法释怀的屈辱痛恨,全在无数零落的回忆中化作了袅袅的青烟,再无痕迹可寻。
天启七年,太子李承回归王城,伤重昏迷,三月后方恢复神智。
期间,左丞林辞卿掌管朝堂,肃清视听,清正廉明,整个天启王朝达到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
“……你要走?”
寂静的大殿中,李承极轻问。这是他们从边境回来的第五年。
林辞卿神色平静,依然那一袭不染纤尘的胜雪白衣,沉默地跪在大殿中。一如当年拜师时,李承见他的第一面。
林辞卿低缓道,“现今陛下社稷稳固,国泰民安,我已没有什么,再能为陛下做的了……”
“是因为秦寄?”
李承长久地看着林辞卿,半晌,干涩地开口道:“你觉得他是为我而死的,对不对?……他救了我,救了你,所以你忘不了他。”
“——可是,林辞卿,你有没有想过,也是他杀了我父王……是他大逆不道,谋反叛乱!”
奏折被李承用力扔下来,滚过高高的台阶,咕噜咕噜停在林辞卿膝边。
林辞卿眼眸微微闪动,伸出手,把奏折慢慢捡起来,整理整齐。
“……我做错了什么呢?”李承急促地喘着气,情绪起伏极大,双目失神地喃喃。
“我父王做错了什么?他那样对你,折辱你……你为什么……不肯看一看我……卿卿太傅……”
林辞卿眼瞳漆黑,幽深的犹如一口古井。
过了很久,他才犹如叹气一般轻微说,“……承儿,我是你的太傅。这世间的感情,也并非对一个人好,得到的回馈就一定是爱。”
“留下来吧,卿卿太傅……”李承绝望地看着他,“我需要你,不要走……”
林辞卿抬眼,看着这个高高在上,凌驾万民之上的九五之尊。
距离他们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快七年,可此刻李承望着他的眼神,又分明和当初那个十七八岁的小太子没有分毫区别。
一样的偏执炽热,一样的隐忍挣扎。
就像一个好不容易小心翼翼靠近,生怕再被赶开的小奶狗。
林辞卿忽然就笑了。
“承儿。”
他叹息一般道,“你不会再需要我了。你长大了,只是你自己还没意识到。”
“——你安插在我身边的那些眼线,在朝堂上培养的那些党羽,削弱我手中权力的那些计谋……曾经我教给你的那些东西,你都学会了,我很高兴。”
李承霎时脸色巨变。
“不必觉得惊慌,那些都是我教给你的,我会发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林辞卿淡笑道,“更何况那是成为一个帝王,所必不可缺的手腕。你早晚都会学会的。”
“卿卿太傅,不,你听我说……”
李承焦急地站起来,想要解释,林辞卿却对他微微做了个手势,平静道:“我曾经背叛过你们李家,你不信任我,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也正是我要离开的原因之一。”
“飞鸟尽,弹弓藏;狡兔死,猎狗烹。盛世已到,承儿,到了我该杯酒释兵权的时候了。”
李承一动不动立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
“你会成为一个好君王的,承儿。”林辞卿微笑道,“但倘若我继续留下去,你早晚会变成第二个秦寄。而我……已经很累了。”
他从大殿冰冷的地板上站起来,面朝李承,深深地拜了三拜,走了出去。
天启十二年,左丞林辞卿辞别官职,不知所去。
“公子,再往前走就是玉水泉了。”驾车的老翁取下斗笠,朝车内道。
马车的外帘微微掀开,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衣角,倘若定睛看去,那勾着帘子的手指也极其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一看便知是拈笔描画的文人之手。
“往前到了玉水泉便不能再走了,那是胡人的地盘。”
老翁笑着随口道,“现在好了,多亏林大人,咱们中原人过玉水泉再也不用担心性命之忧咯。”
“……也不完全是林辞卿的功劳,”车内人低声道,“还有一个人,他叫秦寄……”
“秦寄?”老翁微愣,旋即一拍脑袋,反应过来:“那不是上,上一位……圣上的名字么?”
林辞卿默默点了点头,没说话。
老翁又道,“民间都说,这一位……是为了林大人造的反哩!”
“……”
“传闻他是林大人的青梅竹马?”老翁兴致勃勃道,“唉,可惜林大人心怀天下,进京做官去了。又有人说,林大人容色无双,惊才绝艳,连先王都招了他做幕后之宾……这位竹马一听,心里不是滋味啊,就揭竿而起啦!”
“…………”
“得亏林大人玲珑心肝,不是那等攀龙附会的妖佞祸水,不然这天启的江山,早就要亡咯。”
林辞卿一片沉默,呐呐无言,这样头一次听人在自己面前说起关于自己的逸闻,着实是一件颇为新奇的体验。
“不知道林大人的这位竹马是个什么样的人?”老翁道,“……许多人讲他杀伐无道,暴戾重色,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是个小心眼的人。”
林辞卿极轻地道,“他的心很小,只放的下一个人。所以他对旁人都不好,对自己也不好,只对那个人好到天上去……可惜一份喜欢,太炽热了,反倒会将人烫伤。”
林辞卿从马车上走下来,将银两放到老翁手心,“我到了,多谢老人家一路照拂。”
在他面前,是一栋陈旧斑驳的老宅。
林辞卿在玉水泉留了下来。孤身一人,没带下仆,没带书童,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这栋旧宅里。
他也不与邻居往来,平日都坐在院子的廊檐下读书。偶尔下棋,但也是自己跟自己下,手边煮一壶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茶水。
边境人烟稀少,是蛮荒之地,不时会有土匪出没。
但奇异的是,林辞卿的宅子里连一个护院都没有,却从未收到过骚扰。
唯一一回隔壁的顽童偷了他晒在院子里的古籍,隔日就又自己送回来了。
“对不起……”小孩低着头,别别扭扭地说,“公子你原谅我吧……”
林辞卿点点头,那小孩便高兴极了,立马回头冲门外喊道,“哥哥,林公子原谅我啦!”
林辞卿也抬头,随着小孩的视线望过去,宅子外的影子却一闪而过,什么也没看清楚。
后来,那小孩便时常来找林辞卿,借口能不能借他的书看,却又一遍遍问:
“林公子,你什么时候离开玉水泉呀?”
林辞卿莫名其妙:“怎么?”
“玉水泉的风沙大,”小孩为难道,“等一入秋,你的哮喘会容易复发的。”
林辞卿若有所思在他头顶摸了摸:“你怎么知道我有哮喘……?”
“……”
转眼入秋,天气果真越来越冷,林辞卿撑了半月,终究还是病了。
他的哮喘一发作,就咳得极其厉害,面色潮红,昏昏沉沉躺在床上,裹着被子单薄的身体缩成一团。
过了几天,非但没有丝毫好的迹象,还发起了烧。可整个宅子里空空荡荡,连一个为他请大夫熬药的人都没有。
林辞卿烧得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几天,一个夜里有人推开了窗,非常轻非常轻地走到了他床边。
那人站在床边静静看了他良久,然后蹲下来,给他喂水。
但就在那人伸出手,想试一试他额头的温度时,手腕一下被林辞卿扣住了。
林辞卿眼睛烧得发红,可依然那样明澈,在浓墨一般的夜里显得就像碎星。
他滚烫的手心扣着那人手腕,嘶哑道:
“秦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