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没关系秦川
医院去过,拍完片子医生正骨,确认没什么大问题,拿了消炎活血的药交代没有不舒服都不用再复查,总算能放心。
晚上医院人少,也没那么方便,易水来来回回去交单子取报告,秦川坚持跟在他身后,盯着他做完一件又一件事。
跑到最后,听见有护士喊“秦川”,易水条件反射举手应“这里”,秦川笑得胳膊一丁点儿也不疼了。
他想跟医生说不用看了,我的药来了,我好了。
但易水没空理会他突如其来的孩子气,依旧全程皱着眉头跟医生沟通了无数句,直把医生都问烦了。
站在旁边的秦川看着易水想,他真的变了,成熟,可靠,是那么让人安心。
他可以作为秦川的家长站在任何一个地方,举手代表秦川说“好”或“不好”。
原来有人能依靠是这样的,即使只是这种平常小事,都让人愉悦。
其实换个人来未必如此,但秦川已想不到那些,他只是眼神粘着在易水身上,盯着他一举一动都是一道风景。
活到现在永远执着于事无巨细自己掌握人生的秦川为此心折,他沦陷进去,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他已爱上这陌生的感觉。
等坐上车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又有微妙的尴尬。
易水不说话,秦川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一路上就只能沉默,直到进了车库,上面就是秦川的家。
车子启动着的声音在这种时候格外响,秦川垂眼看放在腿上的药袋子,努力组织语言,想说句什么。
分明确信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但依旧迈不出去要离开他的脚。
越知道这是真的,越想独自占有他,但说不出口。
分开的这四年,原来不是一句“可以”就能恢复如初,要弥补这缺失的遗憾,要付出的远比从前更多。
秦川忍不住想,如果他们当初没有分开,现在是不是就可以光明正大告诉易水,我们回家吧。
“你……”
“我手疼。”秦川先一步说。
他呼吸缓了一瞬,看向易水点头说:“易水,我手疼。”
易水明显也怔住了,他回头问:“回医院吗?”
这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了,易水搓了搓手指头,想重新说,他还没说,秦川先说了。
“我想让你送我回家。”秦川说。
说完他也沉默了。
易水抿嘴,熄火,下车,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俯身摁开秦川的安全带,把药袋子拎起来穿过手腕,把手递过去给秦川。
“走。”
然后他们两个就真的,一起回了家。
恍如隔世。
这个词若没切实体会过,大约永远不会明白“隔世”这两个字,贴切到沉重。
易水走进这个家里像是从没离开过,开灯换鞋,帮秦川把外套脱下来挂好。
“饿了吗?”易水卷起袖口,“丁姨还习惯在冰箱里冻骨头汤吗?我煮面给你吃,吃完喝药。”
他这样问着,已自顾朝厨房走,留秦川在原地喘不过气。
秦川像个不受控制的木偶人,手脚僵硬走在自己家里,反倒是易水才像这栋房子真正的主人,伸手就知道干净的围裙折好放在哪里,弯腰就能在消毒柜里找到煮面的锅,打开冰箱能端出煮面的汤,本来空无一物的整洁料理台不一会儿就摆满了他需要的食材餐具。
易水穿上略短的围裙,锅子倒上水盖盖子放在火上,等烧开的时间回身拿着菜刀细细切要放在面里的菜。
秦川站在一侧看他有条不紊的安静处理这些事情,没有缘由的喉咙发痒,他说不出来这是什么感觉,但眼里烧起了两簇火,让眼睛发热。
“要吃鸡蛋吗?你不喜欢煎蛋,煮溏心蛋行吗?”
易水的话只说了半截,被从身后抱住他的人打断。
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沸腾冒着水蒸气。
前面被火烤着,后背贴着秦川,易水拿着筷子的手还是重新伸回锅里搅动已经进去的面条。
“别再往前了。”他说,“很危险。”
秦川环在他腰上的手收紧,头抵在他后颈下,闭着眼睛没说话。
“你还没说。”易水挑动面条,“想不想吃溏心蛋?”
秦川没说话,但易水得到了回答,他的后背被额头抵着轻轻蹭,是左右摆动的姿势。
“胳膊不疼吗这样抱着?”易水另一只手摁在秦川右手上,“松开吧。”
易水又得到了沉默的回答。
“再这样蹭下去是你的脑门儿蹭掉一层皮还是我的衬衫蹭出一个洞?”
秦川低低笑出声。
易水也笑了,把火调小放下筷子拉开秦川的手,换了个方位靠在料理台上,秦川转而撞进他怀里。
“对不起易水。”秦川说。
他说完又僵住:“我又说了对不起……”
“没关系。”易水把手交给他,任他五指勾住再十指交叉合握在一起,“我一直是同样的人,做下的决定撞了东墙西墙南墙北墙才可能回头。”
“所以别怕。”他取下秦川的眼镜,抵上秦川的额头,垂眼看他的嘴唇,“我就在这儿。”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厨房接吻,是秦川从没想到地点,在这个家里,他们情动时兴致不错会在任何他们身处的地点做。
第一次尝试的沙发、放着电影片段的影音室、一起洗澡被水粘合在一起的浴室、浇花被秦川勾住手掌打湿衣衫的阳台……唯独厨房,这是秦川轻易不会走进来的地方。
他对食物的热爱平常,吃饭更多时候是为了保证不会饿死,丁姨帮他做饭也知道只要各色清淡的小菜做一小碟就足够他吃,如果做了糖醋肉秦川也不会表现得很惊喜,只是会多吃几口。
而易水加入这个家后偶尔闲暇会帮丁姨做饭,秦川看不见时不在意,在家时就会很紧张,会想办法让易水离开那个地方。
厨房实在过于危险,对于那样一双珍贵美丽的手,无论是被洗涤剂侵染还是有可能被菜刀划伤,都叫人窒息。
所以他们从没试过,在厨房接吻。
这个吻太温柔了,不像从前易水急促的样子,他总是喜欢想要把秦川吃进去一样激烈吻他,喜欢看秦川被他吻得无法呼吸软了脚跟,再把人捞在怀里用手紧紧钳制在身上。
在与床有关的活动中易水一向像只真正的小野狼,带着难以克制的凶狠,扼住他的下颌不敢施力忍到手背鼓起青筋,又反复亲吻他的眼睛问他疼不疼,只要秦川敢从喉咙里叫出声,得到的就会是无止境的汹涌,直到他的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枕头里。
在两个人的亲密事里,秦川总是很听话,他从不反抗,乐于易水在自己身上做尽一切他想做的事。
和生活中的他完全相反。
但现在……
“怎么?现在不怕菜刀会切破我的手了?在厨房里这么盯着。”
在吻的间隙易水问他。
秦川几乎缺氧,他脑子懵着,听见易水说话下意识点头。
“怕。”他说,又双手拽住易水的衣领,盯着他的眼睛:“怕你受伤。”
不再执着于那双手,转而换为易水这个人,秦川重新把他放在醒目的位置,不再刻意盯着那双手,而要他的全部。
秦川拽住易水,迫使他低头,再吻上去,胡乱摸到他的手一起送到自己脸上。
在粗糙的手掌从脸颊钻入衣领的时候秦川扬起脖子,忍不住摸到了易水的腰带。
他缓缓下落,几乎跪在易水身前,仰头看他迷离渴望。
腰带滑开的声音和面锅扑水出来浇灭火焰的声音一起响起来,秦川瞪着眼睛僵住,像是重新清醒。
易水的裤子被秦川拽着,狼狈探身子过去手忙脚乱关火,把已准备好的凉水哗一下全倒进去。
火熄灭了。
这是比任何时候都更尴尬的时候,两个人都保持着诡异僵硬的姿势头皮发麻,一个望天,一个望地。
“面……不能吃了。”易水挤出一句。
秦川默默把易水的裤子给他穿回去,系扣子的时候由于尺寸突变遭遇困难尴尬到连眼都闭上了。
面还是吃上了,在秦川躲出厨房洗完脸回来后。
这种要命的气氛直到夜深攀至顶峰,两个人在沙发里坐得很客气。
“不如,去散散步?”秦川终于提议。
易水反对:“两个人只能凑出一双好腿,你那么怕冷,现在还散什么步?”
他说完这话,秦川又沉默了。
他刚要说句什么,被易水拦住。
“不要问我好不好,过去的就过去了,别再往回看了。”易水摊开胳膊,歪歪头说:“别的我都可以怨你,但车祸这事儿和你没有关系,是我自己莽撞。”
秦川摇头。
易水知道了他想说什么,想说事故不在他,但起因是他谋划了一场即将展开的分别。
“我跟你说过了吗?”易水问,“一开始是都怪罪在你身上的,包括这场害我付出太大代价的车祸,我坚持认定是你害的,在我站起来的时候,脚落在地板上却惊觉我无法操控它的时候。”
秦川梗住,攥住易水的手收紧。
“毕竟你离开我了。”易水任他握着,“除了恨你,把所有的痛苦都用来恨你,我什么也做不了。”
“别原谅我。”秦川声线不平,他仰头,颤抖的嘴唇吻在易水光洁的下巴上,“易水……”
易水的鼻尖一酸,眼眶发热,他把秦川拥进怀里,像从前他喜欢的那样,把下巴抵在秦川头顶闭上眼睛。
“秦川。”他叫他。
“无论是过去的我,还是现在的我,从来都一样爱你。”
只是太害怕了,被抛弃的感觉,像当空一拳把他击落进冰原洞窟里,又湿又冷,只有他自己。
哪里是在恨他,分明是在恨自己。
“恨的是我怎么会爱上你,最恨的是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还能爱你。”
他说得平静,秦川被每一个字平整切割,成了无数碎片,连抱住易水的手都脱力。
“不能弹琴的时候,身边也没有你,前面空旷,漫无目的地向前很辛苦,这世界和我的连系若有若无,我总是没有止境的空虚。”易水说,“很奇怪,在遇见你之前,我好像没有这样过。”
秦川能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也一样,在遇见易水之前,没想过关于存在着的意义,失去易水之后他忽然发觉,在他苍白的人生里,唯有工作能带给他平静,但易水赐予他第二次生命。
如果没拥有过,不会经受失去的折磨,但他试过了,易水是这个名为“秦川”的世界里所有的美好,易水离开不是短暂的疼痛,是为他盛开着花的心房地动山摇地枯萎。
“那时候我好像有一点能理解你了,秦川,你也没有目的地的朝前走了很久吧。”易水重新把头埋在秦川颈边,使劲贴近他的温暖,“所以也没能好好爱我。”
他低声呢喃:“没关系,秦川,没关系。”
秦川环住怀里的男人,眼泪无声坠落。
“辛苦你了。”他说,“就停在我身边吧,易水,这次换我朝你走。”
我会快点,再快点,会奔跑起来,坚定不移地、一而再再而三不会竭力地,面朝着你,向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