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他长大了

李想还在嫌战况棘手,但事实上,这把低端局并不需要李想上线。

易水根本没给李想说话的机会,给了他一个礼貌微笑,甚至没再给秦川一个多余的眼神,毫不客气转头走了。

就像他刚才说遖颩噤盜的一样,他不是谁,也不是谁的朋友。

这只是个叫人没有防备的巧合,他根本一丁点也不留恋。

他步子宽阔走得很急,小姑娘拽着他几乎是小跑了,秦川看着他与姑娘分外合宜的背影,挪不开视线。

“不熟的人干嘛特意来打个招呼?奇怪。”只有一个状况外的同学还在莫名其妙。

“怎么没和老王他们一起?”秦川没再回应这个话题,又看向李想:“人没接到?”

“王总不太舒服,和机组工作人员在一起。”李想忙说,又略抱歉补了一句:“刚才接了个电话,没注意到小孙先生自己出来了。”

“可不嘛,飞了一半王哥就喊头晕眼花,也不知道是不是没休息好。我就先出来找你呗。”孙乔宇说完又皱眉看着李想反对,“就不能叫点顺耳的吗?Jony也行,乔宇也行,实在不行什么小乔小宇不都挺好,你怎么就改不过来?”

他们两个又开始了日常推拒,秦川心思不知道飘到哪里去,就渐渐出神。

送孙乔宇回家的路上秦川仍然心不在焉,盯着窗外一下没动。

一直到和孙乔宇他爸碰了面,秦川才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总算不负所托。”他这样说道。

在国外的这几年,除了拼命工作,秦川最大的工作项目就是把孙乔宇带在身边,负责教会他十方的运转模式,以及在十方人面前混个脸熟。

孙乔宇对接管公司没什么兴趣,对企业运作也稍有抵触,仍是多亏了秦川,才叫这位少爷心甘情愿在十方系统里待了两年多。

董事长和秦川好一番寒暄,对久未碰面的儿子也只是点头即止,并不过多关心,听闻消息一早在厨房亲自下厨帮忙的夫人也热泪盈眶先揽住秦川好一番亲热才看向儿子,说出口的就先成了“有没有听秦川大哥的话”。

边缘人李想连陪笑都用不上他,就默默在孙乔宇旁边戳着,垂头想果然是董事长家,连日常说话都带着三分阳谋,叫手底下的人看了怎么会不感动?

其实李想反而清楚,董事长并不想叫孙乔宇和秦川走得过近,原因自然是从前公司里的风言风语。

对于孙延昌他们这个位置的人,手底下有能耐的人喜欢的是男是女是人不是人,都没什么要紧的,他根本不在意,要紧的是,这个手下,是不是有真本事的人。

真正有能力的人只会让人在意他究竟有多大本事,能为自己为公司创造多大的利益价值,只要你能给的比他在意的重,那一切都不成问题,老板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两只眼都闭上,不会干涉员工的私生活是否混乱。

但涉及到自己的儿子,显然就没那么容易看淡了。

孙延昌对秦川的警告起到了作用,秦川确实怕了,这是他人生中的秘密,可以给别人知道秦川喜欢男人,甚至是个有心理怪癖的变态,但这个“别人”,绝不包括他的工作圈。

因而秦川格外谨慎,绝没有主动向他人暴露自己性向的可能。

三年前被董事长当面点破,对秦川来说冲击过强,以至于他心生胆怯。

令秦川也没想到的是,出国一年后,真正的太子被送到他身边,大老板把儿子托付给了秦川。

这个答案很明显,对于秦川的流言和秦川的本事,董事长做出了权衡。

结果也很显然,对公司不感兴趣的儿子老老实实待在了秦川身边,甚至愿意和他一起回国,孙延昌不得不感慨,承认如今的秦川比之从前,更进一竿。

尤其……听到一些关于对手递来邀请函的传闻,说对秦川没有防备是假的,但用人之道就在于此,当他足够重要的时候,即使忌惮,也要拉拢示好做好表面功夫。

一个企业的创造者不会在这种事上用尽心神,无论以后如何,从前的秦川和现在的秦川没有半分错处,甚至带着十方跨了一大步,作为决策者的孙延昌没有不喜欢的道理,既然如此,他对秦川自然要更显亲近。

“想什么呢?”

李想小腿挨了一脚吓了一跳,忙看老板和大老板还在寒暄根本没顾及他们这俩边缘人,垂着的头斜了大少爷一眼,压低声音皱眉:“有事?”

“李秘,你对哥的态度和对我简直天上地下,我这可要给你告状了。”孙乔宇笑眯眯看着父母亲那边,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

“……”李想沉默,人是我老板,顶头上司,管我吃管我喝管给我发钱,您算干什么滴?天天就会吃饱了撑的惹事。

“诶诶,李秘,今天咱碰上那个莫名其妙的帅哥谁呀?”孙乔宇还对这事奇怪着,“说是不熟不认识,我怎么看着那么怪?”

这小子,还挺敏锐。

李想一边吐槽一边想:嘿,你别说,这俩人还真有挺像的地方,混蛋起来是真混蛋,如出一辙的大少爷做派。

不过那位的分量,可比你重多了,小兔崽子。

“不认识。”

“得了吧,你少骗我。”孙乔宇悄悄瞪了他一眼,“哥身边能有你不认识的人,说出去谁信呀?秦哥家里有几条领带你都能报出数来。”

李想直想乐,这算不算对他工作的肯定,他还得谢谢少爷?

他干脆不理对方,专心致志戳在旁边假笑。

孙乔宇也不执着,胳膊悄悄撞了他一下乐:“李秘,你说我俩像不像俩摆件儿?放门口迎宾的那种假笑男孩?”

这下李想彻底沉默了,他憋笑憋得很辛苦,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离这不靠谱的人远点,以防真在大老板家笑出声,明天因左脚踏入公司被开除。

“反正我看那帅哥肯定不简单,长得跟个模特儿似的,冷着张脸还挺酷,还是头一次在哥身边见着这种款式的人,不太像一个世界的。”孙乔宇无聊起来又开始嘚啵,“他俩到底啥关系啊?你就告诉我呗。”

李想恨不能翻白眼,不过对于他这个问题,着实也回答不出来。

他俩到底啥关系?

这问题怎么答啊。我不会。

那得……问当事人秦先生吧。

时隔三年,再见易水,是什么感觉?

李想也很想知道,但显然,他不会去问,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只有秦川自己知道。

秦川根本没有跟老板和老板夫人寒暄的心思,他过于疲惫,连挂在脸上的都显得像是强颜欢笑。

“累了吧?是我这个老头子就不见你实在想念,净说些废话了。”孙延昌注意到了,拍拍他的肩膀,“本来无论如何该留你在家吃饭,不过我看舟车劳顿,你这个铁人也撑不住了,聊天的机会以后多的是,回家好好休息,不急着去公司,多休息几天,也缓缓时差。”

“谢谢您。”秦川并不推辞,他确实想走了。

“乔宇,去送送你大哥。”

秦川刚想说不用,孙乔宇已经得了赦令一样揽住秦川忙往外走,左手还不忘抓着正毕恭毕敬对董事长躬身告辞的李想。

“哥,咱说好了,这几天你带我玩儿,京南人我是一个也不熟,哪里有意思我也一概不知,你和李秘要去哪里可不许忘了我。”孙乔宇左拥右抱,又偏头瞪眼警告李想:“李秘,你要是又敢丢下我,我可是会记仇的。”

李想满头黑线,根本懒得理他。

秦川也只能无奈勉强笑了笑,答应下来,又不免感慨:“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你还能活蹦乱跳,乔宇,我可没有你这样的体力了。”

“你这都是因为不跟年轻人在一起,你不是跟我讲Catfish Effect?要在一池半死不活的鱼里扔进一条活蹦乱跳的才能活动起来。”孙乔宇开始讲他的歪理,又左右看看他俩,“所以你和李秘,得多和我在一起才能年轻,懂不懂?”

李想的嘴角都要抽搐了,对大少爷歪解鲶鱼效应用在这里脑仁乱跳。

秦川却没反驳,也没多说什么,笑笑也就过去了。

在回家路上,秦川歪着头一直看窗外飞驰而过的花木,三年多的时间并不会让一座城市变了样貌,那些地标性建筑仍是三年前的样子,道路指示牌也依旧指向相同的地方。

只有路边的绿化带是变了的,从前路过这里一向光秃秃的,现在花团锦簇,修剪出了花篮模样。

人真的很奇怪,总在看见一些细微变化的时候就生出物是人非的矫情念头,哪怕这个变化和你毫不相干,但就是控制不住的在这个时刻打开心里那扇门,放其中的人出来,像从前的每一天一样无声和他对视。

你还在怪我吗?

易水不回答,站在那里的样子换成了三小时前才见过的全新模样,他不再无声落泪,转而带上了平静冷清的笑,看着秦川,对他淡淡点头。

这个笑让秦川的心瞬间被攥紧,那只曾握过不知多少次的手没有一丝犹疑狠狠握紧,对秦川的痛苦毫不留情。

秦川从来不怕易水怪他,甚至于在期待易水恨他。

但三年后再见的这一刻,易水平静淡漠,连一丝情绪起伏也没有,他不是秦川以为的易水。

他真的长大了。

不必秦川引领,不必秦川说教修正,他顺着自己的路,真的长大了。

秦川又开始难受了,他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呼吸困难,不得不伸手展在胸前顺时针揉,以期医生无法治愈的精神疾病能逐渐缓解。

人的身体真是可怕,会不凭意志肆意痛苦,会自作主张折磨神经线以警示被抛弃的人对你而言有多重要。

超越想象,突破底线,以他决绝冷漠的姿态横陈在每一个你失眠的夜里。

原来爱是这样彻骨的体验。

秦川以为离开已是结局,却没想到人与人的灵魂纠结牵缠,根本无法停止对他的想念渴望,易水的影子刻在他的眼里,印在他的心里,无论如何也无法消亡散去。

这哪里是结束,分明是才刚刚开始。

要和年轻人在一起才能更年轻的……鲶鱼效应……

抛开市场经济学的固有概念,乔宇说得……是对的。

易水与他始于美貌皮囊情欲交易,但真正让秦川无法忘记的根本不在于此。

他本以为易水不过是擅闯其中的过路人,却没想到易水是他的创世神。

他以自己为刻刀塑造出了另一个秦川,鲜活的、带有前所未有生命力的,由易水创造、由易水独有的秦川。

这样的秦川离开他的造物主,如同被抽去肋骨,胸口血淋淋空荡荡,彻底失去了以得到爱浇灌为条件而活过来的人生初体验。

或许是时差使然,累到极致的人脑子无比清晰而无法入睡,他又贴在阳台角落,盯着那几盆被花匠悉心照料茁壮而茂盛的花。

花长势很好,在这几年里不得不换了更大的盆,修枝剪叶,分出了几盆新的,让阳台比从前更热闹了。

可房子的主人坐在地上,身体紧紧贴在墙壁上,疲惫盯着招摇颤动的花枝茫然失神。

这已不算是易水种下的花。

秦川……

这已经不再是易水的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