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八年的距离
当晚和易水聊完,冯越深感悲凉,她不知道还能怎么站在这里面对这个和他妈妈那么像的孩子,只好转身离开。
却没想到,她刚登机,易水就出事了。
这世上无法挽回的意外就是一个又一个巧合堆叠,直到多到堆不下了就从上面滑落直至坍塌。从来不是最上面压着的事情导致意外发生,而是从最底层的那个就埋下了不安的种子。
只等一个又一个的巧合。
“秦川,你不会知道小水对我说出口的喜欢意味着什么。”冯越轻声说,“如果你也爱他,就别放弃他。”
秦川平静说:“我不会。”
我会爱他,用我能给他的一切来爱他,让他成为更好的易水,得到更好的我。
两个月后。
春天已经来了。
最后一次易水的检查报告停在两天前,秦川知道,他再也不会在夜里惊醒,在噩梦里看到易水出事。
“这次秦川作为总负责人开展工作,我这个大家长就把十方未来发展的重担放了一个在他身上,各位就带十方一起更进一步吧。”
秦川起身和众人一起鼓掌,对未来的忐忑与期待并驾齐驱。
真正决定接受董事长任命去跨国开荒是从收到易连山第一份检查报告开始。秦川明白,他得用时间来证明未来的秦川去哪里都不会再带着十方的光环,别人提起秦川不会再加上“十方”二字以突显其分量多重,到那时候,他真正作为秦川,不会再纠结于可不可以离开十方,而是他愿不愿意离开十方。
他要拥有真正的底气,属于他自己的。
这个升腾起的念头叫人热血沸腾,秦川重新活过来,为身体里涌动的每一滴血兴奋。
直到回家时,门打开的一瞬间,秦川僵在原地。
他想说话,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六十七天,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易水直到现在他们分开的日子。
太长了,怎么会这么长,让秦川看着那张脸,都以为自己精神错乱认错了人。
又或者是因为,易水和他离开秦川之前的样子,变了太多。
长头发成了板寸,额角还有条醒目的缝合伤,脸瘦了实在太多,叫人看着难受,连他的胳膊都还吊着,没有完全康复,在他旁边,秦川看见靠在墙边的拐杖,心被割开了一道口子,决堤一样涌出血,让他窒息。
秦川想伸手,却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他不知道该伸向哪里,不知道摸易水什么地方他才不疼。越是如此越显得他像个僵硬的木偶,浑身都绷紧起来,脸色难看。
“你看起来怎么一点也不想我?”
先开口的是易水,他贴在墙上,用右脚撑着,目光灼灼盯着秦川,想要把他盯出一个洞似的。
听见易水的声音,秦川摇头,又点头,嘴唇被他舔了又舔,还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易水“啧”了一声,往前蹦跶两下用脑袋撞他额头:“才几天不见,还成哑巴了呢秦小川?”
“你……好吗?”秦川被他撞得疼到要落泪,无数句话张开嘴只剩下了这个。
“傻不傻啊?”易水笑他,“这什么傻问题?怎么跟刚认识我似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啧了一声:“甭被这七七八八的吓着,都好利索了,医生说长长就好了,大风大浪都经过的秦老板,还能被这吓到了?”
秦川这下也被叫醒了一样把眼神落在不能落地的左脚上,慌忙扶住他的胳膊:“怎么不坐下?”
“我想给你个惊喜呗,左等右等你不回来。”易水拿过拐杖跟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很想你,觉得在门口离你最近。”
秦川身体里再度炸开一个雷,搅得他五脏六腑跟着疼,身体里的碎片咻咻游走,钻进脑子里,就连脑袋也跟着一起嗡鸣着疼。
“小乖。”他叫,声音藏都藏不住的哽咽,“你还好吗?”
易水懵了,心被一把攥住,每次跳动都被挤压着,酸胀难受,连呼吸都跟着一起滞涩。
他受不了秦川难受,也跟着一起撇嘴,眼睛一瞬间涌上来泪意,在眼底闪动着,骂他:“傻不傻啊?”
他右手扣住秦川的后脖颈,拉进和他的距离,把所有的话都掺进了吻里,一遍又一遍描摹他嘴唇的形状,又忍不住摘掉他的眼镜,一再吻他泛红的眼睛。
秦川像被谁用绳子绑在了那里,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动在哪里,碰在哪里,伤害到易水。
这个吻延续的时间实在太长,直到两个人都呼吸困难着,他们额头贴在一起喘着粗气挨着。
“为什么一次也没来找我?”易水低声问他,察觉到秦川僵住的身子又说:“我很生气,在刚醒来的时候。”
他仰在沙发上动了动胳膊:“现在手还瘸着,你乖一点,自己进来躺好。”
秦川沉默着,靠在他右臂上,朝他颈窝贴了贴,掐住了手心,颤抖着疼。
“我想从病床上翻下来去找找你,但腿和胳膊都断了,实在翻不下去。”易水边说自己乐了,“等我能动的时候,被老头子喊人打镇定,又把我绑好,医生说我这么乱动下去骨头容易长歪,以后真就成大问题了,我想着总不能真瘸了以后还要你推着,还是听话为好。反正就折腾来折腾去,我自己都迷迷糊糊不知道多长时间。”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爸爸这个老头子最擅长搞这些没有人性的伎俩,他都能把我绑走,当然能让你看不见我。手机也丢了,你怎么联系到我啊?”易水歪头,帮秦川找好了借口。
他脸贴在秦川头上,声音小到像是自言自语:“所以我一点也不生气了秦川,这么长时间,你一次也没来找我,我一点也没生气了。”
“我一出院就跑出来了,身份证也带上了,反正他知道我到了哪里,也没必要再偷偷摸摸逃走。”
“他管不着我,我也不会再让他抓回去。”
“这次我可不是黑户了,算是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我胳膊也断了,腿也折了,你要照顾一个这么大号的病人,能不能行啊秦小川?”
“等我好了,接着去教琴,你喜欢听的曲子,我也都弹给你听,你爱听几遍都行,只要你想听,我就随时都弹给你。”
他絮絮叨叨说着,秦川没回应他也不停,等到说不下去的时候,空气都静默了。
直到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带着颤抖的笑意,易水问他:“怎么不说话?”
秦川想起身,一瞬间被易水死死压在肩上,不准他动。
“秦川。”易水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困了,咱们睡觉吧,行吗?”
“易水,你听我说……”
易水突然大喊:“你别说!”
秦川被他的声音吓着,一下子怔住晃动着眼里的泪珠。
“咱们就睡觉吧,好不好?嗯?”易水使劲睁着眼,克制着抖动的声线,恨不能把手伸进喉咙里把声带抚平。
“你的琴我让李想送去了银行保险箱保管,会有人定期取出来送去琴行保养。”秦川被易水死死摁在肩上,不敢眨动眼睛,像失去了灵魂一样开始说话,“如果你要拿回去,就……”
“一个残废,还拿什么弹琴。”易水声音瞬间坠入冰窟一样冰冷,搂住秦川的手在抖。
“乖小水,你能不能……能不能听我说……”秦川几乎是在央求,这已是在他人生中最接近把尊严扔到地上的时刻。
他怕易水误以为秦川不要他了,误以为秦川不爱他了。
易水不说话,秦川吸了一口气,慢慢说道:“如果是从前的我,会告诉你,我没有对你人生负责的义务,更没有必须教你成长的责任……”
“可你爱我。”易水打断他,又重复了一遍,“可你爱我。”
秦川克制着眼里要眨落的眼泪,死死盯着前面:“可是爱情不是全部,所以我……”
“所以我对你来说,也是可有可无的。”易水再次打断他,自嘲笑了一声,点点头说:“这确实是秦老板该有的样子,我一早见识过。”
秦川说不出话来,不是,当然不是,他爱易水,易水超过了自己所能想象的重要。
可是爱情,不是全部。
他要让易水能平等站在他身边,要易水也能不被任何人胁迫掌握他的人生,要真正和易水一起……长大。
“你能不能……”秦川又急又抖,“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说完……”
“我一早知道你要说什么,也知道你想做什么。”易水的手终于松开了,他张开手掌,五根手指都在颤抖。
他仰在沙发上看天花板:“可我以为,至少你还爱我,至少你还肯爱我,只要你足够喜欢我,就会有不一样的选择。”
失去了易水束缚秦川依旧难以抬起头来,他像是陷入了沼泽求救的人一样,脑袋难以思考,只是一遍遍坚持重复道:“你听我说……”
但易水不给他这个机会。
“秦川,你总以为你大我几岁,阅历多过我,脑子聪明过我,就当我是个不懂事的成年人。”易水声线颤抖着,“你拿我当个孩子,高兴时教一教,不高兴时就嫌我幼稚,我或许只是你人生路上的绊脚石,不大,但放在那里就是个障碍。”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喜欢我,想说别把我们说得那么不堪,想用你的冷静理智来对我说教,企图告诉我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我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易水笑了一声。
“秦川,你不必如此,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有我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活法。”他抖着声线长叹一声,“原来,我拼命逃离的,和我奔赴而去的,本质上都不过是一样的。”
眼睛即使拼命盯着天花板还是聚齐了能坠落下眼泪的重量,大颗泪珠顺着眼角滑落,砸在了秦川头上。
“我也想相信你。”
“我比任何人都想自己可以相信你,可以把自己全部交给你,想要你无论说什么我都能照做,哪怕是离开你一段时间也行,什么都好,因为足够笃定我们可以。”
易水已经没办法维持声线稳定,他说不下去了,拼命忍了又忍才放弃了维持脸上那个难看的笑,暴露了自己的哭音。
“可是秦川,这么久了,你连一次爱我都没说过。”
秦川没想过这样的变故,他一直在等易水,想要跟他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其中利害,想跟他说绝不会放开他的手,只是要再等更合适的时候就会回来毫无负担地爱他。
但易水不想听。
秦川一早就该知道的,这一套从来都对易水行不通,他怎么会奢求易水能理解他的规划,怎么会以为易水能理解他的“理智”。
他清楚知道他们之间跨越的八年时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年轻的易水执着且对爱情有着最理想化的憧憬期待,意味着大了他八岁的秦川会做最稳妥有把握的选择。
“或许从前是我错了。”易水深吸一口气,“你的八年没用来等我,所以你比我多了八年的自以为是,想用你的八年来对我说教。”
易水不是傻子,但他一个字也不想从秦川嘴里听到。
“我从家里离开的时候已经想过了这个结局,我骗了你,这次我不是逃出来的,是他亲手送我过来的。”易水说,“他和我打赌,赌你一定会离开我,结果我们都看到了,我输了,赌注就是不再跟他作对了,毕竟我已经连你都输给了他,一个手都断了的人,还拿什么来讲条件。”
秦川僵硬着抬头,想看看他。
易水艰难扶着沙发站起来,居高临下坠着眼泪看他:“秦川,你还远没有你以为的了解我,事实上我比你想的要坚强,比你想的要决绝,比你想的要有尊严。”
他拿起拐杖,一瘸一拐往外走:“最可笑的是,我连说分手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你从来没有给过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秦川,这就是我先爱上要付出的代价。”
他回头看秦川一眼,泪流满面地笑。
“这是你要的成熟,我送给你。”
“你千万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