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他曾是我的挚爱
易水回来得并不算早,但没人为此提出疑问。
年夜饭在略显安静的气氛里准备,同处在厨房中的两个人也并没心思察觉到异样。
等到吃饭的时候,秦川的手摁在杯脚上,含着笑抬头,举起杯子凑过去:“小易,新年快乐,祝你一切都好。”
他这样的话把回家后显得沉默的易水逗笑了。
“啧,秦老板,这种时候对我说这么官方拘谨的话,是要给我发年终奖吗?”易水略显嫌弃地跟他碰了碰杯子,杯口刚抵在嘴唇上又想起什么伸手拦他:“你那吓人的酒量,可不要喝太多。”
“有什么关系?”秦川还是喝下去,看着易水笑眯眯的,“你会照顾我的,对吗?”
易水“切”了一声,却拦不住上扬的嘴角,事实上听秦川这么说他还挺得意的。
“就你话多。”易水拿起酒瓶帮他倒酒,“知道了,喝吧,大不了把你丢厕所里,让你趴在马桶上睡一晚。”
他倒完又嘟嘟囔囔吐槽:“不是不喜欢喝酒吗?怎么今天倒是主动要喝。”
“今天是个适合喝醉的日子。”秦川笑,他凑过去抓住易水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有你陪我,很好。”
这样的话说出口注定是会达到目的的,易水不再阻止他,也没再说什么违心嘴硬的话,两个人就一杯又一杯,就着黏黏糊糊的吻,喝了很久,久到易水拿出琴箱的时候都觉得实在太沉,怎么会这么沉。
这实在不是适合弹琴的状态,但易水还是顺从秦川的意愿,抓住了琴颈。
“Scarborough Fair.”秦川迷离着双眼念出这个名字,“我还要听。”
易水第一次看他这么放松的姿态,盘腿坐在地上,仰着头看易水,红扑扑的脸蛋堆着傻兮兮的笑。他总说易水像狗,易水现在看他才真正像只眼睛水汪汪的小狗。
“你上次不是问我,怎么会选择弹这个的。”易水拨了两下琴弦听声音,“因为这支曲子对我妈妈来说很重要,所以她下尽苦功教我,把它也变成了对我最重要的曲子。”
秦川的笑敛起几分,喉结止不住上下滚动。
“今天把它的故事讲给你听怎么样?”易水笑吟吟看他,“我……”
他的话被秦川阻止,易水瞪眼,疑惑看向对方。
秦川的手掩在易水嘴上,凑近过去微微摇头,把手拿下来换成了嘴,给了易水一个足以改换话题的吻。
“今晚,不听故事。”秦川抵在他额头上,呼吸间带着酒精味道,“我只想听你弹琴,好吗?”
易水不知所以,但还是以吻为交换,同意了他的话。
动人心弦的乐声从琴弦上滑落,秦川贴在易水腿边,头靠在易水膝盖上,以最近的距离去听叫人心醉的曲子,却人生头一次在这样的时候,鼻酸眼涩,连眼底都跟着醉酒的脸一起红了。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He was once a true love of mine.]
秦川不敢再听易水的故事,以为捂住易水的嘴就能阻隔和他更进一步的联系。
如果遗忘是这么简单的事,这世上就不会再有痛苦。
但那时候的秦川不懂,他只想着慌张逃离,无所谓终点是哪,只要是没有叫人做出选择的地方,他以为那样,就能回到过去,得到安宁。
可就连空气里弥漫的都是易水的味道,他又能逃去哪里。
【你正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欧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请代我向住在那里的一个人问候,
他曾是我的挚爱。】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He was once a true love of mine.
新的农历年来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来来来,小川子,别那么死气沉沉的,废话别说,我去接你!”
手机那头姚池扯着嗓子喊:“你哥哥我精心攒了个大局,夜不亮那边儿今天被哥哥我盘了,小静他们都来,你带着弟弟,麻溜儿过来,今晚谁也别回家!”
秦川把手机往外挪了挪继续喝汤,等他喊完“喂喂喂”了两声才又重新说话:“今天不去了,我有事。”
“呸,你有个鸡毛事,我还不知道你?你除了我还有别的朋友吗?没有就乖乖给哥过来。”姚池可不吃他这一套,“再说了,你不是一直想见见冯越吗?人冯越可回来了,我给你约出来了,今晚人家也来,你别太不靠谱。”
听见冯越的名字,秦川在喝汤的勺子确实停了一下,随后又很快恢复正常:“谢谢你把这事惦记着,改天请你吃饭,冯越是你朋友,我不去也不影响你们玩。今天真去不了了,我有事。”
“嘿,这小子怎么回事儿?之前天天唠唠叨唠唠叨非要见见冯越,怎么人来了你又不想见了,神经。”姚池骂了他两句,“那你说有什么事,你说不出来正当理由我肯定要把你绑来。”
秦川听着安静把勺子放好,擦了擦嘴端着碗溜达到洗碗机前。
“董事长请我去他家吃饭。”
“草。”姚池骂了一声,“还真他妈不好拒绝。”
这下姚池没法儿理直气壮叫他滚出来了,毕竟姚池不靠谱,但知道轻重深浅,大boss喊你去家里吃饭,你不去反而去开party蹦洋迪,怎么说也不是那么回事儿。
“行了行了,就你秦老板一天天贵人事多,咱身边儿也不是没有事业有成的小老板,咋哪个也不像你似的,成天忙得像陀螺。”姚池吐槽了他两句。
话虽如此,但姚池也明白,他嘴里那些和秦川一样的,其实是不一样的,除了秦川,这些大老板小老板也不过全是靠投了个好胎,真正靠自己能力坐到老板位置的,只有秦川自己。
所以了解秦川如姚池当然明白,要秦川抛弃和事业有关的事情出来和他玩,是百分百不可能的事,也由此不再废话。
“那我给弟弟打电话了,叫弟弟过来。”姚池说完又问:“诶,弟弟没在你旁边儿吗?给他听一下电话。”
秦川说:“嗯,你打给他吧。”
他本以为这通电话就可以停在这里了,刚要挂断,手机那头又冒出来姚池的声音。
“川儿。”姚池叫他,欲言又止。
秦川挑眉:“如果是有事求我,就免开金口。”
“呸!”姚池就又换成了咬牙切齿,“哥哥我是想关心关心你,瞧你这什么肮脏愚蠢的思想,yue!”
这下也不必秦川再回应什么,姚池一股脑儿把话全倒出来。
“啊,那个啥,我就是想说,你和弟弟,怎么回事儿啊?”姚池挠了挠眉毛,“先声明啊,我可不是八卦,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对别人的八卦一向是兴趣缺缺,对别人的感情生活那就更是毫无兴趣。”
他咳了一声清清嗓子:“但你这不是不一样吗?你就我这一个贴心的朋友,有点事我不关心你可怎么着啊?”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秦川听着内心毫无波澜。
“我和他,怎么样?”他问。
“就是吧,你和弟弟,是搞认真的?”姚池又干咳了一声,“我可不是说你们不能认真的意思啊,你喜欢和谁在一起我都坚决举双手双脚支持,我就是觉得挺奇怪的,这不太像你啊,你从前就喜欢弟弟这样儿的吗?”
他说着说着又不正经起来:“还是说你单纯觊觎人家的美貌,趁着我把他托付给你的时机,就把人吃干抹净了……”
“姚池。”秦川打断他,“行了,还有别的事吗?”
姚池察觉到秦川的情绪似乎不太好,非常具有眼力见儿地飞速挂断电话,转而联系别人去了。
秦川握着手机长出了一口气,眼下的心情都被姚池搞得不太平静。
“姚哥怎么打电话说叫我出去?”易水找到书房问,“你今天有什么事?”
秦川应了一声:“是有点事。”
“那我也不去了。”易水皱眉,“这样的聚会肯定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也许会过夜也说不定。那我跟姚哥说不去了,大过年的,丢你自己一个人在家,我不舒服。”
秦川眼球颤动,忙低头往外走,错过易水身边的时候说:“你去吧,我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行。”易水回身跟上他,“反正我就在家等你呗,你晚上回来我帮你煮夜宵,或者我直接去接你……”
“不用了。”秦川急促打断他。
两个人都一下沉默,秦川舔舔嘴唇,意识到他又急了。
“不用了易水。”秦川放缓语速,“董事长那边会安排人接送我,你不要担心。”
易水看了他两眼,沉默着不说话。
秦川抓了抓手心,又回头笑道:“姚池这人最记仇了,他那么喜欢你,你不去他又该生气了。”
他这么说,易水就又动摇了,他皱眉,想着姚池帮了自己那么多,这种时候驳了他的面子确实不妥当。
“那我们说好。”易水抓住他肩膀,“你回来前打电话给我,我马上就回来了,要不了太久。”
秦川答应:“好。”
说完他又回身说道:“你开车去方便一点。”
“嗯,行。”易水答应下来,“我等你走了再去,饭吃完了吗?晚上做话梅小排怎么样?我刚学了,还没试着做……”
“晚上再说吧。”秦川笑着打断他,“怎么越来越像丁姨了。”
“可不就是丁姨教的嘛。”易水也笑。
秦川下楼的时候易水也就一起跟着下去,他牵起秦川的手看了两眼:“吴叔休息,也不知道袖扣找到没有。”
秦川垂下眼睛和他一起看袖口:“还没有。”
“你呀。”易水啧了一声,“等找到了就找根绳子绑起来,吊在你脖子上,看你还能不能丢了。”
秦川不说话,眼神换到了鞋尖上。
“秦川。”易水忽然小小声叫他。
他叫完什么也没说,却把头歪了一下贴在秦川头上。
易水不是个外露的人,他也不喜欢在外面显得过而亲昵黏黏糊糊的,他觉得那样的亲昵被别人瞧见很怪,他喜欢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无论做什么都不过分。
所以他突然这样,吓了秦川一跳。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他说,“梦到了我妈妈。”
秦川梗住,不觉收紧了握住易水的手。
“梦到她很想我,我趴在她肩上哭了。”易水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是有点丢人,但想想是和你说我跟妈妈哭了,好像也没什么。”
“一点也不丢人。”秦川低声说。
“我说我也是。”易水重新站好,歪头看看秦川的衣服,帮他把领口抚平,“我还把你介绍给了她,告诉她……”
电梯停下来了,播报楼层。
两个人走出去,有人迎上来叫道:“秦先生。”
秦川点点头:“你好。”
易水也打了个招呼:“辛苦您,注意安全,路上小心。”
“你也是。”秦川嘱咐他,“开慢一点,路上小心。”
易水答应着上了车,和秦川的车朝不同方向的出口驶出,还惦记着没说完的那句话。
秦川盯着窗外抠手指头,没办法对第一次乘坐的车放心,又或者因为易水,一颗心始终悬着没办法放下来。
“叮——”
车刚开出去不久,收到了一条新消息,来自易水的。
【乖:昨晚的梦,还没说完,是个好梦,我得告诉你。】
【我把你介绍给了妈妈,告诉她,我有了挺好的人陪着。】
【嘶,太肉麻了,还好是说给你听了。喂,早点回来。】
【他奶奶的,怎么刚分开就有点想你了。】
秦川攥着手机的力气让整只手都泛着青白色,那个在输入栏里的“好”字像地震一样不停抖动,秦川知道,是他的眼在颤,是他的心在抖。
直到手机屏幕暗了,那个“好”,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