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另类生长痛

家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秦川叫他先吃饭,但易水说“哦,还不饿”。

秦川拿着筷子坐在饭桌前,想这家伙实在不对劲。

往常饿死鬼投胎一样,回家甩包就跑到厨房去黏丁姨要吃的,今天回来这么晚不说,竟然还不饿。

当一个人到了该饿的时候说他不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其他地方吃过了。

秦川放下筷子结束了今天的孤独晚餐,还是准备去问他做什么了。

他自认理由合情合理,年关将近,路上的民警都多了,如果遇到临时抽检身份证,他拿不出来,情况会很糟糕。

往常没个正形腿恨不能翘到天上去在影音室看电影的人不在,卧室也不在,浴室也没人,阳台的灯都关着,也没有去浇花。

秦川皱眉,这家伙跑哪儿去了?

他想到一个可能,迟疑着走到从前易水住的客卧,推开门进去,就看见坐在床上背对着门的人手忙脚乱地把衣服扯下来从床上弹起来。

他瞪着秦川,看起来吓了一跳,不高兴道:“吓死谁?”

秦川没被他唬住,盯着他的腰径直过去问道:“你怎么了?”

易水动作幅度很大闪开,背着一只手从旁边绕过去:“什么怎么了?你很奇怪,说些什么鬼话?”

秦川没心情跟他绕圈子,抓住他的胳膊,用了点力气,也没再说什么,就盯着易水的眼睛。

这是让人极有压力的眼神,易水下意识想闪避,但因为有些骨子里带的倔强劲头,就梗着脖子看回去:“干什么?”

秦川看他嘴硬,直接伸另一只手去拽他衣裳。

“秦川!你扒人衣服?!”易水躲闪不及,藏在后背的手去拽他。

这下更奇怪了,秦川眯起眼睛,看着易水回了家还没摘掉的手套,声音都冷了几分。

他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了?”

这次的语气让易水含糊的话噎在嗓子里说不出来,他吞咽缓解紧张气氛,转而说:“我有点饿了,今天吃什么?”

他想往外走,被秦川拽住,一把摁在床上,被撩开了上衣。

……易水惊得眨了眨眼,这……这是秦川?

秦川如愿看到了易水在遮掩什么,他右侧腰腹,一片拳头大的淤青,秦川的眼神又冷了几分,拽掉了易水的手套,右手侧被包扎的白色纱布也暴露出来。

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易水不知道为什么突如其来地紧张,他躺在床上被秦川压着舔了舔嘴唇,甚至忘了现在可以掀身起来。

他干笑了一声,悄悄把衣服拽下去:“那个……你别……我就是……”

秦川从床上下去,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他:“很有趣吗?”

易水愣了一下,坐起身抬头看他,嘴角的笑也收敛起来:“什么意思?”

腰侧的伤看不到了,秦川转把眼神落到那块刺目的白上:“你身为一个成年人,连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意识都没有吗?”

易水看到他的眼神,抬起右手看了看冷笑一声:“那么秦先生,我该做些什么?该像只兔子似的乖乖听你的话就好,该有被人包养的意识,保护好您秦先生爱重喜欢的这只手,该做好一个被秦先生认可的‘成年人’?”

他一口气说完,也站起来,这下变成了俯视秦川,两个人之间几乎只有一拳的距离,但谁也没笑意。

“秦先生教教我?”

这种过分情绪化的回击方式让人想笑,这是秦川很多年没再面对过的意气用事的年轻人特有的呛人式不满。

他不高兴了,所以要连称呼都改回来,不再叫对方名字,要硬邦邦地叫“秦先生”,这是在表达不满,他在向秦川宣布,他不高兴了。

秦川承认,刚才自己的举动似乎有点过火了,他不该这样质问易水,这太不冷静太不理智了。

“抱歉。”秦川扶了扶眼睛,挤出一个微笑,“如果让你不舒服了,我很抱歉,我向你道歉。”

他这句话却好像更激怒了对方,易水往旁边退了两步,嗤笑一声,抬着手把纱布从手上扯下来,在秦川眼前晃了两下。

“放心吧秦先生,它很好,只是擦伤,很快会好。”

秦川看见了,看起来只是一些碘伏,包扎起来看起来严重,但实际上确实是蹭破了一层皮,但这样的损伤和处理方式,在白皙漂亮的手上,看起来格外醒目。

秦川确实在揪心,但比起这个,他还想看看腰上那一片青紫是什么状况,需不需要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伤到里面。

“我们去医院。”秦川说。

易水更是冷漠:“这倒不必了,这点小伤,去晚点都该愈合了。”

他又开始用这种呛死人的语气说话,秦川听起来也逐渐恼火,但多少还存在的理智告诉他,和易水硬碰硬的方式行不通,要强迫他做事不如杀了他更简单。

“那你好好休息。”秦川只能再次让步,他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突然透出一股子疲惫,“如果不舒服,记得告诉我。”

易水听他这么说更来气了,不知道来什么气,总之就是气得脑瓜顶快烧开了,现在脑子里咕嘟咕嘟已经烧开了,很想,很想掐住秦川的脖子狠狠亲上去,然后叫他闭嘴。

但现在好像不是那样的气氛,易水硬生生忍住,咬牙瞪着他。

“我帮你洗澡……”

“不用!”

秦川轻轻叹出一口气,离开这间屋子开始后悔,为什么要用那样的语气质问他。

因为秦川看到这些伤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下,他想,易水又去打架了,和谁?难道又去找之前那个房东报仇了?这虽然听起来很可笑,但秦川相信易水做得出来。

所以那些话是不经大脑思考之后的产物,秦川后悔,很后悔。

但比起后悔,秦川也忽然卸力,很疲惫,想让易水也稍微冷静一下。

他下意识认为,易水既然在避着自己看伤,现在这种情况,也只会想离他远远的。

但秦川又忘了,那不是别人,是易水。

秦川在黑暗中思考易水是不是占据自己太多时间和精力了的时候,始作俑者从门外撞进来,打开灯甩飞拖鞋,拉开秦川的被子,行云流水躺在了他习惯睡的位置上,伸胳膊把灯关了。

秦川噎住,等易水自顾做完这一切,眨了眨眼。身边这个率性而为的朋友带着一身凉气,冻得秦川一抖。

“冷到你了?”易水瞬间察觉到,瓮声瓮气地问。

秦川动了动,不知道易水这是在给两个人一个台阶还是怎么了,就顺着他的话“嗯”了一声。

往常喜欢紧紧贴在秦川身边的人朝外面挪了挪,安静了一会儿又从被子里出去,干脆不盖了。

秦川试探:“你出门了?”

那边没有回复,秦川也适时闭嘴,翻了个身决定还是老实睡觉,维持这按理来说来之不易却又实在莫名其妙的和平。

直到对面的手伸过来贴在他脸上,又吓了一跳。

“还凉吗?”

秦川下意识摇头,又说:“不……”

这个字说出口,长手长脚的人就又从外面挪到了被子里面,再次窸窸窣窣蛄蛹到秦川旁边,贴在他身上。

秦川没动,微微皱眉想着刚才手指上沾着的味道。

“你抽烟了?”

这次易水很快回应:“嗯。”

他吸吸鼻子咕哝道:“我刷过牙了。”

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

“我没见过你抽烟。”秦川又说,“也没闻到过你有烟味。”

他当然闻不到,从认识秦川到现在,易水没吸过一只烟。

他本身不是什么烟瘾者,抽烟这件事对他来说不是必须的,但有些时候,有些事情,需要一支烟来平复他的烦躁。

“不要抽烟。”过了很久之后秦川说。

易水没吱声。

“小易。”秦川坚持,“不要抽烟。”

如果易水是个烟不离手的人,秦川大概不会再说出这句话,但因为他相信自己看到的,易水并不是非吸烟不可,那么秦川就不想他依赖尼古丁。

他还那么年轻,他的手应该放在那把漂亮的琴上,灵巧干净地拨弄琴弦,而不是夹住一支烟。

“秦川。”在沉默很久之后,易水叫他。

他不再坚持叫“秦先生”,证明他大概是冷静的吧,秦川想道。

“嗯。”他应了一声。

两个人就在黑暗里,和彼此对视。

易水动了动,把秦川抱住,或者说是把他自己塞进了秦川怀里。

“你有多喜欢它?”易水头埋在秦川胸前,手抱在他颈侧闷声问道:“喜欢到只能看着它吗?”

他问得没头没脑,但秦川听懂了。

第一个问题答案是肯定的,秦川想,从一开始,他就被这双手吸引,直到现在,秦川还无法做到对这双手视若无睹,无论易水用它们做什么,都能轻易吸引秦川的视线,这是根植在人心里的劣根性,是人的潜意识,是秦川的渴望。

但第二个问题却奇怪。

秦川淡淡说:“你知道我喜欢,但没到那种程度。”

易水抵在秦川身上的头压得更紧了,让秦川有一瞬间喘不上来气。

“秦川。”易水又叫。

秦川在黑暗里瞪着眼,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心脏好像也停了一拍。

易水的声音可怜巴巴的,听起来实在让人揪心。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这样认输了一样和秦川说话。

“……嗯。”过了很久很久,秦川才能从喉咙里再挤出这个字。

“手疼。”他说。

秦川的心被他一把攥住,跳得错拍漏拍。

“秦川……”

易水的头在秦川身上轻轻蹭了蹭,埋在他胸前不知道从哪里挤出来的声音说:“我手疼……”

秦川不知道,但他手足无措,最后只好举起僵直的胳膊把人抱紧。

他偏头,把嘴唇贴在了易水手上。

声音干涩到说不出话来,不知道如何找到一个能听的声音。

“没事……”

“很快就不疼了。”

他们两个贴得实在太紧,紧到不好呼吸,但没人松开,秦川睁着眼,感受着身上的火炉,被他烫得难以闭眼。

从人灵魂深处的缝隙里冒出一颗嫩芽,它摇摇欲坠,被心上吹过的一阵风拂过就搔在心脏上,让人跟着一起没着没落地痒,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这是另类的生长痛,来自心脏,基于他从未体验过的一种感情。

秦川不知道,也说不明白,但他开始害怕,这样的秦川,实在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