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顾溟所受的大多是皮外伤,除了脸上的伤口稍深,加上稍有感染,会不会留疤还很难说。做了个缝合的小手术之后,医生又给顾溟手腕上的伤口消毒上药,之后他就被推回了病房里,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

顾溟睡得极其不安稳,睡梦中他又置身于那场无边无际的大火之中,而祁连波的五官被无限放大,诡异的笑容浮动在他的眼前。顾溟转身想逃,却拔不动双腿,唯独听到祁连波在他身后咧嘴大笑,一边笑一边说,“你跑不了的——”

话音刚落,顾溟脚下一绊,摔倒在地,他手脚并用,想要爬起来,一低头,祁连波匍匐在地上,满脸是血,抓着他的脚踝对他说,“你连你的叔叔都能杀。”

“你跟我有什么区别?”

“你我都只能呆在地狱里。”

顾溟猛地睁眼,他看到白色的天花板,闻到消毒药水的气味,惊得立即从床上坐起来。

言盛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玩手机,听到动静放下手机,“醒啦?”看着顾溟紧张兮兮的样子,他安慰说,“你现在在医院里呢。伤口都给你处理好了。”

顾溟心有余悸,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一低头便看到自己双手手腕上缠着白色的绷带,十根手指尖上还残留着没有来的及洗干净的凝结的血迹,他用力在被褥上蹭了蹭,没能蹭下来。

顾溟又觉得脸上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感,刚想伸手摸,被言盛一把握住了。

“别摸!刚缝好的。”

顾溟听闻缩回手,又在床上愣愣地坐了一会,突然跳下床就往门外跑。

“喂!别跑啊,你才刚醒!”言盛拎起地上的拖鞋追了出去,“鞋穿上!”

“他呢?手术做完了吗?怎么样了?医生说什么了?”顾溟望着人来人往的走廊,转头问道。

“手术做是做完了,血流得有点多……但是还没醒过来。”

“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他?”顾溟请求道,焦急的心情不言而喻,“不会给你惹麻烦的,我就偷偷看一眼。”

“哎,多大点事,”言盛无所谓地摆摆手,“你想住在他那儿都行。”

言盛给顾烨准备了个单独的病房住着。两人坐电梯上了两层楼,顾溟跟在言盛身后,轻手轻脚地进了顾烨的病房。

顾烨脸上戴着氧气罩,手上打着点滴。几乎是一看到他,顾溟就要控制不住地冲到跟前,他向前跑了两步,却硬是在半路停下,改为双手抱臂,远远地看着病床上的顾烨。

“怎么啦?”言盛在他旁边停下,“不去看看吗?”

顾溟的声音都有点发抖,“是不是很严重?”

“没什么大事,没伤到器官。”

“你说的是真的吗?”顾溟问,“不是在骗我,是吗?”

“没骗你。否则他现在应该躺在重症室。”

“你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吗?”

“唔,快了吧。”言盛想了想,趁机说,“他出院前都得让人陪护照顾,不过我毛手毛脚的,肯定会帮倒忙。我想要不请几个人过来看着好了。”

顾溟的目光在顾烨脸上停留了好半天才收了回来,他侧头小声对言盛说了几句话,言盛便满脸狐疑地跟着他出了病房,足足过了好一会才重新回到病房里。

言盛快步走到顾烨的病床跟前,叉着腰说,“别装了,现在就我一人。”

顾烨这才睁眼,尽管已经苏醒过来,他脸上仍然没有一丝血色。

“他要出院。”

顾烨眉头一皱,问道,“你让他出院了?”

“你都拦不住你哥,你觉得我能拦得住吗?”眼见顾烨的脸气得由白转红,就差从病床上爬起来了,言盛才笑眯眯地补充道,“好啦,他说他会呆在你这儿的。”

顾烨本意还想装睡的,但是当天晚上就没忍住。

他在黑暗中大胆地睁开双眼,顾溟坐在他病床边的椅子上,趴在床边,脸埋在双臂里。顾烨心猿意马,动了动手指,摸了摸搭在他床单上的发梢,下一秒却听到他发出断断续续的、啜泣的声音。

那是一种无法压抑却又克制的哭声。

顾烨现在还不能动,但他被顾溟哭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伸手便去握他的胳膊。

顾溟猛然抬头,睫毛上还挂着眼泪,“你醒了?”他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用袖口胡乱擦了把脸,“怎么样?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现在就去叫医生……”

“不用!”顾烨的声音有点哑。

“那你想喝点水吗?”

顾烨点了点头,于是顾溟从烧水壶里倒了点温水出来,然后捏着病床的手摇把转动起来,好将他的上半身支起来。

顾烨乖巧地张开嘴,顾溟弯着腰,握着水杯贴着顾烨的嘴唇往里送水,一只手接在他的下巴底下。

等他喝完水,顾溟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局促不安地捏着空水杯。

“坐呀,哥哥。”顾烨轻握住他的手,心疼地摸着他手腕上的绷带,“对不起,让你受这么多苦。”

顾溟立马瑟缩着抽回手,他在椅子上坐下,抱着臂,弓着背,一副恨不得将自己蜷起来的模样。

察觉到顾溟似乎不愿意让自己触碰,顾烨垂下眼帘,说,“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话,你就不会碰到这些人,更不会遇见这些事。”他失落地抬眼问顾溟,“哥哥,你是不是更讨厌我了?”

此刻病房里只剩一盏小夜灯还亮着,顾溟甚至都不敢抬头去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不用再这么叫我了……”这一声声亲呢的“哥哥”听得他心里又酸又涩,他自己才是所有灾祸的起源,哪怕顾烨仅仅只是与他挂上一个兄弟的名分,也差点因此而丧命,“我已经不是你的哥哥了。”

顾烨听闻却急了眼,“我就知道,你是不是不想认我了?你是不是就巴不得我们俩没有关系呢?”说着就要拔手里的针头,“行啊,那你也别管我了!”

顾溟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你干什么!你不要命了!”

“我是死是活与你有什么关系?你自己都说了,反正我就是一陌生人。”顾烨一字一顿地加重了“陌生人”这三个字眼。

“——你明明知道是假的!”顾溟吼道,他拧着眉头,咬着后槽牙,然而怎么看都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一样,“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明明知道那句话是假的。”

顾烨看着顾溟额头上的擦伤和淤青,想到言盛说他求救时的情景,想到自己生病的时候他忙前忙后的样子,一下子就慌了。

“没有,不是的……你别生气……”他伸手去揽顾溟的腰,仰着头道,“我错了,哥哥,我说的都是气话,我不是以为你不喜欢我吗?”

顾溟一手撑在他枕侧,眼里盯着不远处的床头柜,摆明了不想看他。

“别生气了。”顾烨腆着脸往顾溟身上贴,隔着袖子亲了亲他的胳膊,“你还答应要跟我牵手亲嘴的。”

顾溟嫌弃地“哧”了一声,“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你亲嘴了?”

“不是说可以不做兄长吗?那不就是可以做其他的事吗?”

顾溟一把将他的脸按回枕头上。

第二天言盛推开病房的门时,正好撞见顾溟在给顾烨喂饭。他反应迅速,努力配合惊讶道,“哟,醒了!”

顾溟转头说,“昨天晚上醒的,我怕你已经休息了,没敢打搅你。”

顾烨被塞了满口的饭,趁着顾溟转头的功夫冲言盛竖了个大拇指。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言盛双手插着裤兜,晃晃悠悠走到顾烨跟前,打趣道,“免费陪护,真好。”

顾溟刚好喂完一碗鸡汤,收拾了碗筷说晚上再来。

清晨的时候,医生跟顾溟嘱咐说这些天应该让病人多吃点有营养的,不要吃外面餐馆里的盒饭,味道又重又油腻,他一听连忙跑回公寓,找了些食谱,扛起了负责顾烨一日三餐的重任。

顾烨倒好,晚上还能灵活地伸展胳膊吃人豆腐,一到白天就没力气了,抬不起碗,握不住勺子,恬不知耻地大张着嘴,像只嗷嗷待哺的小鸟。清汤寡水的,他却吃得可香。

言盛上了报纸,总算给家里耀武扬威了一次,报道上说他带人剿灭毒窝,而且被当场击毙的贩毒人员里竟然还有多年前一起灭门惨案的嫌疑人。

文伦清的案子已经由季池交接,顾溟请假说自己家里出了事故,但他清楚自己的病能不能治好都不知道,兴许以后都没法回去正常工作了。

警长被送到了小雨那儿养着,整日被她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肚子又圆了一圈,体型也从冬瓜成长为圆滚滚的大西瓜。

顾烨的董事会自从知道他住院以后也没再继续施压。李明宇与杜以泽两人则下落不明,从顾烨的雷达上完全消失了。

顾溟每到早中晚的饭点就会出现在顾烨的病房里,就算不在医院里,顾烨给他发的信息、打的电话,他也都会回应——除却偶尔他会消失一整个下午。

有一天晚上顾烨问他,“你是不是在躲我?”

“没有。”顾溟往他嘴里送饭。

“那你怎么今天白天都不理我?”

“当然是在忙着给你做饭了。”顾溟强打起精神,“我厨艺不精,耗费的时间长,没来得及看消息。”

“你有好好吃饭吗?怎么脸色这么差?”顾烨想要摸摸顾溟的脸,结果被他侧头躲了过去。

“没事,我都是吃完了再过来的。”

十天后,顾烨腹部的伤口拆线,他没提前通知顾溟,让言盛开车送自己到公寓底下,打算给他一个惊喜。

结果当他看到顾溟嘴唇发白,眼神恍惚的模样时,顾溟却疯了一样地抓着他的胳膊将他往门外推。

顾烨反手握住他的手掌,顾溟看到自己的手指尖上生长出黑色的藤蔓,它们缠上顾烨的手指、胳膊,撕裂了他的五官。

顾溟眼里参杂着恐惧与厌恶,他颤抖着骂道,“……滚!滚出去!”

顾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整个推了出去。

顾溟爬回卧室,将门反锁,接着捡起地上的皮带将自己的手绑在床柱上。

他拒绝正规的治疗,像只害怕见到阳光,害怕被人知晓自己黑暗秘密的蝙蝠。

这一回顾溟足足在地上躺了三个多小时,其间他掐着自己的喉咙,几度神智不清,疼得在地板上打滚。等到他清醒过来的时候,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得湿透,冷得他直发抖。

顾溟瘫在地板上有气无力地抠着皮带的扣子,扯了半天才扯下来。他踉踉跄跄地下楼去卫生间里洗了把脸,正准备给顾烨做饭时才想起来刚刚他已经来过公寓了。顾烨已经出院了。

顾溟在厨房里失神地站了一会,心想今天大概不用再给他做饭了,于是机械地打开一扇橱柜的门,准备找点泡面吃,没想到却在装泡面的箱子里翻出一包彩色的生日蜡烛。

公寓早已被保洁人员清理过了,坏掉的蛋糕与红酒也被扔掉了,只剩下一包还没使用过的蜡烛被人顺手塞进橱柜里。

他捏着这一小把蜡烛,突然掩面痛哭。

“哥哥——”

“开门啊!”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开门好不好?”

“别哭啊……”

顾溟听到敲门声,还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他跑到玄关处,从猫眼里看到顾烨正猫着腰,贴着门侧耳偷听。

顾烨没料到门突然被打开,身体往里一倾,随即站得笔直。他看到顾溟抿着嘴,侧着脸,站在巨大的阴影里,肩膀微微抽动着。

顾烨抬脚踏进屋里,在一片漆黑中将他紧抱。

“怎么这么冷?没开暖气吗?”发觉他身体冰凉,顾烨问道。

顾溟生怕撕裂他的伤口,手忙脚乱地推他的肩膀,彩色的生日蜡烛从他手中滑落,散了一地。

“快松开!”

“我不!”顾烨不管不顾地收紧双臂。

顾溟着急地拍着他的背,“快松手!松手!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不要!我已经拆线了。”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啊!”顾溟挣脱不开,放弃了抵抗,爆发出一连串带着哭腔的责备,“你为什么这么不听话啊!我不是叫你走吗?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啊?你知不知道你是在送死?你是不是成心要气死我?”

顾烨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于是开始一个劲地向他道歉。

顾烨道歉道得顾溟一点脾气都没了,拳头像尽数落进棉花里,他抓着顾烨后背的衣服,绝望地哭道,“他给我打了毒品,怎么办啊——怎么办——”

顾烨关上门,一把将他抱起来,放到客厅的沙发上,“没事的,很快就能戒掉的,我陪着你戒。”

“我做不到,好疼啊,我坚持不下去了……”这些年来的苦痛早把顾溟压变了形,他自暴自弃地搂着顾烨的脖子,一股脑地朝他宣泄着所有的负面情绪,“怎么办啊……我连句谢谢都没跟他说过……”

顾烨拍着他的背,“爸会理解的,他就是故意气你走的,不是你的错。”

“我还杀过人了……”

“那是正当防卫,哥哥是为了救我才这么做的,都是因为我,不要怪你自己。”

“我就是个灾星……”

“怎么会呢?我还觉得自己特别幸运。”

“我是不是一辈子都只能这样了?”

“我会保护你的,哥哥,我会保护你。”顾烨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又扯了张纸巾,擦着他的眼角,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脸上的纱布,一边小声询问他脸上还疼不疼。

顾烨的手掌如往常一样热烘烘的。隔着层层叠叠的纱布,顾溟都能感觉到有源源不断的热量渗透进他的血管里,涌向他几近衰竭的心脏。他没了力气,呼吸跟着平缓下来,软塌塌地趴在顾烨的肩膀上出神。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好像他也是有人可以依靠的,好像在这诺大的世界里,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流浪。

只有顾烨会这样谨小慎微地看向他,哪怕他只是一株生在悬崖峭壁上的野草,在顾烨眼里,他却好像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没有人这么看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