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溟一整晚都没有睡着,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灯也不开,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坐姿,除了中途给顾烨换了几次毛巾,接近清晨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顾溟回到卧室里查看情况,他把窗帘拉开一小半,又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通风,房内瞬间亮堂了许多,蓬松的羽绒被被顾烨卷在身上,活像一条肥胖的虫子。

顾溟拿起桌上的温度计搁在他的额头上停留了一会。

38.5度。

还在烧,但是已经比昨晚好了一些。

顾溟又用手背贴着他的额头测了测温度。

兴许是他体温太低,顾烨本能往被子里缩了缩。顾溟怕冷着他,立马收回手,打算转身接点热水过来。

“哥哥……”

顾溟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又走到床头边,俯身看着顾烨。

“哥哥?”

顾烨声音哑得厉害,蒙在被子里,如果不是顾溟弯着腰靠得近,根本听不清楚。

“在这呢。要喝水吗?”

顾烨一动不动地蜷在被子里,眼睛也闭得紧紧的。

看来是在做梦。顾溟看了看表,推测顾烨这一觉起码得睡到中午了,于是回沙发上补了个回笼觉。

等到手机闹铃响起来的时候,顾溟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洗了把冷水脸,然后精神抖擞地进了厨房,准备开火煮饭。

以往顾烨生病的时候吃什么都没胃口,咽不下白粥,又不能喂他大鱼大肉,顾溟就只能做些皮蛋瘦肉粥给他。

警长看他在从冰箱里拿了些肉,一路小跑到他脚边,绕着他直打转转。

“我不是早上刚喂过你了吗?”

警长冲他可怜巴巴地叫了两声。

“你怎么总是饿?是不是肚子里有虫子?”

“喵呜——”

顾溟坚决地拒绝道,“不行。”

警长在厨房里转了老半天都不见顾溟喂他,气哄哄地要往楼上跑,顾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它的后颈抱回来,往它嘴里塞了一小块鸡胸肉。

“别闹了,有人在睡觉呢。”

顾溟一边用木勺搅着稀饭一边提醒自己,顾烨饭后得吃退烧药,记得一定给他灌一瓶水下去,如果晚上还没退烧,干脆送进医院得了。

叮铃桄榔了好一会,顾溟捧着满满一碗浓稠的瘦肉粥上了楼,胳肢窝下还夹着个兑好温水的保温瓶,他推开门,牢牢地盯着手里的稀粥,生怕一不小心泼了撒了,结果一抬眼,顾烨正坐在床上。

“醒了?”顾溟小心地在床边的懒人椅上坐下,将水瓶放到桌上,“做了点粥,吃吗?”

顾烨怔怔地望着顾溟,他隐约记得自己在暴雨里快步疾行,却不记得之后的所有事情了——除却睡梦中反复出现哥哥三番五次作势离去的场景,那种恐惧感太过于真实,以至于让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你不吃我这也没有别的东西了。”顾溟将碗送到他跟前,示意他拿着。

然而顾烨毫无反应,他正试图拼凑记忆的碎片,无果。

完了,顾溟心里咯噔一声,真的烧傻了。

这可怎么办?

顾溟放下碗,站起身严肃道,“跟我去趟医院吧。”

顾烨置若罔闻,终于伸出手,指向他的脖颈,“这是我弄的吗?”

顾溟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什么?”

“指印。”

顾溟又坐了下来,“你都不记得了?”

“记得一点,我找人借了电话。”

“然后呢?”

“哥哥来接我了吗?”

顾溟点了点头,“嗯。”

“怎么来的?”

“开车啊,还能怎么去?”

“脖子是怎么弄的?”那几个指引十分明显,顾烨心虚地问,“是我掐你了吗?”

“呃……”失忆总是比失常要好,顾溟不认为以自己的能力可以编造出令人信服的理由,无所谓地抓了抓脖子,“没什么大事。”然后把碗送到顾烨跟前,“快吃了。不吃就该凉了,我还得重新弄。”

顾烨刚醒不久,四肢都使不上力气,他伸手想接,试图捏住勺柄,手腕却抖个不停。顾溟生怕他把粥泼在床上,索性拿回碗,舀了一小勺稀饭,勾了两块瘦肉进去,送到顾烨嘴边。

“发什么呆?”顾溟用勺子碰了碰他的嘴,“吃呀。”

顾烨盯着粥咽了咽口水,又抬起眼皮看着他。顾溟这才从他的双眼里看到自己喂饭的倒影,当即就后悔了,却又骑虎难下。

好在顾烨乖乖地张了嘴,没有像以往一样耍赖发疯。

“咸吗?”

顾烨摇头,“刚好。”他看着顾溟低头盛粥,低声说,“对不起。”

顾溟没想到他突然这么认真地道歉,无奈地摇了摇头。相较于其他的,这个又算得了什么呢?

“哥哥不上班吗?”

顾溟自顾自地用嘴唇试了试粥的温度,“我看你真是烧糊涂了,今天是元旦。”

“难得放假,也不出去玩吗?”

“你都烧失忆了,我哪能出门?”

顾烨不再说话,一口一口地吃掉顾溟送到嘴边的粥。这理应是碗咸粥,顾烨却常出一丝甜味来,好像这么久以来,他才终于第一次拥有顾溟。

顾溟喂完饭和药,将满满一瓶温水递了过去,“喝完再睡。”

顾烨温顺地接过水瓶,喝了一小半又还了回去。

顾溟接回瓶子,发生里面还剩一下大半,“你才喝了多少?”

“撑了,不想喝了。”

“撑了也得喝,这样退烧才退得快。”

顾烨一听更不想喝了,侧过头,固执地抿着嘴。

情况僵持不下,顾溟只好盖上盖子,“行吧,那你睡吧,不舒服话叫我。晚上如果还烧的话,我们就去医院看看。”

“我还有做什么吗?”

“什么?”

“昨天晚上,我还做了什么?”

“没有了。”顾溟垂下眼皮,“你睡得很熟。”

“还疼吗?”

顾溟觉得有些好笑,“只是比较容易留印子而已。小时候打架可比这严重多了。”

他早没了昨晚那份冲动,顾烨也已清醒过来,他没法将那件事搬上桌面,一方面是恐惧二次伤害带来的疼痛,另一方面是因为有些事情无论如何也无法挽回,也许就不值得费劲。

“好好休息。”顾溟弯腰准备收拾碗筷,顾烨却突然掀开被子要下床,“我睡够了。”

“睡够了?”顾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兴许是意识到他早已不是小孩了,说了句,“随便你吧。”

顾烨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下了楼,坐在吧台旁的高脚凳上。

顾溟站在水池边洗着碗,挤了挤手里的海绵,问,“你这两个月都在忙些什么?”

顾烨没想到他会主动跟自己搭话,坐直了回答,“最近有个收购的案子,我打算在年底前处理完。”

“那你处理完了吗?”

“差不多了。”差得有点多,他把客户晾在会议室里,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回来了,到现在也没回个音信。

“你其实不用这么急着回来。李明宇已经找到王桓了。”

“哥哥,不是因为他。”

“我在电话里也告诉过你了,我跑得快。”顾溟把碗放进橱柜里,用开玩笑的口吻说,“我高中时可是学校里蝉联百米冲刺的冠军。”尽管已经知晓部分内情,他还是问道,“这个王桓怎么会这么针对你?”

“我们两家原来是合作关系。爸去世以后,他们的’发展’理念跟我的有一些冲突。”

“所以他才三番五次地来找你吗?”

“我们这一行里,不是我吞他,就是他吞我。”

“我以为你已经不在‘这一行’里了。”

“哥哥,你都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顾烨皱眉,“李明宇?”这人废话怎么这么多?

“他很崇拜你,总是念念叨叨的。”顾溟给自己泡了杯咖啡,坐到顾烨身旁的位置上,“爸的关系网那么广,门路也多,清理起来不会轻松吧?”他看向顾烨,“也不知道哪里会突然窜出一个人冲你放冷枪。”

顾溟本意不想聊得这么深入、详细,却又停不下来,“严重吗?我看到你的伤疤了。”

顾烨受宠若惊,继而摇了摇头,“没有伤到重要器官,我恢复得也很快。”感染和各类并发症让他躺了很久,医院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书,结果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

顾溟点了点头,往咖啡里加了点香草味的炼奶,他知道顾烨没有说实话,至少李明宇的原话是“差点就死掉了”。

有什么好骗他的呢?

有什么必要去走这条最不可能的路呢?

他喜不喜好顾升的所作所为,跟顾烨又有什么关系?

顾溟还在沉思之中,迷你的塑料盒被他捏得咯吱作响,顾烨叫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嗯?你说什么?”

“哥哥是怎么发现王桓的人的?”

顾溟搅了搅咖啡,“没有几个人知道我住在哪,更不会有人往我这送礼物。”

“是我的不对,把你牵扯了进来。”

“我既然姓顾,或早或晚都会遇见这种事情。”顾溟想到了什么,突然笑起来,“不过我比你运气好一点,没人知道顾家还有我这么个儿子。”

顾烨想问问他,如果还有重来的机会,哥哥还想不想姓顾。

但他问不出口。

毕竟顾溟从头顶到脚趾头都写着拒绝。

顾溟跳下高脚凳,去冰箱里拿出一只处理干净的小乳鸽,“这个跟山药一起煮吧?”说着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掏出一个红褐色的小砂锅出来。等到食材全部下锅,顾溟擦干了手,招呼他去沙发上靠着休息。

顾烨望着顾溟忙活了半天,一听他要换地,立即跟着往客厅里走。他的手机进水了,电脑也没来得及带回来,收购这事估计要黄,不过他显然并不在意。

他不知道顾溟为什么产生了变化——至少完全不是那副疏离又紧张的神态了,好像他们两人的关系突然变成了多年未见的熟人,而不再是针尖对麦芒。

今天这顿晚饭吃得比以往都要早,顾溟将大半只乳鸽都分给了顾烨,反倒吃了很多自个不太喜欢的山药。他望着顾烨舀汤,发觉这一年多以来,自己从来都没有体会过这种平和的心情。

他知道天就要破晓。

顾烨毕竟还病着,晚上顾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发觉他昏昏欲睡,就把他哄到卧室里去了,顺便喂了他两颗强力退烧药下去,又烧上满满一壶开水灌进保温瓶里搁在床头柜上以防他夜晚口渴。

顾溟拿着温度计仔细看了看,37点3,顿时松了口气,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

“好好躺着,明天应该就不烧了。”

顾烨半睁着眼皮问,“哥哥现在要做什么去?”

“我去拖地,还得把你的衣服给洗了,然后公司还有点收尾的工作没做完。”

顾烨看他要走,突然抓住他的手臂。

“怎么了?”

顾烨只是望着他,也不说话,就像一只明知主人会出门的宠物狗,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也没用。

顾溟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将懒人沙发挪到床边,顺手将灯调到最暗,“那我坐在这吧,等你睡着我再下楼。”

这个举动完全出乎顾烨的预料,他很想让顾溟留下来,让他别走,想告诉他自己已经反思过了,知道错了……

还想问问他,这些年来到底有没有想过自己。

但顾烨还是什么也没有说,这梦太甜腻了,以至于顾溟的眉眼都变得柔和,都只装着他,让他怯于戳破,很快便陷入深沉的睡眠之中。

顾溟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突然仰起头,发出一声延长的叹息。他的心中卷起滔天的风暴,说话的声音却很轻柔,“我走了。”

人们都说告别的时候要足够用力、足够认真,顾溟还是在试图弥补某种无法被弥补的遗憾,他甚至都不知道用力到什么程度才能变得郑重其事,才能变得足够认真。

为什么自己认真的时候,只会觉得酸涩,反倒腐蚀得他一点也用不上力了?

顾溟又坐了好一会,理智的线才终于被接了回来。他转身出了卧室,关上门,拿起手机直冲阳台。

如果李明宇上次说的是真的,那么杜以泽并不在追踪自己。

擒贼先擒王,现在只剩下李明宇这一个头目。

顾溟关上阳台的玻璃门,将自己与室内彻底隔绝开来,背对着身后的万家灯火,拨通了他的电话。

“我找到顾烨了,他烧得不轻,你要不要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