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是按照时间顺序摆放的,里面有顾溟蹲在街边系鞋带的照片,还有在图书馆里小睡的照片,再往后还有他居住的公寓、上班的公司、和他平时喜欢去的展览会……无一例外,都被详细地记录了下来,这就是一本用照片记录下来的日记。

显而易见,顾烨老早就摸索到了他的踪迹。

原来他一直都生活在天罗地网之中,可他竟然什么都没有发现!

顾溟直觉得后怕,手都有些发抖,这才把地上的照片捡了起来,这些应该是最初的照片了,他抽出压在最底下的那张,翻了过来。

照片上,顾溟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站在一栋正在修建的教堂前,似乎像在等人。

那栋新教堂是他大四那年的冬天开始盖的——也就是说,顾烨在他大四的时候就得到他的消息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顾升在他离家后的第两年去世,是那个时候暴露的吗?

顾溟开始抽丝剥茧,一年前是顾烨伪装成李叔叔给他发了消息,他才因此回的国。

那么是李叔叔吗?距离上一次他们俩联系已经过去了七年,顾溟记得很清楚,大四刚开学没多久,公寓的暖气坏了,他只好和季池跑到对街的咖啡馆里蹭暖气,也是在那个时候接到李叔叔的电话,李叔叔只说了短短几句嘱咐的话,无非是让他好好照顾自己,一定注意安全。

顾溟当时还觉得莫名其妙,现在想来很有可能是因为那个时候李叔叔被顾烨辞退了,也可能是迫于顾烨的威逼利诱,也许是被他威胁……还是说,李叔叔那个时候其实是想要旁敲侧击地提醒自己?

那栋新教堂确实是冬天才开始盖的,照片里,教堂旁还围了一圈保护带,明显是刚刚开始修建。

仅仅因为那次联系,两条平行线硬是被顾烨生拉硬拽地打了个结。

原来顾烨在得知他的行踪以后,又等了六年。

为什么?

是因为他这些年来一直在计划如何报复自己吗?

然后找一个他认为合适的契机,好给予自己致命一击吗?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顾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拨通了小雨的电话。

小雨没想到有人半夜给她打电话,懒洋洋地喂了好几声,顾溟才慢慢地开口。

“顾烨有自己的房子。”

小雨一听是顾溟的声音,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啊?什么?……您是说城东吗?”

“对。”

小雨不明所以,“唔,顾总确实是在城东有房子的……不过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情吗?”

“我只是有问题想问你。”

“您说。”

这下轮到顾溟语塞了,他有很多问题,却不知道应该问些什么,他只是认为这些照片是一切闹剧的起源,或许可以解释顾烨的动机。

可是小雨又能知道什么呢?

顾溟有些后悔自己打了这个电话,支支吾吾了一会,又问,“他一般都住在哪?”

“住在城东的房子呀。”

“怎么会?”顾溟觉得奇怪,“他不是住在爸的房子里吗?”

“不是呀,顾总以前都只有年底才会回来。”

“每年的年底吗?”

“是啊,每年十二月份的时候。”

“为什么?”

小雨抱歉地说,“对不起啊,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顾总白天工作,晚上就去花园后面的小树林里面坐着,有时候一呆就是一夜,也不让人过去,不知道在干什么。”

顾溟沉默良久,直到小雨在对面“喂”了好几声才说话:“抱歉,这么晚还打搅你。”

朦胧的灯光下,顾溟将照片一张张地按照顺序放回牛皮纸袋里,试图恢复成原样,当他准备把牛皮纸袋塞回抽屉里时,浅黄色的纸袋上却冷不丁洇开了几滴水渍,像一小团一小团的墨点。

十八岁那一年的寒流来得极其迅猛,寒冬腊月的日子里,鹅毛大的雪花纷飞错杂,兄弟俩坐在小溪边分了一个杯子蛋糕,蛋糕是奶油味的,裹着香甜的气息。

顾烨捏着半个小蛋糕,目光灼灼,脸蛋都被冻得红彤彤的,他不好意思看向顾溟,小半张脸埋在灰色的羊绒围巾里,轻声说着世界上最真诚的誓言。

祝你生日快乐,哥哥,你余生的所有生日,我都想陪你一起过。

第二年,还没到满十九岁的日子,顾溟就被人从一个滚滚红尘抛到另一个滚滚红尘。

顾溟抽出一张抽纸,手忙脚乱地盖在大小不一的墨点上,他只是觉得有点难过,还有点痛,到最后,他抱着纸袋跪在地上,背也弓着,额头紧贴着地毯,看不清表情,发不出声音,压抑又克制,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台风来势汹汹,刮得接连几所城市都受了影响,当晚便开始接连不断地下雨。顾溟在顾烨家呆了一个周末就回去了,周一下班以后言盛开车来接他,顾溟却怎么都不上车,言盛只好将车停在马路边,试图劝他回去。

“我并不是想困你啊,只是顾烨还没回来,保险起见,你还是在他那再呆两天吧。”

顾溟冲他礼貌地笑了笑,“李明宇说已经找到王桓了,况且我还要上班,住他那太远了。”

“不远,不是有我接送吗?”

“你也不住在那,我哪能这么天天蹭你的车?”顾溟低头看了看手机,“我约了七点去取我家的猫,这些天谢谢你了。”

言盛无话可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总不能把人绑上车吧?

今晚是跨年夜,顾溟没有任何安排,季池约他去吃宵夜,他觉得累,也没有答应,反倒是花了一晚上的时间给公寓做了个大扫除。

凌晨的时候顾溟正抱着警长看电视,歌舞喧嚣让他昏昏欲睡,几度就要阖上眼皮,新的一年即将来临,主持人正握着话筒激情澎湃地倒数着,言盛却突然打来了电话。

“你联系得上顾烨吗?我联系不上他了。”

顾溟从沙发里坐直,“一直都联系不上吗?”

“快七点的时候我给他打过电话,没人接。”那个时候言盛是想问问他需不需要把顾溟绑回去来着。

“会不会在飞机上?”

“不可能,现在这天气航班全都停了,就算是真的在飞机上,也不至于飞这么久。”言盛皱着眉头,叹了口气,“算了,我再去打听打听。你要是联系的上他跟我说一声。”

浑厚的钟声按时敲响,电视机里的舞台上洒下满天飞舞的彩色纸片,群众开始欢呼沸腾,季池也发来了新年祝福,顾溟看了眼短信,却丝毫没有庆祝的心情。他尝试着给顾烨打了两次电话——这也是他第一次给顾烨打电话,果真没有人接,于是又拨通了李明宇的电话。

“你知道顾烨在哪吗?”

“啥?烨哥不是在外地吗?”

李明宇听起来比他还要在状况外,顾溟说了句“好”就挂了电话。

顾溟今夜又有些失眠,虽然窗外电闪雷鸣,轰隆隆的雷声间隙却又安静得不可思议,他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就闪过顾烨书桌里的那些照片,它们接连不断地自动播放着,如同连贯的无声默片。

顾溟盯着天花板想,顾烨其实是没有变的,骨子里还像小时候一样偏执,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恨自己,恨到能够花六年的时间来筹备这一系列的伤害。

那个时候顾烨能有多大?二十?放在美国他还没成年。顾溟本以为他只是缄默,其实早该意识到他那股誓不罢休的劲在日积月累的堆积下,是很有可能造成悲剧的。

顾溟开始后悔了,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后悔什么,大概后悔自己是个无能为力的兄长,好像故事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到注定会变成事故。

手机又响了起来,来电是个陌生号码,尽管现在已经凌晨两点多了,顾溟还是接了电话。

顾烨的声音沙哑得像个老旧风箱,“哥哥,你能来接一下我吗?”

“你在哪?”

顾溟没等到顾烨的回答,只等到一声闷响,一声惊呼,他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对面传来窸窣的声响,随后一位女生接起了电话。

“他晕倒了,”电话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唤声,“先生?先生?”

“在哪?你们在哪?!”

女生蹲在地上,一手扶着顾烨,不知所措地问道,“这该怎么办?怎么办啊?”

顾溟吼道,“位置告诉我!”

女生立马报了一个外环高架上的便利店地址给他,顾溟也不管自己有没有驾照,立马跳下床去拿车钥匙。

顾溟机械地踩着油门,紧紧地握着方向盘。在这半个多小时的车程里,他理应寻找最近的医院,或可能需要联系的人,然而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新年的曙光就要降临,这一天的夜晚却比以往都要暗淡,重重叠叠的云层像被人切开了一道巨大的伤口,大雨瓢泼,倾盆而下,顾溟在大团阴暗的雾霭中急速前行,路上空无一人,唯独两束笔直的强光坚定又刺眼,像要奋力穿破这无边无际的黑暗。

顾溟将车停在便利店门口,急匆匆地拿了把伞跳下车,店面里只有一个小姑娘,她扛不动顾烨,只好暂时拿了一条浴巾盖在他身上。

顾溟推门而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怎么回事?”

“这位先生说他车抛锚了,手机也进了水,想打个电话……结果、结果就晕倒了。”

顾溟二话不说,蹲下身扛着顾烨的肩膀站起来往外走,女孩连忙撑着伞送他们上了车。顾溟把他横放在后座上,又买了条厚毛巾裹在他湿漉漉的脑袋上,将暖气开到最大,跟女孩道完谢以后,立马调转车头往市中心开。

啪嗒的雨点声震耳欲聋,顾烨中途哼哼唧唧地叫了一声“好冷”,他的声音微弱,顾溟却听得清清楚楚。

“马上就到了,”顾溟将油门加大,“马上就到家了。”

开回地下车库的时候已经将近四点了,顾溟将他扶下车,一手抓着他的胳膊绕过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臂驾着他的肩膀往回走。顾烨整个人昏昏沉沉,重量都压在他身上,顾溟中途打了几个踉跄,险些摔个人仰马翻,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顾烨带回公寓,放倒在床上。

顾溟在旁边歇了两口气,又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支棱起来,开始解他的扣子。顾烨连里件的毛衣都湿透了,尽管被暖气烘烤了几十分钟,摸起来还是冷冰冰的,像在游泳池里泡过一遍。

顾溟把他的湿衣服湿裤子扔到地上,给他盖上了羽绒被,又去取了条干毛巾擦干他的头发,垫在枕头上,手碰到他的脸时,才发现他的体温高得厉害。

“你发烧了。”顾溟说,“我去给你拿点药。”

顾溟下楼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穿着拖鞋就出门了,白色的毛绒上沾满了泥水,结成一团,简直脏得不像样子。地板上都布满了泥脚印,看来大扫除是白做了,顾溟干脆踢了拖鞋,光着脚在厨房里烧了壶热水倒进保温杯里,又兑了些凉水以防烫嘴。

等到顾溟回到卧室里的时候,顾烨似乎清醒过来,正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望着他。

“醒了正好。”顾溟将药送到他嘴边,贴着他发白的嘴唇,“张嘴。”

顾烨却紧闭着嘴,不吃。

顾溟见状放下水杯,“你是开回来的吗?能有什么事这么急?”

两城相距三千多公里,怎么也得开上两天,顾烨的大衣吸足了雨水,拎起来都沉甸甸的,也不知道他在暴雨里走了多久。

顾烨怔怔地看着他,以为自己在做梦,痴痴地说,“对不起,我太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