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里组团出去旅游,好不容易碰上集体放假,顾溟这几天就呆在公寓里看书和画图,顾烨像往常一样不定时回来,时早时晚。

有一天中午,顾烨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他前脚刚出门,顾溟后脚就拿出了手机。

顾烨一路开到言盛家门口,季昊扬正在打扫卫生,看见顾烨进了门,叫了声“顾总”。

“言盛呢?”

“这儿呢!”言盛站在楼梯上,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上楼,“你哥这一绊绊出名了你知道不?听说王桓的鼻子都给摔断了。”

“也不知道是谁让他来的。”

言盛两手一摊,领着他往自己的房间里走,“这锅我不背啊,真的不是我请的,估计是贴着谁来的吧。”他刻意地“哎”了一声,说,“你这个人啊,护人护成一大传奇,干嘛在我的地方抢尽我的风头啊?”

“所以我专门来给你赔礼道歉。”

“屁。”言盛站在电脑屏幕前,一手叉腰,“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告诉你,查到了。”

言盛握着鼠标按了两下,一个灰色的视频从文件夹里跳了出来,里面显示顾升的人手像往常一样离开了顾溟躲藏时所居住的公寓附近,完全没有任何看似意外的情况出现。

“这不是源数据,源数据已经被销毁了。”

“所以这就是个覆盖过来的假视频?”

言盛关掉了视频,点了点头。

顾烨食指一下下地敲在桌上,“慢就算了,你就给我查了个这个?”

“喂,帮你就不错啦,要是被我爸知道了我偷他的人脉干这种事情,他得打死我的好吗?”看到顾烨这么不领情,言盛翻了白眼,“你不是说这些人手是你爸的吗?”

顾烨点点头。

“我真是想不明白,他们就这么守着?守这么多年?”

“应该是在防我。”

“那是该防,你爸说不定早就看出来你对你哥心怀不轨。”言盛笑嘻嘻地说,“可惜人家守得这么严,最终还不是被你骗回来了。”

顾烨皱着眉头,“说正事。”

“好好好,说正事。”言盛清了清嗓子,“他们说查询的时候层层受阻,要么系统进不进去,要么数据加密,就好像有人在故意掩盖一样,否则也不可能这么慢。”

言盛看顾烨难得严肃,追问道,“你监视你哥的那些年,难道没跟你爸那些人打过照面?”

“什么叫监视?只是看看而已,我这边也跟他们没有交集。”

“啧啧,到底是你惹了事,还是你哥在外面招惹了什么人啊?你爸的这些人手当年可都是’榜单’上的前二十啊,怎么可能就莫名其妙地没了踪迹呢?”

“不知道。”

“话说如果不是出了这么件事,你是不是原本没打算再把他接回去的?”

顾烨抿着嘴,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本来都打算放他走了?”

“别问了。”顾烨直起身,闭着眼揉着太阳穴,“先把东西做了吧。”

“还真做啊?”

“做。”

顾溟约了李明宇在一家咖啡馆里见面,说是要请他喝咖啡。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李明宇过意不去,坚持这次自己来请,可惜他又喝不惯这些东西,只能要了个水果拼盘。

李明宇坐在对面,用牙签戳了块哈密瓜送进嘴里。顾溟握着咖啡杯的杯柄,所思所想很多,问出口的却是,“你跟着他多少年了?”

“唔,九年多了,快十年了吧?”

顾溟望着咖啡上浅浅的一层泡沫,淡然地问道,“王桓是谁?”

李明宇一听王桓这个名字,抬起头来,“你知道烨哥不做枪啦?”?

顾溟一惊,“他不做那种交易了?”

“不做了。哎?那你怎么知道王桓的?”

“我只知道他们俩关系不好,”顾溟沉着气,继续问,“王桓跟他不做枪有关系吗?”

“有!当然有!”李明宇是真的跟了顾烨很久了,这会谈到他的英雄事迹,不免手舞足蹈。他滔滔不绝地从顾烨如何立足、如何端人、讲到如何把王桓他爸送进牢里,末了不免感叹,“清理这种黑产业,烨哥铁定惹了一屁股麻烦,因为牵扯的利益实在太多了。”

“所以王桓才跟他结下梁子吗?”

“是啊,那孙子就知道玩阴的。”

“玩阴的?”

“背地里搞啊,花钱买杀手啊,跟他爸一个怂样。”李明宇连连摇头,“烨哥腰上有块枪伤你知道不?”

顾溟心里咯噔一声。

李明宇看他这反应就知道他不知道,说,“这是王桓他老子第一次暗算烨哥的时候弄的。打从他进了监狱,就变成王桓断断续续地钻空子了,小半年前还出过一次事,就是烨哥出差的那段日子,听说是装成酒店的人员混进去的……怎么了?怎么今天突然问这个?”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这么多选择里,他为什么要走这种路?”

为什么要走一条后患无穷的路?

李明宇低下头,小声嘟囔着,“还不是因为你不喜欢啊……”

顾溟手里的咖啡杯几不可查地抖了抖,他的内心五味杂陈,如同有人往寂静得如同死水一般的深潭里砸下一块巨石。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说,“是他自己做的选择,不要拿我做借口。”

李明宇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双手握拳搁在桌上,仿佛压抑着一股火气,“顾先生,你不喜欢这些打打杀杀我理解,但是总有人得替你背负这些,不是每个人一生下来就是清白的、轻松的。”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在对牛弹琴,气呼呼地准备买单走人,“哎,您就当我在放屁吧。”

顾溟只是沉默不语地听着,小心翼翼地平复着那些不停波动的情绪。

李明宇看他自顾自地发呆,于是从裤兜里掏钱,“要没事我就先撤了哈。”

顾溟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差点忘了正事,话锋猛然一转,“从现在开始,你得按我说的来。”

“啊?啥意思?”

“你怎么听他的,就怎么听我的。”

李明宇直接笑出声来,嬉皮笑脸地迎合着,“哈哈,好好好,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否则我又无缘无故地摔了一跤,对你我都不太好。”

李明宇正在低头找钱,听到这话动作一顿,僵硬地抬起头,一下就焉成一颗萎靡不振的小白菜了。

来真的?

恶魔!姓顾的都是恶魔!

他咽了下口水,丝毫没了片刻前的气焰,含糊地求情,“这……顾先生,不是说好做朋友的吗?我刚才就是随便瞎说的,您大人有大量,嘿嘿……”

“我不会让你做撞他枪口的事情,”顾溟慢条斯理地帮他收拾着桌上的残渣,“但你麻辣烫也尝过了,水果也吃过了,最好也别拒绝我了。”

李明宇被他噎得哑口无言。

这是什么操作?这顿不是自己结账的吗?

靠,这是让他夹缝中求生存啊!

还不如当时被烨哥掐死算了。

回去的路上,顾溟看见十字路口处新开了一家小蛋糕店,他望着排排摆放好的奶油小蛋糕,有些走不动道儿,忍不住推门进去,犹豫了一会,还是买了两个黑森林蛋糕带走。

刚到公寓没多久,私厨就送来了饭菜,顾溟帮着把菜拿出来,一边问,“我差点忘了,这钱我怎么付给您?”

“付过啦付过啦。”私厨看起来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总是面带微笑,平日里来这送菜也不会主动找顾溟攀谈,只顾低头做事,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

他想到什么似的,接着说,“顾总说您喜欢吃甜的,我下次给您带个甜品单过来,您看看有什么喜欢的?”

“不用了。”

“您是不喜欢甜味吗?”

“也不是。”顾溟就是莫名其妙地过意不去,“我最近要控制一点糖分的摄入了,下次吧,下次再说。”

顾烨回来的时候顾溟正抱着饭碗看季昊扬的新节目,他见顾烨进了门,说,“我以为你今天不回来,就只点了自己的。”

“没关系,我吃过了。”顾烨手里拎着一小袋新鲜的车厘子,他打开冰箱,看到里面有两块黑色的小蛋糕。

“这是哥哥给我买的吗?”

“……买一赠一。”

顾烨转过身看着他,另一只手伸进外套的口袋里,握紧了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拇指在绒面革上来回摩挲几下。

“我可以吃吗?”

“吃吧。”顾溟低着头往碗里夹菜,“我一个人吃不完两份。”

凌晨时分,顾溟躺在床的一侧,顾烨自觉地睡在另一侧,床很大,中间还有余地翻身,从来不会出现谁挤谁的状况,只要顾烨不动手,两人就可以相安无事,顾溟也能一觉睡到天亮。

顾溟现在却一点也不困,他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无法克制地回想起了李明宇今天说过的话。

他很难确认这件事是不是真的,毕竟每个人在做选择的时候都不是平白无故地走一条崎岖的路,一定是因为尽头处的补偿大到可以让他们忍受路途上的折磨。可是这条路,对于顾烨来说,补偿几近于无,顾升做了几十年的“生意”,上下家都稳定好了,黑白道的关系肯定也打理好了,顾烨这么做无异于是要掀动整个严密交织的系统。

枪伤呢?顾溟也没有亲眼见过。顾烨出差时遇到的事情呢?他也没有跟自己讲过。

就好像顾烨也不是像自己想象中的一样翻云覆雨、一帆风顺,就好像他也是有秘密、有弱点的,只不过那些秘密被他埋在泥土里,从未见过天日。

为什么他从来都没有讲过呢?

大概是不屑于分享这些伤疤或奖章,又或者是因为觉得会被误认为是在博取同情。

有一瞬间,顾溟认为自己也许是有那么一点冷漠了,那股久违的内疚感又在哪个黑暗的角落里冒出了嫩芽,让他不知不觉地冒出一句,“我睡了。”

颇有些画蛇添足。

顾烨睁开了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顾溟太温和了,好像只是在等他放松警惕,其实早已经做好了一走了之的万全准备。

“你是不是很想走?”

顾溟一愣,“什么?”

顾烨垂着头,望着他,“你是不是很想走?”

“你好好说话,行不行?”

“回答我,你是不是巴不得离我离得越远越好?”

顾溟总算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停顿了一会,缓缓说道,“你难道不知道答案吗?”

房间里没有灯光,只有银色的月光被百叶窗切割成一条条细长的矩形,顾烨看到一个灰色的轮廓静静地躺在床上,他猜不透顾溟说这话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无奈还是嘲笑,平静还是讥讽,顾溟又变得像梦里一样朦胧和模糊,如同一只摇摇欲坠的纸鸢。

“就不能呆在我身边吗?”

“你到底想听什么样的回答呢?”顾溟的声音波澜不起,好像在讲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在你做了那些事情以后,难道你还觉得我们能回到过去吗?”

顾烨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震耳欲聋,哀伤在他的血液里滚动,他沙哑着声音问,“哥哥,你觉得……我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过了半晌,顾溟叹了口气,“龌龊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