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烨打了一小盆水,取了条毛巾,又把冰箱冰盒里的冰块都倒了进去,叮铃桄榔了好一会,才把医药箱和小水盆齐齐放到茶几上。

顾溟沉默地摸着警长的尾巴,他还在回想自己刚才讲过的话,正沉浸在巨大的后悔之中。

顾烨握着顾溟撸猫的手往回拉了拉,“还想感染吗?”

警长扭头看了一眼顾烨,站起身冲他呲牙咧嘴,没想到被他喝了一声,眼看顾溟丝毫没有袒护它的意思,只好夹着尾巴跑到墙角里蜷成一团。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晚饭以后。”

顾烨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说,“我今天先给你敷一下,明天再给你上药。给我看看你的后背。”

顾溟警觉起来,“不用这么小题大做,我这过两天就好了。”

“哥哥,我不碰你。”顾烨半蹲在顾溟身前,声音变得温顺、平缓,带了一丝恳求的意味,像在诱哄,又像在撒娇,“给我看看。”

放在以前,顾溟见不得他这样,只要一旦从自己这里求而不得的时候,顾烨就会苦着一张脸,任凭谁叫都不说话,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是现在,对于这种过于亲密的接触——尤其是与顾烨的,他是拒绝的。

顾溟没说话,捏着扣子坚守着最后一道防线。

顾烨握住他微微发抖的手,“你在害怕吗?”

“没有。”

“我不会偷看你的。”

顾烨这话说得十分诚挚,好像顾溟真的是在介意被他偷看。

“我自己能敷。”

“背上的你怎么敷?”

“我后背没有青。”

“那你得先给我看看,要是真的没有,你就自己来。“

顾溟又捏着扣子沉默了半分钟,知道该来的躲也躲不过,还是把衬衫褪了下去。

没了衣服的遮掩,伤痕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顾烨的心又跟着紧了紧。

“能不能转过身给我看看?”

顾溟咬着嘴唇,缓慢地在沙发上转过身跪着,背朝着顾烨。

他后背的伤痕没有前面多,就是突出的肩胛骨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挫伤,已经有点水肿。

顾烨从水盆里取出冰凉的毛巾拧干,叠成方块状,然后曲起右腿,一只膝盖跟着搁上沙发,紧挨着顾溟的小腿,他的左手撑在靠背上,将顾溟拢在自己和沙发之间。

身后的气息不再像以往那样具有压迫性,可是因为顾烨离自己实在太近,顾溟紧张得身体微微前倾,腹部都贴上沙发,脑袋深深低垂下去。也许是因为室内的气温较高,他的后背蒙上了薄薄一层细汗,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细密的光泽。

虽然有过心理准备,可是水温还是比顾溟想象得要低得多,毛巾一盖上发热发胀的伤处,他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顾烨看到顾溟绷紧了后背的皮肤,流亮的脊柱沟也深深凹陷下去,他的头垂得更低了,像只懵懂的猎物,无意识地暴露出自己的弱点。

顾烨被这触手可及的春光晃得意乱情迷,忍不住微微靠上前,在嘴唇快要触碰上他裸露出的后颈时,猛然暂停了动作。

他差一点就要在顾溟脖子上咬一口。

顾烨屏住呼吸,取了毛巾,让顾溟转过身来。

此时两人面对面坐着,顾溟的眼神又变得慌乱起来,“我自己来。”

“别动,听话。”顾烨将毛巾浸湿、拧干,拍掉他欲要争夺毛巾的手,自顾自地把冰凉的方巾盖在他的右肩膀上。

旧日的场景重现,谁都没有讲话——主要是顾溟没有开口,针锋相对的关系没法让他挤出任何寒暄。

敷完淤青,又要换药——没办法,这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顾烨一手托着顾溟的手腕,撕了医用胶带,慢慢地揭开手臂上的纱布,生怕又碰疼他了。虽然想过有可能会是什么样子,然而等到亲眼见到已经伤口处已经凝结成黑红色的血块时,顾烨还是低低地叹了口气,“糟蹋了。”

不仅是小臂,顾溟手肘处也擦破过了一块皮,细腻干净的手背上都是细小的伤口。

相比于顾溟,顾烨的手则不一样,他自小就被人严格要求,舞刀弄枪的,手掌、指腹上早都结了一层茧,加上刚才一直泡在冰水里,现在有些冷冰冰的,肌肤摩挲时的触感瞬间被放大数倍。

眼前的顾烨眉头紧锁,查看他伤势的样子竟然与小时候的模样重合起来。

“画画的手,是不能受伤留疤的。”

“不就破了点皮嘛?又不疼。”

顾烨气得直喘,眉头拧成一团,“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笑嘻嘻地把手揣回荷包里,“难道你还想被禁足啊?”

“哥哥怎么这么不懂得爱惜自己?”

“我要等你回来一起吃饭。”

“哥哥,这幅画能送给我吗?”

“我给你报仇去了。”

“很疼吗?我给你吹吹。”

顾烨跟他说话时,满心欢喜藏也藏不住,从眯起的眼梢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

这股回忆来势凶猛,如同扑面而来的大团雾气,朦胧,湿润,却比刀锋还要凌厉,在顾溟无坚不摧的透明屏障上破开了一道口子,这一瞬间,透过顾烨专注又温情的眼睛,顾溟突然启动了最高级别的自我保护机制,猛地把他推开。

顾烨愣了愣神。

“是我冷到你了吗?”

顾溟有些发懵,喉头艰难地滚动两下。

如果……

没有那么多如果了。

顾烨低头对着冰凉的手掌心哈气,又来回搓了搓手指尖,这才捏着镊子,温顺地靠到顾溟跟前,继续给他的创口上抹药。他把顾溟的情绪变换尽收眼底,猜到他估计是想到了什么。

一想到很有可能跟自己有关,顾烨的心情舒缓了那么一丁点,起码没那么想杀人了。

等到换完药,已经接近凌晨三点。顾溟正在确认明天早上的闹钟,突然被人夺过手里的手机。

“你明天不用去上班了。”

顾溟以为自己被开了,站起身要去抢,“你怎么这样!我们说好的……”

“我会帮你请假,等你好了再去。”

“用不着,我伤的只是左手。”

顾烨捏着他的手机威胁道,“你要么请假,要么永远都不用去了。”

顾溟被他这一席话气得语塞,当下很想甩手走人,但是他已经约好了要去文伦清的地方量尺,哪能现在突然撂挑子。

他需要这个单子。

“我最近接了新项目,明天约了客户见面,要去看地。”顾溟看着他,忍气吞声地说,“真的。”

“不行。”

“我真的只是看看地,真正量尺都是助理在做。”

顾烨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看完场地,这周都得呆在家里休息。”

“……好。”

“几点?”

“下午两点。”

“先去睡觉。”

“我不能爽约,否则会连累申主管。”

顾烨心想,申圆的信誉跟他何干,但嘴上还是答应了,“可以,明天我送你去。”

“客户说他会来接我和助理,不用麻烦你。”

顾烨重复道,“我送你。”

“我已经答应了。”

“那你就干脆别去了。”

顾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在公司前这样就算了,用不着去自己的客户面前耀武扬威吧?

只可惜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筹码,拿什么跟人家谈判?

“……我明早会跟他打个电话。”

跟顾烨对抗实在是太消耗能量了,顾溟终于拿回了自己的手机,准备上楼睡觉,不料在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顾烨突然下蹲,一手搂住他的膝盖,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

顾烨像对待瓷娃娃一样把他温柔地抱起来,这姿势摆明了是让他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顾溟哪里敢坐,半趴在他的肩膀上,生怕摔个倒栽葱,“我不是走不动路,你放我下来。”

“不行,你现在是病号。”

顾烨固执地把他抱上楼,放到床上,叮嘱说,“要是晚上疼的话,就叫我。”他怕顾溟睡不着,把仅剩的一盏廊灯也关了,“你能守我一晚上,我也可以。”

顾溟刚要拒绝,听到后半句话,蹭蹭直冒的火气顿时被诧异盖过大半。

顾烨约莫十岁的时候,有一次碰上病毒性发烧,短短一个晚上就烧到了四十度,顾升虽然让人来看过了,也吊了水、吃了药,但是顾溟还是搬了个板凳,坐在床跟前,帮着给顾烨定时擦拭身体降低体温。

他记得顾烨双眼紧闭,明明是夏天,却躲在厚重的被子里,蜷成小小的一团,脸都烧得通红,唯独一只打着点滴的小手紧紧地握着自己。

“哥哥,我好冷啊。”

那会顾溟跟着爬上床,侧着身子躺在他旁边,捂着他烧得热乎的手掌,“我在这里,别怕,别怕。”

他以为顾烨烧得昏昏沉沉的,况且这事年代久远,顾烨不应该记得才对。

想着想着,顾溟说,“我不是小孩。”

顾烨答非所问,“我不介意。”

顾溟侧头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顾烨,尽管只看得出一个大致的轮廓,可是也许因为看不清楚他的脸,顾溟不再觉得心慌意乱,他想,顾烨原来个子才那么小,比自己还矮,现在竟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把自己扛起来了……

顾溟发现自己的所思所想正朝着诡异的方向驶去,觉得自己果真是困到精神恍惚了,于是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又睁开来,“你别看着我,我睡不着。”

“那我能怎么办?”

“你可以去睡觉,我不舒服的话会叫你的。”

顾烨低声问,“……我能睡哪?”

顾溟看着他黑漆漆的脸沉默了一会,自暴自弃地翻个身,烦躁地裹紧了被子,“随便你。”

顾烨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望着裹成一团的顾溟的后背,说,“哥哥,我没有被子了。”

“那你去沙发上睡,衣柜里有备用被子。”

顾烨说,“算了,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