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全文完
前传:
黎郅十五岁那年跟着母亲回了一趟浅安。
母亲的原生家庭并不好,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刚一出生就因为是女孩儿而被扔了三次,好在每一次都被姥姥抱了回来。
第三次的时候姥姥用剪刀抵着脖子用性命威胁才终于留下了妈妈。
但在那样的家庭,被留下也不是什么好事。
母亲从未细说过那些过往,但这么多年,黎郅偶尔也能从母亲的只言片语中窥探出一点。
可想而知,母亲当年吃了多少苦才摆脱了那个贫瘠落后的小镇,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后来姥姥去世,她便与那里彻底断了联系,十几年都没有再回去。
然而在黎郅十五岁那年她却再次踏上了那片故土。
母亲说她要去看一个朋友。
她得了很严重的病,将不久于人世,母亲必须回来见她最后一面。
“你要叫她阿姨,楚阿姨。”
“她也姓楚?”
母亲听到这句话沉默了很久,眼神望着窗外,平稳的轿车不时穿过一个个山体隧道,窗外的世界忽暗又忽明。
“她原来姓晏,后来改了姓。”
“为什么要改姓?”黎郅不解地问道。
“因为……”母亲的声音突然苍凉了起来,“她希望和我一样从那里逃出去。”-
因为母亲的缘故,黎郅对于浅安的印象并不是很好,他以为看到的会是一片穷山恶水,然而当他真的踏上这片土地,却发现这里竟意外得古朴美丽。
青灰色的砖石路面,两旁种满了郁郁葱葱的树,阳光透过树枝间的缝隙洒了下来,在墙面上投下一幅幅水墨般的倒影,小孩儿赤着脚在路上你追我赶,老人坐在树下闲聊,手中拿着浅黄色的蒲扇,处处都是一派和乐悠闲的场景。
一路上母亲的目光一直望着窗外,眼神淡淡的,让人看不出是怀念还是痛苦。
车子平稳地驶过青砖铺成的小路,不知过了多久,黎家的车终于在一座小院前停下。
这样高大气派的汽车在小小的村落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周围渐渐围了不少的人,却没有人敢走过来,只是围在不远处窃窃私语。
楚音带着黎郅下了车。
眼前是北方农村最普通不过的一座院子,朱红色的大门在岁月的浸染下显得有些斑驳,灰白色的水泥墙面下围了一圈小小的菜畦,在这炎热的夏天养出一片温润的绿意,认不出品种的树木伸展着碧绿的树枝从院墙上探了出来,像是在和他打招呼。
楚音走上前去抬手敲了敲门,很快里面就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
接着“咔哒”一声,大门被人从里面慢慢打开,一道小小的身影走了出来。
小孩儿今年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模样,穿着白色的短袖,怀里抱着一只猫,乌黑柔软的短发柔顺地贴在头皮上,下面是一张白嫩精致的脸庞,一双圆圆的眼睛望着他们,让黎郅无端想起曾经在动物园里看到过的怯怯的小鹿。
“楚阿姨,黎哥哥。”小孩儿似乎有些赧然,却还是落落大方地和他们打了招呼。
“是小秋吧。”楚音闻言半俯下身子,有些怜惜地摸了摸他的头,“你姑姑呢?”
“姑姑在里面,她有些不舒服,没办法出来接你们了。”
楚音听到这句话,眼眶瞬间红了,却又担心在孩子面前失态,连忙低下头去。
“那你带着阿姨去看她好不好?”
“好,你们跟我来。”
小孩儿说着,走过去关上了大门,隔绝了外面一道道好奇的视线,这才给他们带起了路。
院子和里面的房间都不大,但被收拾得干净整齐,小小的房子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精巧的木雕,木餐桌上铺着干净的桌布,桌布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玻璃花瓶,花瓶里插着漂亮的花束。
面容美丽苍白的女人半靠在床上,明明已经是夏季,身上却还是盖着厚厚的被子。
她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并不是很好,却还是将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
“楚音,你来了。”
母亲在她旁边坐下,伸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指,还没开口就先哭了。
母亲一直是个很坚强的女人,这么多年黎郅还是第一次看见她流泪。
一旁的小孩儿很有眼色,拿了纸想要递过去。
然而却被黎郅一把拦住。
黎郅牵着他的手对他说道:“我们先出去吧。”
盛夏的阳光明烈而炙热,好在有院中那棵树木的遮蔽,只有零零散散的阳光透过树枝间的缝隙落在了院子里。
猫咪大概是怕热,早已从小孩儿的怀中跳了出去,跳上了树下的躺椅,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看起来很是惬意。
“这是什么树?”黎郅开口问道。
“核桃树。”
“会结核桃吗?”
“会,每年结了核桃,姑姑都会剥皮砸给我吃。”
黎郅闻言没有再问下去,他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明不明白死亡和别离,再说下去怕他伤心。
毕竟今年核桃树结果的季节,楚阿姨应该没办法再帮他砸核桃吃。
不过小孩儿年纪太小,似乎还不明白,脸上看不到什么难过的神情,神色依旧无忧无虑。
这样也好,楚阿姨应该也不希望他伤心。
因为母亲的到来,楚阿姨的状态好了很多,每天都拉着母亲有说不完的话要说。
小孩儿则代替楚阿姨履行了招待他的职责,带着他逛遍了故里。
他们每天一早会去山上采一捧新鲜的花束,晚上的时候会一起躺在屋顶看星星。
晚上房顶凉爽,他们干脆在屋顶铺上凉席,一起睡在屋顶。
黎郅从未经历过这样幕天席地的睡觉方式,却也并不排斥。
夜晚微风徐徐,周围满是婆娑的树影,入耳是清脆的蝉鸣,睁眼是满天的繁星。
身侧的少年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会和他讲故里村地一草一木,讲他养的那只叫丢丢的小猫,讲屋子里那些精美的木雕,只是不谈楚阿姨。
其实也好,他还这么小,尚且没有那么复杂的感情,等到年岁渐长,这里的一切终究会随着楚阿姨的离开而落满灰烬,最终成为回忆时的一抹叹息。
将来应该不会太痛苦。
“哥哥。”小孩儿歪在他旁边,掰着手指头说个不停,“城市里的猫会捉老鼠吗?丢丢特别厉害,有一次他直接捉了一窝……”
小孩儿絮絮叨叨,像一只不会疲惫的小鸟。
黎郅向来好静,但意外得竟不厌烦他的诉说。
“应该会,但我没有见过。”
“那我明天让丢丢抓一只给你。”
“倒也不必。”
小孩儿每次都是说着说着自己睡着了。
黎郅每次临睡前都会替他掖好被子,毕竟山里夜晚温度低,小孩儿抵抗力又弱,黎郅怕他生病。
掖好被子后黎郅看向身侧的小孩儿,小孩儿侧睡着,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手掌捂着脸,睡得又沉又安稳。
黎郅叹了口气,帮他盖好被子。
幸好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不然该多难过。
然而夜色深沉,黎郅却被一阵压抑着的抽泣声吵醒。
这哭声断断续续,极轻极低,似乎是是在压抑不住才发出的抽泣声,但黎郅睡眠浅,听不得一点动静。
他没有急着睁开眼,而是侧耳静静地听着,很快就听出是小孩儿的哭声。
大概是伤心狠了,因此哪怕努力克制,也终究没有压住喉咙间的悲鸣。
黎郅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他还以为小孩儿什么也不懂,原来只是把难过埋在了心里,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敢把心掏出来,填补填补晾晒干净。
第一天醒过来的时候小孩儿又恢复了往日小太阳的模样,靠在楚阿姨的边上逗她开心。
楚阿姨今日的神色比往日好了许多,脸上也有了血色,甚至连母亲熬的粥也多喝了一碗。
“姑姑,你马上就要好了。”小孩儿惊喜地对着她说道。
“是啊。”楚音摸了摸小孩儿的头,“马上就好了。”
楚雨今天的状态太好,因此她说她想躺下来睡一会儿的时候谁也没有生疑。
黎郅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有一个词叫回光返照。
却已经来不及。
楚音一手操办了丧事,原本总是安静的小院突然热闹了起来。
熟悉和不熟悉的人来来往往,小孩儿沉默地抱着猫坐在院子里的核桃树下看着来往的人群,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一般。
一直到楚阿姨的棺材出殡的那天,小孩儿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然而不知为何,黎郅看着他伶仃的背影,却总是会回想起那天晚上睡在屋顶上时小孩儿压抑而又隐忍的哭声。
其实不过是在强撑。
楚阿姨出殡那天,黎郅终于见到了小孩儿名义上的那对父母。
他们看起来似乎很不耐烦,神色又冷又硬。
葬礼一结束便拽着小孩儿向车里走去。
小孩儿抱着猫被他们拽得踉踉跄跄,似乎想回去拿些什么东西,然而却不被允许,又高又壮的男人打开车门就要把他往车上推,女人则伸手抢过他怀中的猫,粗鲁地扔了出去,猫咪受了惊吓从小孩儿的怀中跳了出去,几步就不见了踪影。
小孩儿瞬间急了,想要去找,却被一旁的中年女人按住。
“跑什么跑!赶紧上车去!”
小孩儿没有动作,只是愤怒地盯着她看。
小孩儿的眼神惹怒了女人,只见她眼神中闪过一丝凶狠,竟然直接抡起了胳膊想要一巴掌打下去。
小孩儿毕竟还小,见状立刻怕得紧紧闭上了眼睛。
然而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
小孩儿睁开眼,然后就见一道颀长的身影不知何时挡在了他的身前。
黎郅的声音头一次这般冷硬。
“你们不能带走他。”-
楚音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浅安,但是浅安一直都流传着她的事迹。
那些事在时间的催化和人们的口耳相传中被不断地渲染放大,也让她越来越神秘。
因此对于她,晏家那对夫妻到底到底还是多了几分尊敬。
“你们想带他走?”夫妻俩说着对视了一眼,似乎是在用眼神进行交流。
“是,楚……晏雨是我最好的朋友,对小秋一直视若亲子,现在她不在了,我自然应该尽一份力,你们放心,我会给他最好的教育,将他抚养长大的。”
“你说的我也能理解。”李存香说着,不由搓了搓手,“但……再怎么说小秋也是我们的亲生儿子,哪有一直养在外面的道理。”
楚音听着他们俩的话,笑了一下,但语气不由微微冷了下去,“你们说得自然也对,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一位都是公职吧……”
楚音的话音刚落,晏家夫妇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十万。”楚音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个孩子今后和你们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李存香和晏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喜从天降。
于是他们连犹豫也没有,异口同声地回道:“行!”-
正文:
【哥,我晚上不回去了。】
晏秋刚发完消息就立刻把手机倒扣到桌面上,然后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压了压惊。
“看你那怂样。”方洲海笑骂道,“你今年一十又不是两岁,晚上不回去还得找你哥说明,你哥管得也太多了吧。”
晏秋一听这个,立刻反驳道:“我哥是关心我。”
“知道知道,谁不知道你哥宠你,都上大学了还得走读,天天来接你。”
“就是,我就没见过像你哥这么疼弟弟的,感觉将来你结婚了,等婚礼结束,你哥都能把你继续带回家,把新娘一个人扔家里。”周楠也跟着说道。
“同意。”方洲海喝了口酒表示赞同,“是你哥能干出来的事情。”
“你们别胡说了。”晏秋被他们说得有些赧然。
见晏秋不好意思了,他们也没真再继续说下去,只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方洲海:“不过我一直很好奇,你们不是兄弟吗?为什么不一个姓啊,你姓晏,你哥姓黎?”
“因为我们不是亲兄弟。”晏秋从小到大被问过太多次,因此回答得很坦然。
这下反倒是方洲海他们不好意思了起来,“不好意思啊,我们不知道。”
“没关系。”晏秋不甚在意地回答道,“在我心里他一直比亲哥还要亲。”-
今天是晏秋一十岁生日,他约了班里几个关系比较好的一起庆祝。
大家吃完饭后没尽兴,于是又一起去了KTV。
然而还没唱几首,就见晏秋开始看时间了。
方洲海他们立刻想起来晏秋还有门禁,于是忍不住撺掇他跟黎郅申请一下今晚就不回去了。
毕竟是过生日,难得放纵一下。
本来以为以晏秋的性格肯定不敢,然而没想到他竟然反常地同意了。
还迅速编辑一段话给黎郅发了过去。
但终归还是害怕,因此一发过去就赶快把手机背了过去。
好一会儿,才慢慢点开手机,看黎郅有没有打来电话。
然而奇怪的是,什么也没有。
既没有未接电话也没有消息,手机界面空荡荡的,不知为何,晏秋竟有些不适应。
“你哥竟然没秒回,是不是在忙啊?”
“……可能吧。”晏秋回道。
“说不定这是同意的意思呢,别纠结了,来喝酒。”
“不喝了,我刚才喝不少了。”
“怕什么,反正你今晚又不回去,讲真晏秋,你也太乖了,你哥给你养成这么个性子不怕将来你进入社会会受欺负吗?”
周楠正在唱歌,听到这儿还特意停了一下,“你说什么呢?他哥可是黎先生,谁敢欺负他。”
“也是,但酒还是要喝的嘛,今天开心不是。”
“可是……”晏秋正端着一杯酒左右为难之际,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接过了他手里的酒。
“路阶?”晏秋有些惊讶地看了过去。
“不能喝就别勉强。”路阶说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啧啧啧。”方洲海的目光在他俩之间转了几转,然后起身在路阶旁边坐下,用胳膊撞了他一下,“你干嘛总对晏秋这么好,你也想当他哥啊?”
路阶没说话,只是乜了他一眼。
晏秋没顾上回应他们的调侃,而是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手里,他和黎郅的对话框空荡荡的,里面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不知为何,晏秋的心里突然堵了起来。
明明刚才发消息过去的时候一颗心都要跳出来,然而黎郅真的不回他,他却又怅然若失起来。
在路阶那儿讨了个没趣,方洲海也没再继续问下去,而是加入了周楠,和他一起鬼哭狼嚎起来。
“你可以喝这个,酒精含量低。”路阶给他面前放了几杯鸡尾酒。
“谢谢。”晏秋匆匆对他道了声谢,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
黎郅还是没回他。
晏秋突然有些后悔了,他不应该和黎郅赌气,其实离不开的一直是他,这才没多久他已经想回家了。
但话已经放回去了,撤回又撤回不了,黎郅理都不理他,自己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岂不是很没面子。
因此只能自己生闷气。
可是干生气有没有意思,因此晏秋的目光落在了面前的鸡尾酒上,端起一杯尝了尝。
甜甜的,确实没有什么酒精气。
晏秋从小就喜欢甜的,再加上路阶说过度数低,因此放心大胆地喝了起来。
等他察觉到头有些晕时已经来不及。
方洲海唱了个尽兴,一回头就见晏秋满脸通红地坐在那里,眼神有些迷离,还傻乎乎地冲他笑了一下。
方洲海愣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面前的三个空酒杯,无奈地笑了一下,“怪不得你平时都不肯喝酒,还真是不能喝啊。”
说着,对着路阶说道:“你怎么也不拦着点他?”
路阶看了一眼晏秋,缓缓说道:“我也没想到他三杯就倒了。”
本来他们还计划在KTV通宵,不过照眼前的情形看肯定是不行了。
于是便让路阶先送他回去。
路阶自然没有什么意见,起身走过来将晏秋扶起。
去拿晏秋手机时屏幕突然亮了一下,路阶扫了一眼,只来得及看清一个名字手机屏幕就灭了。
那个名字是黎郅。
路阶扶着晏秋向外走去,他走得倒是还稳,只是脚步有些虚浮。
“还记得你家在那儿吗?”路阶问道。
“记得。”晏秋立刻说道,然后很流利地背出了一个地址,“不用送我,我哥会来接我的。”
哪怕是喝醉后,晏秋提起黎郅时的语气也总是一股分外的亲密。
路阶听到这儿,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怪异。
他们是不是有些太亲密了,更何况他们还不是亲兄弟。
走到KTV门口的时候晏秋不小心被他自己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差点向前摔去。
好在路阶及时拉住了他,只是这个动作没有办法收力,就这样将他拉进了怀里。
鼻腔立刻被淡淡的白茶香所占满,让路阶不由失神起来。
还不等他回过神来,突然一阵大力袭来,然后就觉原本被盈满的怀抱突然空了起来。
路阶抬起头来,然后就见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男人。
男人面容俊美,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纯黑色的商务西装,外面是同色系的大衣,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遮住了眸中原本的情绪。
曾经无数个下课的夜晚,一辆黑色迈巴赫会低调地停在学校门口,男人从不下来,但车门开合间,偶尔也能窥见男人的身影。
因此两人虽然从未见过面,但路阶却认得眼前的人。
晏秋那个对他疼宠如命的哥哥,黎郅。
“多谢你送他出来。”黎郅说着,神色自然地将晏秋抱进了怀里。
晏秋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件事,熟门熟路地在黎郅的怀里找到了熟悉的位置,然后沉沉睡了过去。
“不客气。”路阶说着努力站直了身体。
然而财富和年龄的差距终究还是让他矮了一头。
不知是不是黎郅身上的压迫感太强,路阶看着他的眼睛,竟有一瞬间喘不过气。
“我先带他走了,你们玩,一会儿我会派人结账,今天算我请。”
“不用了……”
“今天是小秋生日,理应我们来请。”
黎郅淡淡地说道,口气中却带着几分上位者常年累积下的不容置疑。
路阶只好哑了声。
两人并不相熟,因此也无话。
于是黎郅冲他点点头,然后便抱着晏秋向外走去。
晏秋到家的时候其实已经醒了,却没有睁眼,任由黎郅把他抱到了楼上的房间,替他脱了衣服,又盖好被子。
晏秋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却没有听见黎郅离开的脚步声。
正准备睁开眼睛看看时,突然听见了黎郅的声音,“还不醒?”
晏秋闻言猛地用被子把头蒙了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好半天才探出一颗脑袋,“你发现了。”
“嗯。”
黎郅垂眸望着他,少年的头发微乱,几绺细软的碎发落在眼前,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眼尾处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水盈盈的眼睛被碎发半遮着,里面的晴光半遮半掩。
黎郅突然很想伸手将他额前的碎发撩开,然而手刚伸出去就在空中停住,接着又被收了回去,手指在身侧蜷紧。
“我明天有事,就不去接你了,早些回来。”
黎郅说完欲走,然而刚一起身衣摆却被人拽紧。
“你有什么事?”晏秋对着他问道,想起下午去公司看到的情景,一颗心瞬间沉了下去。
黎郅沉默许久,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道:“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
晏秋听到这儿,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我已经一十岁了。”
“那也是小孩子。”黎郅说着,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早点睡,今后不许喝酒。”
黎郅说完,就这么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还贴心地为他关上了灯。
周围倏然暗了下来,将晏秋裹挟在一片黑暗中。
他在床上呆呆地坐了很久,这才重新躺下,用被子裹紧身体,头埋进了枕头里。
一直窝在角落里睡觉的丢丢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慢悠悠地爬了上来,在他旁边卧下,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晏秋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抱住了它。
在黎郅的眼中他永远都是一个小孩子。
从前明明喜欢极了这个身份,这意味着可以毫无顾忌地赖着,黏着黎郅,有理由让黎郅接自己放学,陪他一起滑雪。
可现在却讨厌极了这个身份。
因为这也意味着黎郅永远不会爱他。
可是……究竟是什么时候起开始讨厌起这个身份了?
是他第一次滑雪时黎郅的手把手教他时的心动,是黎郅出国留学时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不舍,还是去公司时看到他和一个陌生女人在一起时的难过。
“丢丢。”不知是不是酒意上了头,还是深夜总是易生愁,晏秋的情绪又低落了下来,“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可是他似乎不喜欢我。”
丢丢已经是一只老猫,精神不济,困得眼睛都已经睁不开,却还是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心,像是在安慰他。
晏秋第一天醒来的时候黎郅果然已经不在了。
他在家吃了个早饭然后去学校上课。
方洲海他们昨晚估计真的通宵了一夜,今天一整天都没看见他们。
晏秋下课的时候给他们发了消息,只有路阶回复了他。
果不其然都在补觉。
晏秋本来想叫他们一起出来吃饭,见状也算了。
黎郅今天有事儿没来接他,晏秋也不想这么早回去,本来想随便逛逛,可是等他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公司门口。
晏秋在公司楼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如果黎郅忙的话自己也可以在办公室等着他,只要不打扰到他就好了。
然而刚一进公司就见电梯门打开,接着黎郅和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女人身材高挑,穿着深红色的风衣,明艳又张扬,和黎郅站在一起也似乎不输半分气场,正是昨天晏秋在公司里撞见过的那个女人。
晏秋并不是黎家真正的小少爷,但楚阿姨和黎郅从小都惯着他,因此晏秋从来没有什么寄人篱下的感觉,在黎郅面前也娇纵得厉害,然而不知为何,今天却突然生出了一丝胆怯,第一反应竟然是躲起来。
他这样想也这样做,侧身躲在了楼梯间的门后,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黎郅和那个女人并肩走了出去。
所以这就是黎郅口中重要的事?
晏秋想到这儿,气得眼眶微红,转身想走却又不甘心,于是就这么悄悄地跟了上去。
一出门就上了一辆出租车,让他跟上前面那辆迈巴赫。
黎郅和那个女人在一家法餐厅前下的车。
晏秋看见他们来的地方是这儿,更加生气,这儿可是他最喜欢的餐厅。
晏秋结了帐,跟着他们一直上了楼,然后挑了个离他们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用菜单遮着脸,悄咪咪地观察着他们。
从他的视线看不到黎郅,只能看到女人脸上的表情。
只见她言笑晏晏,笑得十分开心。
“晏先生,您吃点什么?”晏秋常来,因此这里的服务员都认得他,熟稔地走过来问道。
“嘘。”晏秋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回过头对着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然后指着黎郅那一桌说道:“那桌点什么就给我上什么?”
“好的,您稍等片刻。”
服务员说完就退了下去,晏秋则继续拿起菜单开始观察起来。
那女人似乎对黎郅很是中意,一直开心地说着什么。
晏秋看着看着,渐渐也由一开始的愤怒变为难过。
这两年黎家稳定下来后黎郅的婚事也被提上了日程。
这个应该就是他们介绍的相亲对象吧。
抛开别的不谈,他们看起来确实般配。
况且就算不是她也会是别人。
黎郅今年已经一十八岁,他迟早会结婚,只是那个人永远不会是自己。
他是男人,又是黎郅名义上的弟弟。
想到这儿,口中的鱼卷突然有些咽不下去。
正愣神时,晏秋对面的椅子突然传来轻微的拖动声,晏秋抬起头来,然后就见原本坐在不远处的黎郅不知何时坐了过来。
浅灰色的西装搭在左臂弯,右手抵着桌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晏秋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咳嗽了起来。
黎郅见状,倒了一杯水递了过来。
晏秋接过喝了下去,这才慢慢平复了下来。
目光悄悄向他们刚才坐着的地方看去,然后就见原本坐在黎郅对面的女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正茫然间,就见黎郅正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似乎在等他的解释。
晏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
晏秋刚一开口,却听“啪嗒”一声眼泪先掉了下来。
心中多日来积攒的委屈倾泻而出,晏秋再也忍不住,就这么号啕大哭起来。
最后他也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了家,只是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床上。
黎郅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已经浸透了的手帕,正轻轻地给他擦拭着眼泪。
语气好笑又无奈,“你这样像是我欺负了你。”
“你就是欺负我了。”晏秋说着像小时候一样拽起他的袖子,昂贵的西装瞬间被晕湿。
其实晏秋也知道今天的事其实是他不对,但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他恨自己为什么会对黎郅生出这样的情愫,如果他愿意安分守己地一辈子做黎郅的弟弟,或许就不用这么痛苦。
可是他不行,他根本无法想象他们不再是最亲密的人,会有另一个女人陪在他身边,和他生儿育女。
他会有自己的家庭,会权衡,会有顾虑,再也不能对自己事事顺应。
每次只要想到这儿,晏秋都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裂开。
因此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情绪又再次激动起来。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晏秋一边用黎郅的手工西装擦眼泪一边说道。
黎郅任由他将眼泪都抹到自己的袖子上。
垂在身侧的手指松开又蜷紧,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抬手摸了摸他。
“恨我可以,总得告诉我理由吧,不然我怎么改呢?”
晏秋听到这儿,心中的愧疚瞬间翻涌起来。
明明每次都是他在无理取闹,可是黎郅却总是这样宽纵他。
有一瞬间晏秋的头脑热了一下,这些年对他存着的那些暧昧又腌臜的心思差点就这么脱口而出。
但是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因此只能把所有的难过都咽回去,苦涩地笑道:“哥,你是不是要结婚了?”
“结婚?”黎郅反问道。
随即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不由笑了一下,对着他说道:“你是说成岚?”
“谁?”
“你以为我要结婚的女人。”
晏秋听到这儿,瞬间哑了声,沉默地点了点头。
然后就听黎郅回道:“不是,她只是合作伙伴。”
“只是合作伙伴吗?”
“嗯。”
晏秋听到这儿,一晚上的阴霾终于一扫而净,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那你为什么要带她去……”晏秋说到这儿,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像斤斤计较的怨妇,因此没有再说下去。
但黎郅却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因为发现有只小兔子在跟着我,我就知道今晚的生意肯定谈不成了,所以让她陪我演出戏而已。”
“什么戏?”
“守株待兔。”
晏秋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才想起来,自己让服务生照着他们上的似乎都是自己最喜欢的菜。
原来自己早就被发现了,他还以为自己藏得很隐蔽,一时间晏秋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还没等他顾得上害羞,就听黎郅突然说道:“最近家里确实给我安排了相亲的人。”
晏秋听到这儿瞬间抬起头来,然后就见黎郅望着他,眸色深深道:“但都被我拒绝了。”
“为什么?”晏秋望着他的目光,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嗓子有些哑,连声音都低了下去。
“因为……”黎郅一字一顿地回道,“心里已经有人了。”
若是以前的晏秋听到这句话大概会就此打住,再不肯问下去,然而今晚不知是夜色太美还是黎郅的眼神太温柔,晏秋竟然鬼使神差地多问了一句,“是谁?”
黎郅闻言轻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是笨蛋。”
“嗯?”晏秋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然后就见黎郅望着自己,眼中突然多了许多与往日不同的情感,满得几乎要将他淹进去,就像压抑已久的洪水突然决了堤。
“笨蛋。”
晏秋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眸光闪烁了一下,然后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哥……”
话还没说完,就见面前人的脸突然放大,接着有什么压上了他的唇瓣。
晏秋愣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措地收紧,抓紧了身下的鹅绒被,在上面抓出轻微的褶。
似乎怕他不能适应,因此这个吻很短促,但晏秋还是在黎郅离开后愣了很久的神。
等他回过神时发现黎郅正摩挲着他的手指,左手的无名指上不知何时被套上了一枚戒指。
“原本昨天想给你的。”黎郅说着,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但我的小秋长大了,不仅喝酒,还想夜不归宿。”
“不是。”晏秋没想到昨晚原本黎郅是想和他表白的,如果他知道的话,无论如何也不会和方洲海他们出去。
“是我碰到了你和那个女人,我还以为……”
晏秋也知道自己理亏,因此声音越来越低。
“别生气了。”晏秋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抬手碰了碰他,“哥,如果你不生气的话,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好,我不生气。”
晏秋没想到黎郅答应得这么痛快,反倒有些措手不及。
毕竟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事,因此晏秋做了一下心里建设,这才起身凑到他耳边,小声地说道:“你知道我十八岁生日的生日愿望是什么吗?”
“是什么?”黎郅侧眸望着他。
“……想亲你一下。”
黎郅听到这儿,眼睛微弯,眸中带着几分笑意,“那愿望实现了吗?”
“实现了。”晏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你那天喝多了,我趁你睡着的时候偷偷亲了你一下。”
“是吗?”黎郅眼中笑意更浓。
晏秋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低下头有些想逃避。
然而这时却听黎郅突然说道:“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晏秋立刻抬起头问道。
然后就听黎郅说道:“那天我没睡着,所以……”
“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