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番外(四)

陶鱼的银行卡里突然收到了一大笔汇款,以及一段陌生号码发来的道歉。

发信人是葛清,说因为以前所有的联系方式都被他拉黑了,所以只能选择这种方式来道别。

葛清说他会去一个新的城市重新开始,这些钱是当初借他的钱以及之前的房租,现在全都还给他。

从此之后他们就算是两不相欠了。

还解释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见义勇为的事,其实是联合别人一起骗了他。

并对之前纠缠过他的事表示抱歉。

陶鱼看着葛清发来的短信愣了许久,反反复复确认了好几遍,这才终于确定这确实是葛清发来的消息。

他抬头看了眼天,眼中满是茫然。

太阳还是从东边出来的,难道是葛清被夺舍了?

不然他怎么会突然良心发现?

毕竟虽然一开始被蒙骗过,但经过这么久的相处,怎么可能什么也没发现。

陶鱼的父母在体制内工作,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平和稳定,连吵架的时候都很少有过。

陶鱼出生后更是将所有的爱都投入到了他的身上,因此陶鱼一直都不算独立,哪怕上了小学,还是喜欢和爸爸妈妈睡在一起。

后来再大一些去上学,因为长得好看,性格又软,所以朋友也多,大家下意识护着他、帮着他。

陶鱼就这么一路无忧无虑来到大学。

到了大学之后也是习惯性地寻找一个可以依赖的人。

因为林今来得最早,所以他选择了林今。

他曾以为这不过是他这一生所做出的选择中最普通的一个。

可是没想到却会成为他命中的一道劫。

他和高中依赖朋友和同桌一样依赖着林今,和他一起吃饭、上课、学习……

似乎和从前上学时的日子没什么不同,因此他也不明白那些情愫到底从何而生?

是军训时他为自己遮住的倒影?是自己受到欺负时他将自己护到身后的据理力争?是下雨他撑伞来接自己时不小心触碰到的手指,还是看到有女生给他表白时吃醋的心情?

陶鱼也不明白,只记得似乎是大二那年期末考完试的那个夜晚,他们宿舍一起去吃饭。

陶鱼第一次喝了酒,虽然只是果酒,但他还是只喝了几杯就上了脸,满脸通红地靠在林今的肩上,闹着让他把自己背回去。

林今几乎不会拒绝他的要求,于是吃完饭后真得把他背了回去。

陶鱼趴在他的背上,胳膊环着林今的脖子,困得不行,却又不肯闭上眼睛。

下巴抵着他的肩膀,侧着头出神地望着他的脖颈。

“林今。”

“嗯?”

“你也这样背过别人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背我?”

“因为你耍无赖,我拗不过你。”

陶鱼听到这儿,撇了撇嘴,心中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发涨,却还是继续问道:“那如果别人也对你耍无赖呢?”

“别人没有对我耍无赖的机会。”

“为什么?”

“因为……”林今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别人都不是你。”

回到寝室的时候陶鱼已经睡着了,只是睡眠尚浅,因此能够感觉到自己被轻轻放到了床上,然后有人在他身上盖了一条薄毯。

刘洋和另一个室友去洗澡了,寝室里一时很安静。

鼻腔充斥着林今的气息,因此陶鱼很安心,眼皮太重,他也没有睁开眼睛。

然而就在他准备沉沉睡去的时候,突然感觉到唇上一凉,似乎有同样柔软的唇瓣覆在了他的嘴唇上。

温凉的触感转瞬即逝,因此陶鱼也不太确定究竟是不是错觉,但这样的情况他也没胆子睁开眼睛确认,因此只能不断催眠自己赶紧睡去。

后来他也忘了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更加茫然。

昨晚到底是错觉还是梦境?

陶鱼偷偷观察了林今一天,然而林今始终面色如常,对他的态度也没有任何改变,因此林今只能带着满腹的疑惑回了家。

暑假的时候一开始他们还会在群里发各种各样的消息,后来日子久了,聊天的次数也在下降。

陶鱼的父母一个学期没见他,想得厉害,每天都带着他到各处玩耍。

因此那个始终不确定的吻很快就被他遗忘。

直到假期过了快一半,陶鱼突然收到了林今发来的消息。

林今:【在干什么?】

陶鱼本来正躺着追剧,一看到林今发来的消息立刻坐起身来。

他们虽然在学校的时候天天黏在一起,但回来之后却没怎么单独发过消息。

这还是林今第一次主动找他。

一条咸鱼:【在家,怎么了?】

林今:【忙吗?】

一条咸鱼:【不忙,正在追剧。】

林今:【哦。】

林今:【来车站接我一下。】

一条咸鱼:【?】

陶鱼立刻放下手中的冰淇淋,换了衣服打车来到高铁站。

然后就见林今戴了一顶白色的棒球帽站在出站口,正在等着他。

“你怎么来了?”陶鱼一路来得匆忙,气还没有喘匀。

“我来旅游。”林今抬眼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取下头上的棒球帽戴在了他的头上。

“旅游?”陶鱼对于这个理由表示深切的怀疑。

林今是A市人,而A市和这里隔了上千公里。

更何况他们这儿不过十八线的小城市,根本没什么可旅游的地方。

但林今既然这么说,陶鱼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还是努力尽到了地主之谊。

带着他将这边陲的十八线小城逛了个遍。

他们在燥热的蝉鸣声中拉上窗帘,每人抱了半个西瓜看恐怖电影,在微风习习的傍晚一起漫步在莲花盛开的河堤,在晚上骑着自行车迎着凉爽的夜风逛遍整座小城。

林今离开的前一晚,他们躺在一起夜谈。

虽然这些日子林今什么也没表现,但陶鱼能感觉到他藏了心事,因此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不开心?”

林今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沉默了很久,这才缓缓说道:“这些日子我很开心。”

这些日子很开心,那就是以前的日子不开心。

陶鱼听得唏嘘,却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说道:“开心就好,那我就算尽到了地主之谊。”

“很尽职尽责的小地主。”林今笑道。

陶鱼也跟着笑了起来,“希望你每天都能这么开心。”

林今听到这儿侧头看了他一眼,但又很快移开了目光。

“我希望你也开心。”

陶鱼是藏不住事儿的性格,放假前的那个吻一直是他心中的一个结,他一直都想问清楚,但又不好意思直接问,于是思来想去,最终还是选了一个最隐晦的方式。

“林今,其实……”

“嗯?”

“我放假的前一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林今闻听到这儿身体微僵,但还是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什么梦?”

“好像……”陶鱼说到这儿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好在房间里没开灯,夜色是最好的遮掩。

因此他支吾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说道:“有人在我睡着的时候亲了我一下。”

林今许久都没有言声,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声音有些喑哑,“你看到是谁了吗?”

“没有。”陶鱼立刻回道。

然后就听他继续问道:“那你希望是谁呢?”

夏日的夜晚凉爽悠长,窗帘拉开着,可以看见窗外皎皎的月光,窗户的缝隙没有关紧,温柔的夜风徐徐挤进,轻柔地撩拨着少年人的心。

原本是一个惬意的夜晚,然而所有的舒爽都在林今的这句话落下后消失殆尽。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粘稠了起来,周围的温度不断升高,又闷又热,陶鱼突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正不知该如何回答之际,就听林今再一次问道,这次的语气中透着几分毋庸置疑。

“陶鱼。”他很认真地叫了陶鱼的名字,“如果是真的,你希望那个人是谁?”

“只是一场梦罢了。”陶鱼说着,只觉得肺部的空气似乎消失殆尽,他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气氛,于是打算换个话题,“估计是喝多了,也可能是想谈恋爱了,我怎么会梦到这个?真是……”

话还没说完,就见一直侧躺在他旁边的林今突然起身,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俯身对着他吻了下去。

其实陶鱼很难将这定义成一个吻,只是单纯的唇瓣贴着唇瓣,然而那一刻,身体却好像突然通了电。

原本的闷热似乎突然消散,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窗外蝉鸣阵阵,他们在十九岁那年接了第一个吻。

林今很久才和他分开,少年人单薄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示着心绪的不平静。

他垂眸静静地望着陶鱼,目光悠远而深沉。

林今说:“那不是梦。”

他说:“我喜欢你,陶鱼。”-

后面的事情似乎就这么顺理成章起来。

他们会在夜色深沉的校园里牵起对方的手,他们会在微风徐徐的天台接绵长的吻,他们会在偶然的对视中露出一个甜蜜而又心照不宣的笑。

他们于无声处,谈了一场没有人知道的恋爱。

陶鱼曾设想过无数未来的模样,每一个都和林今有关。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林今的未来里会没有自己。

这段感情结束的和到来时一样快。

他不明白为什么林今会对他越来越冷淡,甚至避而不见?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昨日还吻着他说会爱他一辈子的人今天就可以面无表情地提出分手。

陶鱼从来都没有被抛弃过,因此他表现得很茫然。

他伸手去抓住林今的胳膊问为什么?然而手指却被他一根根掰开。

“腻了。”这是林今给他的答案。

他的初恋就这样在二十岁那年画上了一个句点。

从小到大陶鱼也经历过无数场分别,可都没有这一场来得锥心。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于是请了很长的假,买了张车票了回家。

他和妈妈从来无话不谈,和林今谈恋爱的事也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

妈妈其实当初就表示过担心,毕竟这种不被世俗所认可的感情太过不稳定。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如今还没到一年,妈妈的话就这么精准无误地应验。

他抱着妈妈狠狠哭了一场,妈妈心疼地拍着他,说:“没事儿,乖仔,分就分了,咱们不和他在一起了,咱们出国吧。”

这是陶鱼从未考虑过的人生选项,却在这一刻摆在了他的面前。

陶鱼在家想了很久,同意了妈妈的决定。

其实出国之前他就知道这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出国后才发现,其艰难程度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语言问题,文化差异,怎么也听不懂的课程,一切一切他只能自己拼命努力赶上。

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依赖别人,或许正如林今所说,他确实太过黏人,他年纪已经不小,是该独立。

因此他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吞下所有的悲喜,学得可以独立处理好所有的事情。

认识葛清时他也很开心,毕竟能碰到一个老乡也不容易。

因此他们很快就熟悉了起来。

葛清对他很好,哪怕他们不同校也会经常跑过来,他们家的家庭条件似乎并不好,但会经常跑到饭馆去兼职,只为带他去吃中餐。

陶鱼对他一直抱有感激,但他很明白他们之间不是爱情。

但似乎过了曾经向往爱情的年纪,爱不爱的也没那么重要了。

比起爱情,他更该考虑的似乎是合适。

陶鱼以为自己想开了,于是在一起相处了很多年后,他们自然而然地在了一起。

然而在一起后才发现,其实人根本勉强不了自己。

他接受不了和葛清的亲密接触,连他的靠近都觉得排斥。

陶鱼试着和葛清接吻,然而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很多年前的林今。

因此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推开他。

陶鱼对此也感到抱歉,提了很多次分手,然而葛清坚决不同意。

他说:“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

他说:“我会等到你接受我的那一天。”

他说:“陶鱼,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他们回国的时候母亲来接他,看着他身旁的葛清笑语盈盈。

这些年他们其实一直都知道葛清的存在。

但陶母很开明,并不在意儿子喜欢的是男是女,只要他幸福就行。

于是一回来就跟他商量起他们的婚事。

“虽然你们都是男人,但妈妈还是觉得你们应该有一个结婚证,你们不会有孩子和亲友的祝福,你们之间的羁绊太弱了,所以妈妈还是希望能有一些证明来加深你们之间的关系,国外好像是可以办的。”

陶鱼想了很久,还是摇头拒绝了她,“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你还要想什么?你们不是已经这么多年了?”

陶鱼因为妈妈的话那天晚上失眠了很久。

他确实已经不再年轻,和林今也不可能再有任何的可能。

如果最终不是那个人,那么是谁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已经过了为了爱情要死要活的年纪。

因此他入职之后就开始看房子,或许这就是他最后的结局。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把自己想通了的消息告诉葛清,就在家里看到了他和另一个男人躺在床上的场景。

大概是因为真的不爱吧。

因此林今没有难过、没有震惊,甚至没有恶心。

只是站在门口,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葛清也从一开始的慌张无措到破罐子破摔,他穿好衣服后点了支烟坐在陶鱼面前,第一句话是,“这都是你逼我的,陶鱼。”

这是陶鱼从未见过的葛清,撕下了所有的伪装,就像撕掉了一层人皮。

葛清用最恶毒肮脏的字眼骂他,说如果不是他的冷漠回避,自己何至于如此?

陶鱼知道这段关系自己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因此很和平地提了分手,让他搬走。

然而葛清却又后悔了,回来苦苦哀求他,遭到拒绝后便精分一般破口大骂。

陶鱼厌倦了这样的纠缠,在去同学聚会的那个夜晚给他下了最后的通碟。

【你自己搬出去,否则我就报警。】

葛清没有回复他。

就在陶鱼准备酒局散了后直接回去把他的东西扔出去时,却收到了他的消息。

【什么时候回来?】

陶鱼以为他是去搬东西,想要把喝醉的林今送到酒店然后就赶紧回去。

但没想到林今却突然难受了起来。

其实他们已经很多年都没见过,但看到林今靠在那里捂着胃部难受的样子,所有的一切瞬间被他抛之脑后。

有些人只要站在你面前,他就是你的优先级,因此陶鱼再也顾不上别的,连忙拨起了120。

之后的葛清依旧时不时来纠缠,陶鱼烦不胜烦,正在考虑要不要搬家的时候?葛清却突然没了消息。

再次联系他就是如今。

陶鱼自然不相信一个人会突然改头换面,痛改前非。

除非遇到了什么不可抗力。

只是能让葛清改变的不可抗力是什么?

难道是林今?-

林今开完会出来打开手机,里面堆满了消息。

如今整个林家的担子都在他的肩上,因此事无巨细都需要他处理。

林今强忍着疲倦一条条回复着消息。

还没回复完就见助理走了过来对着他说道:“林董,有位先生找您。”

“有预约吗?”林今头也没抬地问道。

“没有。”

“不见。”

“他已经在办公室等您了。”

林今听到这儿抬起头来,看向助理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他叫什么?”

刚问完,林今正好走到了办公室门口。

他抬手推开门,然后就见窗边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此时助理的话也恰好在他耳边响起,“他说他叫陶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