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回信

袁佑兵的家,离边雨的学校并不远,二百多公里的路程,只要坐三个半小时的火车就能到。

“来太早了……”站在袁佑兵家门外边雨想,他昨天一整夜没睡,去火车站大厅排队买了过来最早的车票,没想到早上七点刚过,他就到了。

袁佑兵家应该也就是方皓辰家吧?方皓辰之前说过,他母亲去世后他就一直住在姨妈家里,那袁佑兵的父母也算是方皓辰最亲的亲人了。之前边雨走的太急,现在到了家门口了,他才意识到,他空手而来,什么都没带。

算了,先敲敲门看。

边雨顿了顿,终于叩响了木门。

没有人应。

边雨又敲了一敲,还是没人。

边雨有些急了,他好像看到自己手里这个唯一能追踪到方皓辰的痕迹越来越淡,而方皓辰的背影,也越走越远。

“哦哟,别敲了,你找谁呀?”对面二楼的阿姨打开窗户,冲着边雨问。

“不好意思,我找方皓辰。”边雨说,一见对方听到这个名字一脸困惑,边雨赶紧又说,“也找袁佑兵。”

阿姨终于笑了起来,“找小兵啊!是他战友吗?”

边雨摇头:“不,是他同事。”

阿姨热情地笑着说:“那不就是战友嘛!你得大点声敲门,他妈妈在做饭呢,听不到的。”

“袁家妈妈!”老街坊说着抬高了声调唤道,“有客人呀!”

“对对!有客人。”阿姨站在二楼的窗户前透过外墙与袁佑兵妈妈对话,“快点给人家开门,站了好久了。”

边雨笑着道了声谢,回过身来,那扇木门恰巧打开。一个女人站在那里,她看上去五十多岁六十不到的样子,她的鬓角虽然有些发白,可是仍然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她看了看边雨,稍稍愣了一下,但很快她拍了下脑袋,恍然大悟道:“是边博士吧!没想到你来这么早,快进来快进来。”

她说着脱下围裙挂到一边,拉着边雨往屋里走,袁佑兵的家是弄堂里随处可见的老房子,客厅很小,此时桌子上也堆满了东西,袁佑兵妈妈很不好意思地赶紧把东西收了收:“唉,你瞧我这儿乱的。”

“小兵昨天晚上刚回来,都还没来得及收拾。”

边雨礼貌地笑了笑,问:“他现在不在家吗?”

“啊,是。知道有客人要来,小兵跟他爸去市场买菜去了。”袁佑兵妈妈把客厅东西简单收拾了下,

“吃过早饭了吗?”

“吃过了。”

“哦哦,行。去小兵屋里坐吧,一会儿做起饭来这里呛。”袁佑兵妈妈说着打开一扇门,带着边雨进去。

这是袁佑兵的房间?边雨打量着屋内,里面有一架木制的上下铺,如今上铺空着,堆满了东西,下铺倒是干净整齐,被子也叠得如豆腐块一样。在床铺的旁边是一张桌子,桌台上压着一块玻璃,玻璃下面压着许多照片,边雨细细看去,从袁佑兵小时候,到长大参军,再到复员回来一起照的全家福。可是在这些照片中,却没有一张有方皓辰。

“边博士在哪里工作呀?”袁佑兵妈妈从外面进来,递给边雨一个刚刚洗好的苹果,问。

“谢谢。”边雨说,“我在一所大学里教书。”

“哎呀,读书好啊。之前高考恢复的时候,我还说让小兵去考一下呢,但他主意正,死活都不去。”袁佑兵妈妈说,“他啊本来就不爱学习,从小被他哥哥一比更是了。”

“阿姨。”边雨不禁问,“方皓辰也住在这里吗?”

听到这个名字,袁佑兵妈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垂下了眼睛:“是,以前是在这里。”

“那……”

“自从把他送走,他就很少回来了。”她说着叹了一声,“那时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家里两个孩子真的是养不起。”

说来大约也是缘分,那天她正好就在路上撞见了程汉洲,照理说,她只在去山上接方皓辰的时候见过程汉洲一眼,根本就谈不上熟悉。可那一次在路上,她偏偏就叫出了对方的名字,一听程汉洲是来招人的,她千想万想,回去拉着十来岁的方皓辰死活塞给了程汉洲。她当时说的话也很不留情面:“他妈妈是你们害死的,你们不能再让这个孩子饿死了。”

程汉洲实在执拗不过,只得带着尚年少的方皓辰回了201。

她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少一口人,少一张嘴,人毕竟有亲疏之分,再怎么样她也不能饿着自己的亲儿子。

可没想到袁佑兵回来之后,一听方皓辰走了,坐在地上死皮赖脸地嚎啕大哭,一个劲儿的说方皓辰没了他肯定会受人欺负,紧接着他就去参军去了,后来又因为表现好,主动申请调去201,这对儿兄弟也算是在201团聚了。

“那孩子就是太像我姐姐了。”她说,“那个脑子好使的劲儿像,那个木头疙瘩的样子也像。”

外屋的门在这时开了,袁佑兵妈妈立刻站起来,“他们回来了!”

她说着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快步走到门口,“小兵,边博士来了!”

边雨也跟着走了出来,可是在看到边雨的时候,袁佑兵既没有边雨的惊喜也没有他妈妈的热情,他只是冷淡地看了一眼边雨,“来的这么早。”

接着把在市场买的菜放到桌子上,“我们有点事。”他嘱咐自己的父母说,便将边雨推进了屋,关上门。

“什么时候来的?”袁佑兵问。

“刚来。”

“和我妈都说了什么?”袁佑兵又问。

“没有什么。”此时边雨已经明显感觉到袁佑兵的态度了,他也不再多寒暄,直截了当地问:“我来没别的意思,只是想问问方皓辰在哪里?他现在好不好?”

袁佑兵一听就来了脾气,他冷哼一声道:“他好不好你不应该问你自己吗?”

“我怎么了?”

袁佑兵有些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边雨,“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到底不记得了什么?”

“呵。”袁佑兵翻了个白眼,他看着边雨是真的气不打一出来,他一把从边雨手里夺过那个苹果,坐下来,咬了一口,“什么都没做的人在那接受惩罚,犯了错的人倒是一脸无辜。”

边雨也有些不耐烦了,“袁佑兵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什么?我说我哥会到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你。”袁佑兵气愤地把苹果放在桌子上,站在边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不记得了吗?当时你和我哥一起去了老基地。”

老基地……

是啊,老基地……

随着这三个字从袁佑兵的嘴里吐出,那些记忆就像潮水一样一股脑地涌进边雨的脑子,是……他们被冯寿绑架了,方皓辰还受了伤,然后……后面的事情边雨又想不起来了,但是他能记得的是,为了救方皓辰,他的确是和方皓辰还有冯寿一起回了201的老基地。

“你怎么想的要去老基地?!”袁佑兵激动地数落着,“那里什么保密级别你知不知道?!你们哪怕是去的是201都可以!为什么要去老基地?!”

“你并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边雨回答。

“是,我是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们违规了,而违规了就要有人来承担责任!”袁佑兵说的时候咬牙切齿,“你不记得了是吗?那我就告诉你,在我哥住院的第二天,组织上的人就来了,他们问,是谁泄露的老基地的位置。”

“他怎么说……”

“他还能说什么?他当然说是他。”

边雨感觉一阵窒息,“你们就这么相信他了?是我泄露的,怎么可能会是方皓辰?他把荣誉看得比生命更重要,他哪怕是死也不会泄露201的秘密。”

“是的,我也这么想。”袁佑兵说,“但我哥坚持说是他,然后……他拿出了一张嘉奖令,他说那是他偷的嘉奖令,他说,自从看了那张嘉奖令之后他就想知道一切的真相,所以他才一心去老基地完成实验。”

“我哥的确把荣誉看得比生命重要,但是为了你,他愿意舍弃他的荣誉。”

边雨颓然坐倒在沙发上,听着袁佑兵的叙述。

“因为泄密,我哥被开除出了201。”

“然后,边博士你不断地向上面写报告,说201的研究需要人体实验才能实现,说老基地本来也没有可利用价值的秘密,再加上基地位置暴露和冯寿那些事,201最终被裁撤了,我们这些老201的人,也被分配去了各个学校、研究机构或者是工厂。”

“但也是因为201被裁撤,我哥那件事最后被定性为‘影响不大’,他免于坐牢,回了老家。你们两个还真是……”

袁佑兵想责骂边雨,可是他又骂不出来,他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坐在了凳子上,“虽然这是你应该做的,但也就是因为你把他从牢里救出来我才会见你,否则你只要出现在我家门口,我就把你打跑。”

边雨有些不敢相信,他不敢相信这六年之间发生了这些事,201没有了?方皓辰离开了他最为看重的地方,离开了他最为关心的领域,一切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他……

“那他现在在哪里?”边雨有些虚弱地问,“方皓辰现在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我上一次知道他的消息,是他在一个小学里教课,但是再那后来,他又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

“你没有见过他?”边雨问。

袁佑兵点点头。

不对。

不对。

“方皓辰既然在学校里,你为什么不去看他?不,哪怕是他真的被起诉进了监狱,你也不可能不去看他。你可是袁佑兵,是为了他而主动申请调去201的人,六年的时间,你会连他在哪里都不关心吗?”

边雨看着袁佑兵愣住的样子,越来越多的疑问涌上了心头:“201被裁撤了?那我邮寄给201的信你是怎么收到的?”

“还有,方皓辰从小在你家长大,为什么这家里从小到大的全家福却一张都没有他?为什么你的邻居认识你、知道你参军却不认识方皓辰?”

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从边雨有意识到现在,他周围的一切都那么真实,又那么不真实,他周围的一切逻辑都可以自洽,可是偏偏一涉及到方皓辰,就会出现不合理的地方。

边雨抬起头,忽然,他愣住了。

他快步走过去,拿起袁佑兵身后放在桌子上的那个苹果,慢慢地转着,他一边转,一边死死盯着那个苹果,他不知道自己转了多久,但一定已经超过了一圈,可是他却一直都没有看到……袁佑兵咬的痕迹。

在桌子上的那个苹果……竟然是完整的!

边雨极为震惊地看着这个苹果,又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袁佑兵。

“你说,”边雨问,“方皓辰上一次跟你联系时是在一个学校里,他给你的什么消息?”

袁佑兵不说话,他站起来,径直走到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边雨。

边雨接过来,在那封信里,只写了一道题,一道简单的概率题。

是小孩子都能计算出来的概率题。

边雨看着那道题,手却有些抖,这是他写给方皓辰的题,是他的情书中的……第四道题。

而这道题的答案就是:“不要在意其他,考虑参数越多发生概率越小,请只遵从自己的内心”

这封信是回信。

是方皓辰写给他的回信!

虽然方皓辰是在几年前写下的这封信,虽然边雨知道这很荒谬,但是边雨就是冥冥中感觉到,这是方皓辰写给他的回信!

方皓辰……你在哪里……

你是不是也在寻找着我,或者在什么地方,等待着我。

将那封信收好后,边雨并未再在袁佑兵家停留。他离开的时候,袁佑兵将他送到了弄堂口。

他看着边雨,眼中不再有怨恨和愤怒,他只用平静的语气说:“边雨,能找到方皓辰的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