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谜与谜题

一大清早,袁佑兵就见着方皓辰坐在办公桌前,面前一摞一摞的书,将他整个人围在中间,严严实实,像一座水泄不通的堡垒。

“哥,叫我什么事?”袁佑兵问。

方皓辰从书堆里抬起头来,皱了下眉:“正经点。”

方皓辰这一提醒,袁佑兵直起了身,也是在这时他瞥到了坐在方皓辰对面,也陷在书堆里的,方皓辰的助手陈连。

袁佑兵脚跟发出响亮的碰撞声,立正,朗声道:“方处长好!”

“早上好。”

问过好后,袁佑兵很快松了劲,摘下帽子,把他给方皓辰买的粥、馒头和鸡蛋拿出来,对着方皓辰咧嘴就笑,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大白牙:“没吃饭吧?给你带的。”

方皓辰合上眼前的那本书,转了转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直起身子对陈连说:“小陈,你先去吃饭吧,吃完了你也回去休息会儿。”

“啊没事,我不累。”陈连说。

“让你去就快去。”袁佑兵也跟着催。

虽说陈连只是方皓辰的助手,但毕竟是物研处最年轻处长的助手,哪里容得袁佑兵这个保卫处的催他。然而方皓辰也跟着说了句:“先去休息吧。”

陈连也没有办法,放下手中的活儿,和方皓辰道了个别,迅速拿着自己的小饭盒冲出去了。

见陈连离开,袁佑兵拉了个椅子坐在方皓辰旁边,一边给他扒鸡蛋一边低声说:“哥,你记得中科院那盒饼干吧?”

方皓辰放下手中的书,看了一眼袁佑兵:“有问题?”

袁佑兵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你得多长个心眼。”袁佑兵把扒好的鸡蛋放进粥里,推给方皓辰,“不要觉得在201就安全。”

实际上在回201的车上,袁佑兵下了个套,他故意与方皓辰住的很远,卖了个破绽。然而一路上平平安安,这种要么是对方不出手,要么就是……那个老鼠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离开201抵达中科院,却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201。

“你怀疑问题出在内部?”方皓辰问。

这时候上班的研究员陆陆续续到了,走廊里也嘈杂了起来,袁佑兵心眼多,不再说话,只是敲了两下桌子,意思是:你知道就可以了。

接着他提高声调,又是那个老妈子样靠在方皓辰身边:“哥,你怎么又一夜没睡?不是跟你说过吗,不能总这么熬。”

“着急。”方皓辰将刚刚的交谈放进心里,回:“组织上急着让边雨投入工作。”而且不论怎么说,方皓辰也不想让边雨继续这样下去。

听到“边雨”这个名字,袁佑兵当即拉下一张脸,下巴都快砸到脚面上:“他怎么还在这?之前不是说让他去培训中心吗?”

方皓辰抬了下眉毛:“许处长跟你说的?”

“啊。”袁佑兵答。

方皓辰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将手里那本书摞到旁边,也没抬头,回袁佑兵:“调令取消了。程院长认为边雨的论文对我们的研究很有帮助,无论如何都要让边雨留下来。”

可是他们可以强行将边雨的人留在201,却没有办法让边雨投入工作。现在在他们几个领导眼里,边雨就是那匹不服驯教的千里马,而鞭子在程院长思来想去后,还是交给了方皓辰,毕竟当初人就是他找来——或者说骗来的。

“你能怎么办?”袁佑兵还替方皓辰抱不平,“边雨那家伙不学无术不说,还倔得跟头驴一样。”

说到这里袁佑兵转了下眼睛,凑到方皓辰身边,很是急迫地说:“哥,我跟你讲,你可不要病急乱投医,向资本主义的魔鬼出卖自己。”

“出卖什么?”方皓辰觉得袁佑兵思维方式跳脱得厉害,皱着眉头看袁佑兵:“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说着抓过馒头咬了一口,又打开一本书:“我在找答案。虽然不知道回答了这个问题,边雨会不会松口,可怎么说也是一个起点。”

“什么问题?”袁佑兵问。

“‘Von Trapp’,还有‘Nothing comes from nothing.’。”

“说点咱哥们能听懂的行不?”

方皓辰不理袁佑兵,他自顾自地说:“这个问题我大概有个思路。‘Von Trapp’是一个贵族名,他很有可能是像牛顿那样,在学术上具有杰出贡献,被女王授予爵士爵位,至于‘Nothing comes from nothing.’,应该是他论文或是作品中的一句话。”

说到这里方皓辰小声嘀咕了句:“可是我怎么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嘀咕完,方皓辰看着一脸呆滞的袁佑兵:“你别在这坐着了,把这些书搬回借阅室。”说着指了指手边,两整摞的书码在那里。

“我就知道你叫我来是干苦力的。”袁佑兵嘴上抱怨,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搬地上的书,方皓辰借过来的论文和书又厚又沉,对于袁佑兵来说却是小菜一碟,他蹲下去,长臂一揽,两摞书便被他牢牢地抱在怀里。

结果方皓辰刚低下头,袁佑兵门都没出,就听到了一声女人的惊呼。

方皓辰赶紧往门口看,就瞧见在袁佑兵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

都不需要看到她的脸,只要瞥见她的打扮,整个物研处就不会有人认错她。

是演算员田骏男。

和边雨差不多,田骏男也是个海归学子,此时的她穿着一件白衬衫,一条格子裙,乌黑的长发被白色丝巾绾了个低马尾,和201的其他人很不一样。

被袁佑兵撞了一下,田骏男吓了一大跳,不禁嗔怪他:“撞死我了你。干什么呀?这么急?”

袁佑兵有些不好意思:“这位同志,对不起,我没看到你。”

田骏男上下打量了袁佑兵一眼,还想说什么,转念一想,噘了噘嘴:“算了,不怪你,也是我没看到。”

刚刚还嗔怒着的女子说完话立刻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只小狐狸,她举起手中的铝盆给袁佑兵看:“我爸托人给我送的葡萄,我刚刚洗好,吃吗?”

“葡萄?”袁佑兵有点惊讶。

那时候一个苹果都能当定情信物,哪里吃得上这样精贵的水果?说不想吃真是假的,可想吃又张不开嘴说,再加上袁佑兵两手都抱着方皓辰的书,掂量掂量,抿着嘴摇了摇头。

田骏男站在袁佑兵对面,那双狐狸眼睛一看似乎就把袁佑兵看了个透透彻彻清清楚楚,于是她从铝盆中拿起一颗极为饱满的葡萄,用两根葱白一样的手指拈着,递到袁佑兵的嘴边。

“吃啊。”田骏男笑着说。

袁佑兵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琢磨了半天,最后颤颤巍巍地张嘴,嘴唇紧紧绷住,生怕碰到田骏男的手指,等那葡萄安稳进肚之后,袁佑兵却半点没尝出味儿来,他只觉得自己吞下的是一颗烤得火红的钢球,落在肚子里,烧化了整个身体。

田骏男却跟没事人一样,仍是笑着,问:“你们找什么呢?要看这么多书?”

袁佑兵还懵着呢,冲着田骏男也咧嘴笑了:“不太清楚,好像是什么‘汪特普’。”

“什么?”田骏男眨了眨眼睛。

一旁的方皓辰却站起来走到了袁佑兵身边,他摇了摇头拒绝了田骏男递过来的葡萄:“Von Trapp,你听过吗?”

“Von Trapp?”田骏男先是一脸茫然,忽然,她的眼睛亮了,“Von Trapp,那不是《音乐之声》的男主角吗?”

这回轮到方皓辰惊讶了:“《音乐之声》?”

“对啊,我特别喜欢的电影。”田骏男说到这儿微微顿了下,“不过方处长肯定是没看过的,您要是空了可以看一看,可好看了。”

看!当然要看。

而且不是有空的时候看,是现在看!

方皓辰自己的思维方式先入为主,以为Von Trapp是在业内名不见经传的一位科学家,可是他怎么没早想到呢!边雨跟他的思维方式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所出的谜题,本来就不应该在论文中,而会在诗歌内,音乐中和电影里。

这已经是来到201之后,方皓辰第三次敲响边雨的门。

沉静。

201的夜晚像一片寂静的海,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去,连声音都听不见。

边雨没有回应,从门缝里方皓辰能看到一丝光亮,方皓辰用手在门口的小炉灶旁绕了绕,还热着。

“边雨,是我,方皓辰。”

依然是沉默。

可在这一次短暂沉默过后,边雨还是把门打开了。

他依旧是倚在门边,就和在中科院那次一样,只不过这一次边雨看到方皓辰没有喜悦,方皓辰看着边雨也没有急切的兴奋。

“方处长,如果你是来道歉的,就在这说,我听着。”在方皓辰说话前,边雨抢白道。

方皓辰想迈进屋,却被边雨拦了下来,他退回去,有些不解:“我道什么歉?”

听到方皓辰这样说,边雨挑着眉毛,嘴角半分嘲讽的笑意,许是生气了:“骗我来201,这不该道歉吗?偷偷拿我的论文,这不该道歉吗?”

方皓辰皱眉:“让你来201这个点上,我确实有所隐瞒,我向你道歉,对不起。至于你的论文,我不是偷偷拿的,是让陆永安寄给我的,而且你的论文写得很好,没有什么必要隐藏。”

边雨侧过头吹了口气,也不知是吹走秋夜里骚扰他的蚊子,还是吹走方皓辰说的话:“我不想和你讨论我的论文写得如何。”

“那就不讨论。”方皓辰道。

他吸了口气,微微顿了顿,有些意外,方皓辰已经有许久没有这种感受了,好像他成了答辩的学生,而边雨就是他的导师。

“我是来回答问题的。”方皓辰说。

“Von Trapp是《音乐之声》的角色,‘Nothing comes from nothing.’是里面的一句歌词。”

边雨不说话,只是看着方皓辰,可方皓辰能看得出来这一次边雨的眼神终于和缓了。

“你说我不通人情,”方皓辰继续说,“在201建集中营。”

边雨终于笑了:“后半句可不是我说的。”

他侧过身,终于再一次请方皓辰进了房间。黑色的茶几上摆着半杯红酒,方皓辰吸了吸鼻子,难怪刚刚在门口闻到了一股酒香。

边雨像上一次那样坐在茶几旁,手中拿着小半杯酒,翘着腿,看着方皓辰在他对面落座后,边雨毫不委婉地问:“是谁告诉你的?”

他可不认为如此木讷的方皓辰能想到问题的答案。

方皓辰回:“物研处的演算员田骏男。”

虽是意料之中,但边雨还是忍不住失望:“你这是作弊。”

“你只说要答案,又没说不能作弊。”

听到方皓辰这样理直气壮的回答,边雨哼了一声,他摇摇头,笑了:“方处长,你知道吗,你这种人特别适合打牌。出了老千还能面不改色。”

“那你呢?”方皓辰接着边雨的话头问,“你是定了赌约之后无论如何都会履行的人吗?”

见边雨不答,方皓辰又催说:“这是你当初亲口答应的。”

“我是答应你了。”边雨看着方皓辰笑,“我说我会考虑为你工作。”

“我考虑好了,答案是不行。”

边雨说这话的时候,连看都不看方皓辰。他已经料想到了,方皓辰接下来要么是说些酸性的大道理,要么是气急败坏地斥责他。

可是,这一次的方皓辰没有急切地想要说服边雨,他只是坐在边雨对面,眼睛中是让人琢磨不透也心生畏惧的坚定和平和。

“我知道,边雨,你不想为201工作是因为你曾经研究过统一场,而且你的研究失败了。”

方皓辰的话让边雨的摇晃酒杯的动作微微一滞,一贯挂在脸上的轻笑也消融了。

他沉默着,沉默地喝完杯中的红酒。待酒香散出来,边雨的身体向沙发背靠过去,他低下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说:“方处长,你可真烦人。”

“五年前我和现在的你一样。”

“我迷上了统一场的研究,不只想要从理论上获得它,甚至想通过它的应用书写历史。”

“为了研究它,我辅修了物理、生物。我做了上万次实验。”边雨说到这里站起身,从他的床底拿出两个纸箱子,“这里是我的演算笔记,除了这些还有六七箱,如果你想看可以全部拿走。但是没有意义你明白吗?”

“方处长,我实话告诉你,如果你只做理论研究,我可以陪你玩一玩。但是想要进行应用?”

“我不想做,也不想你做。”边雨说到这里语气中甚至带了一点恳求,“不要在莫须有的东西上浪费一生。”

“我不会离开的。”方皓辰说。

“……”

“你和你的201真是疯狂得无可救药。”边雨说到这里俯视着方皓辰,逆着昏黄的灯光,原本英俊的面容显得漆黑一片。

可方皓辰没有半点动摇,边雨又忍不住劝他:“皓辰,这话我是作为朋友跟你说的。你之前说鱼如果站在人的角度,就会知道这个世界物体运动的真理。但是你想没想过,鱼跳出了水池,看到了真实的世界,迎接它的却只有死亡?”

“上帝不会让人类掌握世间的真理,没有人能成为拉普拉斯妖。”

“我不相信上帝。我相信我——也相信我们的智慧和能力。”方皓辰说到这里站起来,与边雨对视,一半的灯光重新回到边雨的脸上,他看着边雨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充满智慧和风趣,此时却因为无法参透的谜题和进退两难的境地而备受折磨。

方皓辰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样是违反规定的。可他还是对边雨说:“对于统一场的研究,201曾经成功过。”

注:

拉普拉斯妖:物理学四神兽之一,法国数学家拉普拉斯提出的一种数学假设,即:此“恶魔”知道宇宙中每个原子确切的位置和动量,能够使用牛顿定律来展现宇宙事件的整个过程,过去以及未来。但近代的量子力学研究已使拉普拉斯妖理论基础受到质疑。边雨这里用拉普拉斯妖比喻全知全能的上帝。

Von Trapp,特拉普上校是《音乐之声》(1965年音乐片)男主,上校因为长期的海军生活和对亡妻离去的悲伤,对待孩子像管教士兵一样严格,活泼好动的女主作为家庭教师到来后使他慢慢发生了改变。“Nothing comes from nothing.”出自剧中歌《Something Good》,在女主重新回来时,两人终于在树林里、月色下相互表白,并演唱了这首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