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第18章 第十八章
“啊呀。”
捂住“受伤”的左臂,魔物之主几乎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不仅是因为大师兄这样敏锐的反应,更因为……
捕捉住那一缕自对方身上传来的奇特波动,他心念一动,放弃了继续扮演“师弟”的角色,转而以带血的手指抚上大师兄的眼角,指尖在眼尾的凹陷处轻佻地勾勒,留下一抹鲜红。
“真是有趣,我的大师兄,你这是……产生心魔了吗?”
与之前不同的是,感受到他触碰的大师兄并没有露出原来那样抗拒的神色,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冷静地与他对视。
“对于这样的结果,您满意吗?”大师兄开口说道。
“我有些好奇。”魔物之主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笑了笑,指尖下移,暧昧地抵在大师兄的唇间,“所以,让我猜一猜吧,师兄你的心魔,到底……因何而生呢?”
“你还没有离开这个幻境,代表你没有达成那个‘条件’。真可惜,明明那是个非常简单的答案。”
注意到大师兄微微抿起的唇角,魔物之主若有所思地垂了垂眸,随后突然嗤笑出声。
“这幅反应,哈,看来你已经知道了那个答案。”
“我记得,如果我能让阁下满意的话,我也能离开这个幻境。”
大师兄向后退了一步,避开“师弟”压在他唇间的手指,才尽量冷淡地开口说道。
“嘘,别着急。”魔物之主并不生气,他收回手指,却不急着擦去上面的血迹,而是轻佻地点了点自己的唇角。
“在此之前,还是让我继续猜猜你的心魔吧?”
“一定不会是因为害怕‘师弟’的无数次死亡,因为你早已不再阻止。”
“也不会是彻底的绝望,我的师兄,你真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眼中的光芒……或许比前几日心怀希望时还来的更加明亮。”
“那么……是执念吗?”
顶着“师弟”的外壳,魔物之主上前一步,玩味地靠近师兄,在他耳边轻轻低语。
“临虚派的大师兄,为什么?你好像……不再害怕你的师弟是假的了。”
“对于我的表现,您满意了吗?”大师兄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说道:“如果阁下满意了的话,还请放我出去,我的师弟在幻境外等我。”
“……哈,你说,你的师弟在幻境外等你?”在短暂的沉默以后,魔物之主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加深,很快的,他忍不住大声笑了出来。
“哈,太有趣了,师兄,你让我很满意,真的……非常,非常的满意。”
“可是我是骗你的,我不会放你离开这里。”他再度伸手抚上大师兄的眼角,将那抹血红延展开来,薄薄的一层血色点缀,将修仙之人清淡的姿态,染上心魔产生后该有的偏执与媚色。
那也冲淡了大师兄脸上濒临枯竭的苍白。
“你回不去了。”他继续说着,语声温柔得如同爱侣间轻吐的呢喃,“我愚昧至极,也清醒至极的大师兄,我太满意了,所以我不会放你离开,除非……你达成那个条件。”
他握住大师兄仍持着长剑的手,让剑锋对准自己的胸膛。
“很简单的。”他眯起双眼,长夜般的眼眸中,流转着星辰陨落的光芒。
“杀掉我吧,师兄,亲手杀掉你幻境中虚假的‘师弟’,你就会醒来。”
……
“我拒绝。”
大师兄挣开他的手掌,并松开五指,任由长剑跌落在地。
他眸中血丝缠绕,眸光却明亮如焰,像是即将破碎的曜石。
“倒叫阁下失望,我绝不会对‘师弟’动手,不过……你若要拿我取乐的话,我尽可奉陪,反正在下一介残躯,心血枯竭在前,心魔入体在后,想来也支撑不了多久。”
“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了他的回答,那个有着师弟外貌的魔物,忽然抖动着双肩,乐不可支地笑出声来。
大师兄冷淡地看着他,心神并无动摇。
在只有他能感知的世界,心魔的低语正无时无刻地在他耳边环绕。
不要被眼前的景象欺骗……
它们这样说着:
你的师弟是真实存在的。
他就在幻境外等你。
大师兄曾做过这样一个梦境,梦里是滔天的火光,唯他一人孤身站在火海之中,眺望着远处无数道如流星般逃陨的剑光。
可他睁开眼,眼中倒映出的,却是师弟熟悉且温柔的脸庞,心中弥漫开来的亲近感驱散了那股绝望,于是他眨眨眼,似乎也感受到了希望。
一天,一天,又是一天。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眼前之人的虚假。
心血相连的长剑曾予他警示,对方也从不遮掩那股违和之处,他想不起师弟所修习的功法,甚至想不起师弟的名字,而就连最简单的肢体触碰,都能让他心生悚然。
可大师兄不愿再继续想下去。
似乎是在他来到后山,发动禁术之后,他就一直无法分辨出真实与虚假的边际。
不过无所谓,他已经不需要再分辨事情的真相。
他只能“相信”师弟的存在。
因为那是深水之上唯一支撑着他的浮木。
时间向前移动,在那段魔物之主沉睡的时间中,永无止境的幻境拷问着大师兄的内心,
熟悉又陌生的“师弟”一次一次在他的面前死去,大师兄握紧手中的长剑,却又颓然地松开。
就算再不愿相信,他也猜到了那个答案:只要他主动动手,杀死“师弟”,他就可以离开这个幻境。
可是……即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真的拥有这样一个师弟?
大师兄曾听说过典籍中记载的魔物,它们善于玩弄人心,营造幻境,让至亲者自相残杀。他无法预料什么时候幻境会突然成为现实,于是只能不断逃避:
无论是不是真的存在这么一个师弟,只要他永不“犯错”,那么无论魔族之主是因为厌倦而放弃还是选择用别的方式玩弄他,师弟存活的可能性都会变高。
毕竟,比起单纯地杀掉玩物,魔物之主可能更想看到他亲手毁灭自己唯一寄托后崩溃的模样。
所以,他绝不动手。
一次又一次,他压下脑海清醒而又悲哀的认知,重复着告诉自己那个甜蜜的谎言,直至这股偏执的心念化为心魔,他终于不再担心自己动摇:
他的师弟真实存在,存在于幻境之外。
而无论眼前发生什么,都只是虚幻的假象,他仍然拥有一线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