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清水连连摇头。

马翼点了根烟,接着说:镀膜呢就是倒在漆面上的一种无机物质,能让你这车子不沾灰,不沾水,抗腐蚀,耐高温……总之那作用大了去了,可现在,你把它给破坏了,这后果是什么你知道吗?

刘清水继续摇头,脸白了一半。

马翼叹气:也就是说,你这车子要想不报废的话,得大修!

话说完,刘清水唰的一下脸全白了。

裤兜里传来周杰伦的菊花台,音质效果完美。

刘清水摸出手机贴耳朵边上,情绪颇为低落的说喂涛子啊,出事儿了……车刮了正修呢……陈卓?也在啊……啊?你过来接?行行你先过来再说吧,就那个什么……XX路XX街XXX号!

挂了电话,旁边马翼仍蹲那儿抽烟,拿嘴努努他手里攥的手机,笑得挺随和:歌不错啊。

刘清水苦着脸说嗯。

马翼又问:考虑好了没?修还是不修啊?不修我可走了啊那边还一堆的事儿呢,其实修你这车特费劲,要不看你是表妹领来的我还真不想接你这单子。

说着回手指了指后边那辆农用小卡:看见没?像那种才是最顺路子的,抗摔,经操,不像你这种娇滴滴的又怕轻了又怕重了,不好上手……

刘清水瞥一眼那黑乎乎的小卡车,嘀咕:我怎么说也是一宝马吧……跟那车能一个档次嘛……

马翼笑:小少爷,人家那车一次能拖一窝八百斤的猪崽,卖完了能换你那小宝马的俩车轮子,跟你那光会烧钱的车吧,还真不是一个档次的。

瞧见程峰出来,马翼伸手弹了弹烟灰,站起来挺豪爽地说要不这样,看在表妹的面子上给你打个VIP折,整车镀膜一千三就算你一千整吧!啊?那个谁,来来,过来给他开个单子!

程峰身上汗湿,索性脱了背心边走边用力擦几下脖子后面淌的汗。去洗脸,从马翼旁边过的时候说了句:别开了,这单子我已经签了,算我头上。

马翼差点没扑个趔趄:……我日!

程峰走到墙角的水池子边上哗哗放水,两手撑着,俯身将脑袋浸到水里。陈卓替他捡起掉在地上的背心。

马翼看一眼程峰背影,再看陈卓,陈卓也斜眼看他。马翼忽然冲他张牙舞爪做个扁人的手势,怏怏说:你厉害。

陈卓拍刘清水肩膀:成了,表哥说晚上就能取车,包你看着跟新的一样!

刘清水大喜,忙不迭跟程峰道谢,也学陈卓那样一口一个表哥的叫。马翼已经叫人去拖了高压水枪过来洗车,准备漆面抛光。

刘清水心情好,回头笑嘻嘻冲他说也谢谢你了啊师傅,没让你赚着我的银子真对不住!

马翼啐掉烟头也笑:乖徒弟。

马路对面滴溜溜冲过来一辆山地自行车,车把手上的小喇叭还按得叭叭响,直接冲到车行门口嘎然?住然后从车上咚的跳下个高高壮壮的男孩子。

刘清水看得眼都直了:靠……王波涛!这就是你开来接我们的车子啊?!

王波涛一路踩着自行车飙来热得满头大汗,揪起T恤下摆胡乱抹一把脸,抬头看看陈卓再看看刘清水,像是突然瞧见他似的"啊"了一声:你也在啊?我还以为就陈卓呢,这车坐两个人刚刚好……

刘清水气得大骂:滚你妈的蛋!敢情你刚才是跟鬼打电话呢啊?!

王波涛厚着脸皮装没听见,回头拍拍车前杠招呼陈卓:快点快点,上来啊!

陈卓愣:不是吧要我坐那个?凭什么啊!怎么不是你坐啊?

王波涛得意:这还用说,看体积就一目了然了,让你骑,你压得住嘛……

陈卓瞥一眼刘清水,两人极有默契的倏然扑上去,压着王波涛按在地上就是一顿揍。王波涛大叫:衣服!哎衣服衣服!我这可是今儿刚穿的全球限量版意大利手工缝制T恤啊……啊啊啊……

马翼拎着水枪在边上唰唰唰冲水,烈日下乳白色的车身上水花四溅,同样乳白色的泡沫一串串不断流下来,被映得七彩耀眼。

程峰蹲在车库门口的斜坡上慢慢抽烟,眯眼看。忽然忍不住噗的低笑,站起身来,走过去抬脚踢了踢滚作一团的三人,嘴里的话却是对陈卓一人说:去哪儿?走吧我送你。

陈卓抬头,脸色红润还在微微的喘着气,脑门上亮晶晶一层的汗。笑容阳光。

电玩城里热火朝天,每一台机子都开着,都挤了人,各种光色炫彩迷离。

程峰微微撂着腿斜跨在靠门边的一台仿真摩托赛车上,安静抽烟,看着大厅里的喧闹嘈杂乌烟瘴气。

把他们送到了之后,他要走,被陈卓硬拖下车拽了进来,刘清水也热络得不得了,拍胸脯说阿卓的表哥就是我表哥,再说今儿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说什么也得让我好好酬谢酬谢,表哥,想玩什么想点什么尽管敞开了玩敞开了要!反正涛子做东,千万别替他省钱啊!

跑服务台去领游戏币,特意要了一包柜台里最贵的软中华外加两听冰镇可乐,回头隔着人群冲陈卓吼一句:阿卓!咱表哥爱喝什么?

陈卓怎么听怎么别扭。

想到刚才买的那瓶百事可乐被程峰喝得一滴不剩,于是吼回去:……跟我一样!

刘清水转头又要了一听冰镇可乐。

挤过来把烟和可乐硬塞给程峰,再扔了一听给陈卓。陈卓接过来啪的扯开拉环,喂到嘴边喝了一口,见程峰没动,于是将自己手里的可乐递给程峰帮忙拿着,然后抓过程峰的那罐,帮他开。

等他拉开了递过去,程峰没接,很自然的喝了一口手上的可乐:就喝这个,是一样的,

大厅中央的跳舞机发出炫亮彩光,音乐声震鸣。一群人围那儿,旁边几个女生大声叫陈卓的名字,嗓子娇俏尖利,嘻嘻哈哈的笑作一团冲他招手。有个女孩白净的指头上还夹了支烟。

跳舞机上两个女生正HIGH得挥汗如雨,底下一圈起哄吹口哨的。

刘清水侧头看他:去不去?

陈卓跃跃欲试,啜着可乐瞟一眼程峰,毅然摇头说你先去玩,我陪表哥……哎几点去吃饭啊?刘清水说急什么啊还不到十二点呢。

转眼刘清水也被人勾肩搭背的拖走了。

程峰忽然开口:你去玩吧,店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见他转身离开,烟和喝了一口的可乐都搁在手边的机子上没拿,陈卓立刻追上去叫:表哥!

被他再次扯住,程峰有些无奈:真的有事。

陈卓说:有事马翼会搞定的,搞不定的他那老板也不用当了。表哥,涛子的饭最好蹭了,没事儿,真的!那里面有几个机子特有意思,我带你去试试啊?

程峰看他一眼,想再说什么又没出声,最后一声不响的任他拖着自己回到大厅。刘清水在远处隔着人群叫他。

程峰又拿起那罐可乐:你去玩。

陈卓迅速摇头。

程峰笑了笑:我不走,我看你玩。

汗津津的男孩子,手里金属硬币掂得叮?响,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他:玩不玩啊?

程峰回神,撂腿从摩托赛车上面下来,给人腾位子。

大厅中央仍喧闹,人潮鼎沸。跳舞机上已经换了好几拨人了,陈卓始终没挪窝。舞曲的难度一曲曲加大,速度也加快,没过多久跟他拍档的女孩就坚持不住了,连着踏错几个拍子,红着脸跳下来大呼:不玩了不玩了刘公子你来!

陈卓的脸蛋也泛红,热的。头发都被汗水浸得一绺绺支着,冒着几乎看得见的热气。没工夫开口说话,只用力拍拍手然后飞快的冲人群勾了勾,意思是:谁来?来啊!

很简单的挑衅意思。不过配上他那一身一脸的汗水淋漓气喘吁吁,还有那笑得酒窝荡漾的神情,看上去就像极了某种变相的邀请。

刘清水不知道跑哪去了,涛子想往上窜被人给硬扯了下来,旁人起哄说哥您行行好,别把人机子给蹦塌了啊。

陈卓也大笑,索性一人踩两个人的拍子,手脚并用,动作花哨又干净利落,身体弯折到极限再倏然快速翻转,到曲子高潮处已经有点眼花缭乱的味道。

旁边的女孩子们凑热闹尖叫,嘻嘻哈哈笑作一团。气氛爆到不行。旁人都看他,他抽空看一眼门边,先前程峰靠的那辆游戏赛车上空荡,烟还在,可乐罐子已不知所踪。

女孩子们娇呼:错了错了阿卓!踩那边,右上!右上!……

屏幕上光标仍闪烁,音浪正HIGH,陈卓跳下来胡乱拨开人群冲到大门口,汗顺着发茬往脖子里淌,领口汗湿。台阶底下那辆眼熟到烂的车子正缓缓发动。

烈日当午。

陈卓冲下台阶,过了几秒才大叫:……喂!

像用尽全力。刚才玩到酣畅淋漓不觉得,这会儿被白晃晃的太阳暴晒着,看车子开走,像是身上的力气都随汗珠子一道飙了出来,有种突然饿得发慌的难受感觉。

两手撑着膝盖,垂头,微微的喘气,能清楚瞧见汗是怎么一滴一滴掉在石板路上再被瞬间吸干的。

排气管喷着废气钻进他鼻孔,陈卓仍保持那个姿势没动只是稍微抬头,眼珠子往上瞅。瞧清车牌之后陈卓又倏的垂下脑袋,忽然想傻笑。伸手重重抹一把额头上的汗然后低咒:我靠你大爷的……

二话没说,扑过去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里有冷气,乍然一凉让陈卓差点没打个喷嚏。侧头见程峰正皱眉看他,一手抓着安全带的搭扣杵那儿没动,也不知道是刚解开还是想扣上。

陈卓伸手替他拉过来啪嗒扣上了,再低头扣上自己的,然后就规规矩矩坐那儿等开车。

MP3也没开,空气沉闷到不行。过了半天才听程峰开口问:……不玩了?

陈卓目不斜视点头:嗯,不玩了。

程峰又看他半天,再开口仍是那句:你去玩,我回店里看一下。

陈卓不吭声,也没动。只伸手打开MP3,自顾埋着头一支一支的选曲子,就看见个汗洇洇的后脑勺。程峰再没说什么,将车里的冷气关小然后发动车子带着他离开。

走的不是回车行的路。程峰没解释说要上哪儿,陈卓也没问,烈日炎炎的大中午,就这么漫无目的的开着车在街上晃。陈卓仍埋着脑袋,小声说能不能把电话借我打一个……

接过他递来的手机,陈卓用更小的声音含糊说谢谢表哥。

拿手机拨刘清水的号码,拨通了,半天没人接。陈卓嘀咕:搞什么啊……

瞟一眼程峰,见程峰专心开车似乎没注意他,于是立马又拨王波涛的电话。这个倒接得很快,劈头就是一通吼说陈卓你TMD的死哪儿去了,老子到处找都没见着人!女厕所都翻遍了怕你走错地儿栽马桶里了……

陈卓也抱着手机低声吼:你丫才栽女厕所呢!喂,刘清水呢?叫他接个电话,他手机怎么打不通啊?

王波涛仍情绪激昂:鬼他妈才知道!老子不知道!个王八蛋的他放我鸭子你也放我鸭子,老子还过个屁的生日啊!

哇哩哇啦一通,陈卓总算听明白刘清水也开溜了,眼下这哥们儿正气头上呢,于是软了态度换上好言好语宽慰他两句,说真是对不起啊涛子我妈突然有急事儿叫我回去,下回啊,下回我做东专门请你!想吃多少羊肉串随便点!……刘清水那小子也太不够意思了他能有什么事啊,回头我一定替你抽死他!

完了不等王波涛回话就啪的挂断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长吁一口气,皱眉。听程峰开口问:想吃什么?中午。

陈卓手里无意识玩手机,直觉答:可乐!

话出口才回神,有点脸红,迅速又加上一句:……汉堡吧。

五分钟后,程峰的车停在了肯德基与麦当劳之间的那条马路边上。太阳仍炽烈,见程峰没下车的意思,陈卓打算开车门的手也犹豫了一下:表哥你不吃啊?

手指头缩回来:那我也不吃了,我陪你去吃别的。

程峰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没带钱?

陈卓唰的一下耳根子全红,心想我TM这都是为谁啊,涛子请客我用得着带钱吗我,明明有好吃好玩的摆那儿等着我的……

咬牙,转头就去扳车门。

身子被绊住,低头一看安全带还绑身上没解呢,又回手胡乱去扯。瞬间窘到不行,还有说不清的烦躁委屈全都一股脑窜上来。

程峰侧过身子,替他解安全带,陈卓僵着身子一声不吭。

安全带一松开,陈卓掀开车门跳下车就跑,没跑两步就被追上来的程峰一把给扯了拎回来。程峰皱眉:跑什么?我带钱了。

被攥了手腕子往麦当劳走,陈卓默然,忽然郁闷又泄气。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卓站住,程峰扯了一下没扯动,回头看他,陈卓的视线透过玻璃墙直直盯着麦当劳里面。程峰顺着他视线看过去,餐厅里人头攒动。

程峰问:怎么了?

再看一眼,瞧见卡座里的女孩子正喂旁边的男孩子吃甜筒。男孩他认得,女孩他也认得。

没防备的被陈卓伸手过来插进兜里一阵摸索,程峰有点错愕,看着他从自己的牛仔裤兜里摸出手机,飞快的拨电话。也不作声,漂亮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电话拨通,那头刘清水说喂,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