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又是许临清最厌恶的夏天。

今年的夏天格外的热,人走在街道血肉仿佛都要被晒融了。

许临清过得很不好受,跟男人的见面有了固定的日期,通常是每周六晚,再到深夜回去,有时候他都在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个噩梦,但一切又真实得令人胆战心惊。

转眼又到了周五,许临清心烦意乱,在酒吧发了好一顿火,他明明知道不应该把在外受的气带到工作上来,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他觉得自己就快要爆炸了。

把自己摔在办公室的沙发放空,许临清脑子里像是有无数的鞭炮同时炸开来,噼里啪啦把他的脑浆都迸出来一般。

他没忍住,就着冰水喝了稳定情绪的药,才勉强是镇静下来。

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打断他乱糟糟的思绪,是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号码,大概是推销电话之类,平时许临清是不听的,但此时他急需做点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就接通了。

“喂?”

那边却迟迟不出声,许临清把手机拉开一点瞄了眼屏幕,确认接通了,又喂了一声。

隔了半天,那边才发出一声轻弱的声音,却犹如巨石砸入湖面激荡起千层卷,“许哥。”

许临清在听闻这个称呼几乎是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捏紧了手机,不可置信地反问,“你是,小锦?”

时隔一年多,再听见这把声音,恍如隔世。

“是我。”吕锦似乎有些犹豫,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话。

许临清站起身,“你回来了吗,我们见个面?”

吕锦这回答的很快,“没有,我,我还在外边。”

许临清生怕他挂电话,打算先稳住他,放缓语气,“小锦,你的伤怎么样了?”

“好了,只是左脚还有点不利索。”

“那就好,”许临清喉结滚动一下,“其实我到现在都不相信当时你会为了钱离开,如果可以的话,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这是许临清心里的结,如今他终于有机会把这个结给打开了。

吕锦沉默良久,郑重说,“许哥,对不起。”

许临清安静地等待他的下文。

吕锦打着通电话似乎做足了勇气,他倒吸一口气,声音微微颤抖着,“这一年多,我无数次想给你打电话,可是我不敢,但是我终究还是受不了良心的煎熬,当时当时君鹤威胁我,如果我不离开,他会让我付出代价,我没有办法,才给你发了那条信息。”

许临清如遭雷劈,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谁,君鹤?”

“是,”提起这个名字,吕锦咬牙切齿,“我甚至怀疑我那场车祸也是他的手笔。”

许临清手心开始冒汗,“你和君鹤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许哥,”吕锦的声音弱下来,哽咽道,“我不知道我给你打这通电话会有什么后果,但我实在是忍不住了,你对我这么好,我不能再骗你。”

许临清浑身乏力,仿佛被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到脚都是冰凉的。

“君鹤他,或许不像你看到的那样,他不是一个好人,许哥,你一定要提防他。”

说完这句话,吕锦低低哭泣起来,“是我太懦弱,到现在才敢把这件事告诉你,希望一切还来得及,许哥,我和我家人现在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吕锦,”许临清还想问个明白,“我们见一面,有些话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把地址给我,我不会让君鹤知道的。”

吕锦泣不成声说对不起,然后把电话给挂了。

许临清急忙拨过去,手机已经关机,也许这个号码只是吕锦用来联系他的,他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电话却再也打不通了。

许临清一遍遍回想吕锦跟他说的话,里头的关键人物君鹤是他怎么都没想到的,当时分明是君鹤陪着他全程处理吕锦的事情,甚至于连吕锦的医药费都是君鹤出的,在他面前,君鹤永远都是那么懂事识大体,可是如今吕锦却告诉他,是君鹤逼走的自己,连车祸都可能跟君鹤有关。

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哪怕只是想到这事牵扯到了君鹤,他都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君鹤为什么要派人撞吕锦?

为什么要威胁吕锦离开?

又为什么在他面前是一副稳重成熟可信赖的模样?

许临清捏紧了拳,控制住自己发抖的双手,或许他不该听信吕锦的一面之词,该去问问君鹤的。

无端的怀疑只会让他胡思乱想,许临清给君鹤发信息,准备约他出来见面,可打完一行字,却又尽数都删除。

一个大胆而惊悚的想法在许临清脑海里成形。

他只是这么想一想而已,就血液冰封。

许临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过了一个小时,他发信息问君鹤明天有没有空,想约他一起吃顿饭。

君鹤答应了。

许临清往上划拉着两人的聊天记录,深深吸一口气,但愿事情不会如他所想。

艳阳似火,许临清盯着车厢里的香薰出神,从前他是不爱弄这些玩意的,嫌熏得头疼,但今天这东西却派上了用场。

不知名的淡淡的木香在车内弥漫开来,却并不能减少许临清半分躁动。

君鹤如约而至,打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跟许临清打招呼,“小叔叔久等了吗?”

许临清如梦初醒,君鹤的脸在他的视线里模糊了又清晰,这么俊美可信的一张脸,此时却变得朦胧,他不想表现出什么异样,强颜欢笑,“没,刚到。”

“你脸色不太好看。”

君鹤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探许临清的额头温度,他才把手伸出去,许临清反应极大的整个人都弹了一下。

“没事,就是热得慌。”许临清脸上的笑容快维持不下去了。

君鹤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车子驶入郊区,许临清用了极大的勇气开入了平时和男人见面的地方。

他心脏砰砰砰跳,用余光瞄着君鹤的侧脸,想要从他脸上发现不同寻常的表情,但君鹤只是淡淡看着前路,并没有表现出半点讶异来。

许临清的心里好受一点,连他也觉得自己的猜测太过惊悚。

他只是把那些让他觉得诡异的细节串联起来——他刚刚认识君鹤时那辆莫名其妙差点撞到他的车、吕锦的离开、君鹤的伪音

但是仅凭这一些就怀疑君鹤,确实有些妄下定论。

许临清吃了一顿心不在焉的晚饭,很快又到了跟男人约定的时间,他像装了定时闹钟一般如坐针毡。

和君鹤分开,再次抵达约定的地点,许临清内心一片死水。

就在这时,他还在为怀疑君鹤而自责,该是吕锦和君鹤真有什么难说清的误会,他可以尝试着找个机会问问君鹤,也许他内心的结就能打开。

收到男人让他下车的简讯了。

许临清面无表情地拿着车里的眼罩把眼睛蒙起来,摩挲着下了车。

他做这些已经轻车熟路,只是仍旧觉得悲哀。

有什么比无能为力更让人痛苦。

脚步声渐渐近了,许临清唇角绷紧,察觉到男人的接近,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嗅到了一丝熟悉的香味——淡淡的、和他车里的香薰如出一辙的木香。

许临清背僵直了,整个人控制不住的发起抖来。

越来越近了,他猛然把眼罩摘下来,回过身死死盯着身后的人。

没有亲眼见到之时,许临清还在祈祷不会看到那张秀美得过分的熟悉面庞,可是站在他对面,离他不过三步距离的,面无表情的人不是君鹤又是谁。

他信赖的、自认为可以依靠的侄子,君鹤。

也许是惊悚的想法忽然成形,许临清努力了好几次,都无法发出一个音调,他只是控制不住的发抖,就像被塞进了冰窖了,连血管都掺和了冰碴子。

君鹤见到了许临清的呆滞和震惊,跟个没事人一样朝许临清笑笑,那笑甚至带着点残忍的体贴,他说,“小叔叔又是开车带我来这里,又是在车上熏香,不就是想印证这个人是我吗,我让小叔叔如愿以偿了,你高兴吗?”

许临清被他激得吐不出半个字,眼前阵阵发黑。

君鹤慢慢收起了笑,赶在许临清出手之前,拿布捂住了许临清的口鼻,使劲地掐着许临清,不让他动弹,许临清在他怀里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虽然竭力挣扎,却难逃成为刽子手下的亡魂。

失去意识之前,许临清听见君鹤惋惜地在他耳边轻声吐气,“有时候,装傻充愣可比清醒幸福多了。”

许临清双腿用力蹬了两下,眼睛翻起了白,手臂青筋涌起,却依旧没能抵抗得过高浓度的药物,栽倒到了君鹤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