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才是刚刚开始

言和出来之后,便直奔安和。

见到言和,言城一口气没松下去,又提起来。

牧星野手术完还在昏迷,已经转入普通病房。他身上没有致命伤,但伤情报告单,言和一定不想看到。

主治医生正在汇报病人情况,厚厚一摞诊疗单压在桌上。医生还在说,言和制止他,说:“把那些给我。”

腿骨骨折、脑震荡、脏器不同程度受损、多处软组织挫伤、长期营养不良……一条一条,列了满满一张诊疗报告单。

言和全身的血液往下涌,那张报告单在他手里被捏成一团。他像一个僵化的老人,坐在墙角沙发里,和墙壁融为一体,再也直不起腰来。

牧星野手术后很快就醒过来。说是“醒”,不如说是一种无意识睁眼行为。

最先发现他醒来的是护士,那时候言和正在休息室里洗澡——他已经几天不眠不休,衣服也没换过,言城实在看不下去,把他硬拽到浴室里,放好水,就差把他摁进去了——等他洗好了出来,牧星野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他怎么样?”言和头发还在滴水,随便套上一件T恤就跑过来。

言相安已经出院,回了老宅。现在距离言和休息室最近的这一间病房,住的是牧星野。

他两步就冲过来,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窗能看到病床上的人,闭着眼,无声无息,身体薄得像一张纸。被子盖在身上,在床上是一段很不显眼的起伏。

主治医生姓陈,是安和最有名的外科专家。他对言和摇摇头,斟酌着说:“情况不是太好。病人虽说是醒过来了,但意识是混沌的。这种情况可能过几天就好了,也可能会越来越严重。”

“怎么说?”

“从目前情况看,病人因为连续受到刺激从而影响到记忆,可能会产生应激性障碍失忆,也有可能会出现记忆断层。简单来说,就是不认识人,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得多久?”

“一般半年后就可以恢复,具体时间也要因人而异。”

“好,”言和又抬头看向窗口,视线流连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几天后,牧星野混沌无序的意识开始苏醒,他仿佛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任何东西都能吓到他。

他最先认出的人是言和。

其实也不算认出,就是所有人靠近他他会控制不住发抖,除了言和。最开始,他也害怕,但很快,他就不排斥言和的示好和靠近。再后来,他只要醒着,视线就寻找言和的身影,到最后这种不排斥又变得极度依赖。

这个过程用时很短,大约只有三天。

陈医生很欣慰,他告诉言和:“这是个好现象,证明他潜意识里面,把你当成极为信任的人。他有了最基本的安全感之后,慢慢才能彻底恢复。”

“信任和安全感吗?”言和苦笑,“我哪里值得信任,哪里给了他安全?他失踪了半个月我才知道,还得通过别人告诉我。”

后悔的情绪和痛苦像叠加的浪潮,在每一个时间缝隙里疯狂反扑,言和常常被这种自责的情绪打得喘不过气来。

“都过去了。”言城劝着弟弟,“过好以后的生活,不留遗憾就可以了。”

“过去了吗?”言和问言城,也问自己,“可他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但他记得你。”言城说,“以后都是好日子了,你们好好生活。阿野是个韧性很强的人,他会好起来的。”

仿佛印证了言城的话,牧星野在大约一周之后,混乱的大脑恢复清明。

当他的意识还停留在混乱无序的时候,他几乎离不开言和。吃饭要言和喂,睡觉要跟言和挤在一张病床上,甚至上厕所,都要言和陪。

他下意识地依赖着依靠着这个人,抓着他的手,把自己的脸埋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那些被禁锢起来的伤害仿佛距离他很远很远,隔着一层纱,看不见,就可以当不存在。

“言哥,”他只要醒着就会这样喊人,然后说着同样的话,“我好想你啊,好想你啊!”

“我在,”言和轻轻抱着他,有时候也温柔地吻他额头,告诉他,“我也想你,很想你。”

牧星野就满足地笑,用头顶去蹭言和的下巴,他的头发很软,刚剪过,搔得人下巴很痒。他还喜欢用食指去抠言和的衬衣扣子,有时候抠脱了线,扣子蹦到地上,滚出去老远,他就定定看着,不想去捡,因为舍不得离开言和的怀抱。

言和的呼吸很热,打在他头顶,一会儿就让他昏昏欲睡。睡前他听见言和的声音飘在耳边,忽远忽近:“阿野,对不起……”

等他醒来,言和总是在他旁边,他一睁眼就能看见。

言和伸手过来捏捏他的脸,笑着问他“睡好了没”。

他顺着言和的力道慢慢坐起来,或者喝水吃东西,或者靠在言和怀里发会儿呆,然后又说:“言哥,我好想你啊,好想你啊……”

仿佛睡了一觉就经年未见,那思念刻在自己潜意识深处一般,只要清醒着就要跳出来闹一闹。

言和回:“我在,我也很想你,很想很想你。”

他们每天这样直白地对话,整天黏在一起,常常听得查房的护士面红耳赤。

养了一个多月,牧星野胖了一点点,不再是刚送来那般瘦骨嶙峋了。他身体各项指标都在渐渐恢复正常,治疗和日常防护专业有效,饮食调配合理,心理医生每天来和他聊天,牧星野也常常笑。

一切看起来都向着好的一面发展。

直到有一天,牧星野午睡后醒来,没有像往常那样扑进言和怀里,没有露出孩童般腼腆羞涩的笑容。

他先是放空一般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出神,然后僵硬地转了转脑袋,看了看自己身上盖着的被子。

言和敏锐地发现不对,轻声喊他名字。

牧星野仿佛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到近在咫尺的那张熟悉的脸,眼神从疑惑慢慢清明,几秒之后变成漫天惊恐,抱着自己的头,嘶吼一声往墙上撞去。

言和眼疾手快抓住他,跳上床用自己后背抵在墙上,试图用自己胸膛挡住他撞上来的脑袋。

不敢用力,怕伤到他哪里,又不能不用力,因为他反应太大了,仿佛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被猎杀之前拼尽全力做最后挣扎。

医生护士很快呼啦啦过来了一堆,言和没让人按住他,而是自己把他箍在怀里,让医生给他打了一针镇定。

医生早就不是陈医生了,换了一位中年女性,面目和蔼,声音温柔,因为之前牧星野刚醒来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身材魁梧的陈医生,就试图从病床上爬下来,想要逃离病房。从那以后,这个病房里除了言和,医生护士就全部换成了女性。

渐渐地,言和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从发抖变得僵硬,最后软下来。

这里的医生护士都知道这是老板的人,不敢怠慢,也不好强迫病人遵医嘱,每天小心翼翼伺候着。本来就是一份工作罢了,可看到牧星野现在的样子,两个护士当场红了眼眶。

——他被言和抱在怀里打针的时候,全身痛得发抖,那种恐惧和绝望像是要逼得他立刻死去。

言和终于明白,原来现在,才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