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念之间

沉默僵硬的气氛有如实质,牧星野想,言和应该是在生气。

身下的藤条被他抠烂了一小块,手指通红,裂开一条血口子。

言和一直没说话,牧星野觉得自己应该走了。他把手往后藏了藏,站起来,说:“言哥,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他没有挪开脚步,因为言和突然问他:“去哪?”

“回家。”

“我是问你,将来要去哪儿。”言和抬眼看他,又压着眼睑扫了眼座位,“你今天来找我,不是已经做好未来规划了吗?”

牧星野被他扫了一眼,只好又坐下。

他没隐瞒:“我想去南方,小溪家乡有一座度假城,我想去那里工作。”

言和全身紧绷的肌肉放松了些,有姜小溪在,牧星野不至于一个人孤零零的。

“换一下环境也好,”言和问,“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不回来了。”牧星野说。

盛夏的蚊虫嗡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刺激着言和的耳膜,他感觉自己一颗心吊在半空中,随时要被一只手掐碎。

言和这才肯承认,牧星野刚才说的“以后还是朋友”真正的意思,真的就只是字面意思。

牧星野站起来,他必须得走了。再多待一秒,他就怕自己舍不得,怕自己改变主意,怕自己什么也不顾,再次扑进言和怀里,告诉他,自己爱他,想要他,余生都想和他在一起。

这样不行,这样不对。

“言哥,我、我以后都不缠着你了,祝你一生幸福美满。”牧星野说得急急忙忙,跟烫了舌头一样,生怕这次说不完,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说完他就跑。向着大门口狂奔。

风吹起他的白T恤,鼓鼓荡荡。他心跳得很快,胸腔也因为急速奔跑被挤压得难受。言和似乎在后面喊了他一声,他也没停,一口气冲出大门,又冲进夜色里。

一辆黑色的车迎着他疾驰而来,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刹停。

有很多阴差阳错,都在一念之间。以至于后来过了很多年,言和想起这一晚,这一刻,都没有勇气去面对。他从未表露过后悔,却无时无刻不在后悔。

后悔没有拦住牧星野,后悔在最后一刻违背了自己的心。

他似乎听到了不远处刺耳的刹车声,但随后被遽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拦住了追出去的脚步。

是护士长激动的声音,告诉他,言相安醒了。

言和心头大震,他最后看了一眼牧星野冲出去的大门,转身向病房楼跑去。

主治医生很快就到了,开始连夜会诊,其实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但言相安身份摆在这里,哪怕只是恢复良好之后的自然清醒,大家也聚在一起,连夜制定了下一步治疗康复计划。

言相安只醒了几分钟,他看到守在病床前的儿子,微微眨了眨眼,就用完了全部力气,很快又沉沉睡去。医生马上解释,这种情况是正常的,但这次睡着是真的睡着,第二天就能醒,不用担心。

当天晚上,言相阅和言城就得到消息,但言和没让他们过来。过来也是折腾,人早就又睡了。至于言年那边,大家怕老人太激动,第二天才告诉他。

果然如医生所料,第二天上午,言相安算是彻底醒了,病房里言家人聚在一起,免不了一番激动和感慨。

言年看着病床上骨瘦如柴的小儿子,心酸不已,说了会儿话,也累了,很快被管家和司机送回家休息。

等人都走光了,言和才有机会和父亲说说话。

说得不多,言和把怎么得到的通知,怎么去的南非,把父亲接回来之后的一些情况简单说了说。

说到车祸的时候,言和仔细观察言相安的神情,对方并无异样,很自然地点头和回应。”我不太记得车祸的场景了,只知道是在和同事去调查时疫的路上发生的。“

言相安没说一会儿又累了,他需要大量的时间休息。言和不敢打扰他,看他睡着了,才走出病房。

言和的休息室就在病房隔壁,是一个豪华套间。这几天,他在这里应付来探病的亲朋和各界人士。迎来送往让言和有些疲惫,他大部分都推了,但还有一些人是推不了的。

无论你处于什么样的社会地位,在群体性的俗事上都难以随心所欲。

言和在忙碌的间隙总是想起牧星野,毫无预兆的。

那晚他们见面时走过的石板路,坐过的编织藤椅,牧星野低垂的双眼和最后跑开的身影,总是在脑中闪回,最后竟然渐渐清晰起来,像在人眼前放一部高清默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跳出来搅扰着他的神经。

甚至有一次,他梦见牧星野哭着求他救命,那哭声就在耳边,断断续续,一点也不像在梦中。那种真实感让他在一身冷汗中惊醒,下半夜没再睡着。

后来他才知道,这大概是一种召唤,或者感应。但他那时候琐事缠身,并没有意识到不对。

直到姜小溪给他打电话,问他知不知道牧星野在哪里。

言相安恢复清醒以后,很快就发现儿子不对劲,具体表现就是说话的时候走神儿,偶尔会坐在窗边或者某个地方发呆。

言和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人前活得工整,做事极度严谨,很少表露个人情绪,这种滴水不漏的性格在外界看来是难得一见的优点,但在一个父亲眼里,只会心疼孩子太过懂事。

“小和,现在来跟我说说吧。”言相安像小时候那样,拍拍自己的床沿,示意儿子坐过来。

于是言和脱了鞋子,把沙发拉到床边。他当然不可能真的坐到床上,但他可以坐在距离父亲最近的地方。

话题都是牧星野。

言和的纠结、痛苦、质疑,所有情绪的产生,全都来自这一个人。

直到此时,言相安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感情用事和自怨自艾,害苦了自己唯一的儿子。

他抛下一切去远方,治病救人也疗愈自己,没想到,到头来遭受反噬的人却是言和。他扔下了一堆烂摊子给言和,亲情的变相抛弃,爱情的无能为力,工作的责任压力,全都推给了言和一个人。

“人不必活在旧时光里,向前看,不要因噎废食。”言相安面容有五六分和儿子相像,看着儿子说话,就像也对自己说。

他告诉言和,这次车祸纯是意外,那封遗书也是很早之前情绪不好时写的,并不代表留了遗书就要自杀。当然他不会说,当他被石头压住时,心里竟有一丝隐秘的窃喜。或许这样死去,体面又不得已,家人也不用搞那么大阵仗去抢救和猜疑了。

但他现在不这么想了,他想活着,哪怕为了儿子。

“我太自私了,总想着逃避,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却忽略了还有个人比我更痛苦。小和,对不起,是爸爸的错。”

“我说走就走,却把一切苦难都留给了你。小和,你什么都不要想,只遵从自己的本心,问问自己,你爱他吗?你愿意和那孩子共度余生吗?你会为了他付出一切吗?”

言和心里,全是肯定词。

“在痛苦里蹉跎,才是最无能最浪费时间的行为,我不想你走我的老路,想去做什么,就做吧。”

言相安最后说:“你爷爷那边,我去和他说,别人的眼光你也别在意。至于牧舷之,他也不会妨碍什么。”

“小和,爸爸没什么能给你,只想你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