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这样多久了

等牧星野出来的时候,言和也已经洗完澡换好了衣服,甚至还煮了一壶红茶。

言和坐在客厅里,穿着浅色睡衣,看起来没有刚开始那么气势迫人。牧星野知道对方在等他,还是无端端很紧张,有些事过不去,他知道。

“喝点热的吧,今天没有冷饮。”言和示意牧星野坐过来,把茶杯往前推了推。

一杯热茶下肚,言和很快切回之前的话题:“这样多久了?”

牧星野这次明白了言和的意思,其实他之前就明白了,只是没法回答。他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的难堪,尤其是言和。他怕自己和言和的关系会变成另一种纠葛不清,言和会因为这件事可能产生的鄙夷或者怜惜,都不是牧星野想要的。

因为他明白,如果言和知道,一定不会不管他。

他只想从言和这里要回自己曾经的爱情。

“他一直这样对你吗?”看他这副犹犹豫豫的样子,言和眼底沉了沉,扔出一个时间节点,“在平洲的时候,你说因为工作耽搁了,其实是在医院里昏迷了好几天,是因为酒精过敏,还受了伤。”

对上牧星野惊讶的眼神,言和又说:“我查了你当时住的医院。你当天没回来,我就找人查了。”他放下茶杯,声音低下来,不再藏着掖着,“牧星野,我不会不管你。”

不管是哪种管,是出于年少情谊的,还是出于曾经恋人的,言和都不会放任他这样被欺负而不管不问。

牧星野下意识往沙发深处挪了挪,躲避交谈的动机明显。

这个话题不但让他难堪,也让他难过。

“之前你来我办公室,脸上有伤,也是他弄的,对不对?”言和不放过他,继续说:“这五年,这样的事……多少次?”

言和吞了一大口热茶,才能压下心底那股又升腾起来的暴虐与愤怒。他不想失控,也不想非要让牧星野难堪,但他忍不了。

从远在M国听到那些刺耳的传言,到回来之后看到牧星野脸上有伤,再得知对方在平洲住院,他都忍了,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各种各样他不愿意承认、不愿意面对的原因,既然牧星野不说,他也可以不闻不问。

但是昨天他听到范崇光说万顷要去UH,他没有一秒犹豫,说自己已经把事情推掉,也可以过去。那个时候,他就知道,他再也脱不了身了。

——从那个叫做“牧星野”的泥淖里,他注定埋没、窒息、沉沦,此生此世,再也爬不出来。或者从他18岁开始,从更早开始,他就根本没有爬出来过。

“……记不清了。”牧星野声音发颤,不敢抬头看言和的脸。那些过去的灾难像藤蔓,紧紧绑缚在他心脏上。在最爱的人面前坦白,是把这些藤蔓生生撕下来,带着血肉给人看。

不堪入目的、生疼的、羞耻的!

他不想要言和的可怜,他怕可怜。

然而言和的眼神太可怕,黑成一潭不见底的深渊,牧星野就算低着头看不见,也能感受到那眼神的刻骨冰冷。

“就……刚开始第一年还好,他想让我和他……”牧星野结结巴巴地描述,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们的关系,“我不肯,有一次他喝了酒……就动手,后来就……习惯了。”

“有一次他打得狠,在他家里……他那些朋友们也在,看到了,慢慢就传出了一些流言,很难听……”

言和也听过,大概就是牧星野全身是伤,是因为肯陪万顷玩那种性·虐游戏,所以能在万顷身边待这么久。

牧星野的描述语无伦次,五年的经历只用了五分钟就能说完,但每个字言和都听懂了。

每个字,都沾染着刺目的红和入骨的疼。

“言哥,我只是和他签了助理约,没和他上过床。”牧星野有些难以启齿,“还有,他在包厢里说的那些话……也不是真的……我、我没有。”

牧星野急于解释,急于让言和相信那只是流言,然而他没有证据,只能笨拙地描述,越解释越乱。

手里的茶已经凉了,言和没有再喝一口的意思,他只觉得胸口憋得难受,简单的喘息都需要用十足的气力。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不在的这几年,他曾经捧在手心里的人,被人踩在烂泥里。

牧星野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知道刺痛了谁的神经,让言和的心脏里长出无数根尖利的触手,然后迅速向四肢百骸蔓延,刺得他鲜血淋漓。

牧星野还浑然不觉,只希望自己的解释能换来言和的不鄙视。他甚至说:

“……我知道,你也不在乎是吧,但我还是想和你说清楚。”

“我知道我不配,但我想努力让自己更接近你一点。”

言和终于受不了了,他原本以为这一晚的愤怒已经在那个包厢里达到顶峰,没想到不是,还没有!此刻的无力感才叫他怒不可遏。

“闭嘴!”他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牧星野,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什么叫我不在乎,什么叫你不配。

言和霍地站起来,原地走了两步,又停下,盯着牧星野的脸深呼吸两次。他告诫自己,不能失控,这件事不是牧星野的错,甚至不是万顷的错。

错在他自己。

全是他的错。

牧星野被他吼得立刻噤了声。

他坐立不安,手脚都无措到不知道怎么放,只好缩在一起,努力降低存在感。

于是言和埋在心脏深处的尖利触手又高速旋转起来,生生将他搅得粉碎。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言和去阳台抽了两支烟,再回来的时候,刚才暴涨的情绪已经平静。

“我没有不在乎,”言和重新坐下来,缓慢而坚定地说,“没有。”

他仿佛卸了力,说什么都不能让牧星野放松下来。他们两个人,在同一个事件里都在纠自己的错,为着对方的所想所觉,然后又同时产生下坠般的无力感。

时间不能解决一切,但能让暴怒的人冷静下来,能让恐惧的人镇定下来。

于是言和试着改变话题,如果再继续下去,他不能保证自己会再因为听到什么而暴起,也不确定牧星野脆弱的情绪能经得起再一次磋磨。

因为牧星野已经到了极限,他才是受害者。

牧星野缩在沙发里,一动不动,眼里带着不知名的悲伤和怯懦,哪里还有一点曾经的影子。

言和慢慢走过去,蹲下来,温热的掌心去揉他的膝盖,那骨头瘦削凸出,一点肉也没有。

“对不起,”言和开口道歉,“今晚不该说了那句话就走,我当时……太气了,气你接了电话就上来,气你不反抗,也气你那么害怕也不肯求救,就算我明明在你旁边。”

“言哥,”牧星野似乎极不适应言和道歉,更加手足无措,完全没了当初厚脸皮去公司和家里堵人的气势,“言哥,你不用道歉,我……我没事。”

“好,我们先不说这些了,你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解决剩下的问题。”言和将他从沙发上拉起来,半扶着他的后背,将他往卧室带。

站在门口,牧星野张皇着抬了抬头,半天说了个“晚安”。

言和英俊的脸逆着光,眼底流动着的悲伤一闪而过,快到牧星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半晌,言和也说:“晚安。”

第二天,牧星野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一出卧室门就闻到餐厅里香味扑鼻。言和叫了附近一家粤菜餐厅的点心和粥,看他起来便嘱咐他去洗漱。

经过了昨天一番折腾,大起大落之后的精神有点萎靡,牧星野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

言和不催他,陪着他慢慢吃。两人不怎么说话,只有餐具之间碰触传来的轻响。但气氛已经和昨天的焦灼沉痛大相径庭。

吃完饭,牧星野帮忙收拾餐桌,之后便乖乖坐到沙发上,还是昨天自己坐的那个位置。

言和快被他气笑了:“你做什么,在等候发落吗?还是要继续昨天的审判?”

牧星野嗫嚅着,半晌竟然说了一个“嗯”。

言和简直无语。

“你之前说,六年内还清就可以离开,恢复自由身。”言和问得突然,“如果还不上呢?不要说你肯定能还清这样的话。以万顷的个性,不会对违约宽容。”

牧星野是在等候发落,但没想到发落和审判来得这么快。

“呃……是。”牧星野眼神躲闪,答非所问。

“是什么是?”言和看他这个样子,平复好的情绪又被一口气提起来,“还不上怎么样?!”

牧星野从小就很会气人。或者说,只气言和一个人。

说来也怪,人前披着一层克己复礼、温润如玉外壳的言和,常常遇到牧星野就极速龟裂。

高中辅导作业,把牧星野的书从二楼扔下去;户外郊游,把牧星野挂在树上,不求饶就不让他下来;家里举办宴会,把他反锁在阁楼里不给他吃饭。

牧星野又哭又闹,找大人告状,找朋友诉苦,然而人人觉得他活该。

他抄别人作业,还在书里夹纸条,写着给女生表白的火辣字句;在户外脱得一丝不挂游野泳,还要跑到山头上扮原始人,全身上下只在脖子上挂了一圈树叶子编织的项圈;宴会上把死掉的麻雀扔进追求言和女生的裙子里。

别人都看到他常常把言和气得七窍生烟,但看不到的是,言和第二天就买了新书给他,还手写了一封新的情书夹在里面;后来又找了没人的偏僻山野,陪他疯了一整天;在反锁的阁楼里,将他按在门上亲了又亲,不让他吃饭但可以吃别的……

所以大家发现,两个人气来气去,反而越来越像连体婴黏在一起。

牧星野尴尬异常,唯唯诺诺,小小声地说了句话。

“什么?”言和靠近了一点。

牧星野迅速抬眼看了看言和的脸,心一横,说:“还不上的话,以后都要跟着他。”

“做他的情人。”言和给出肯定的答案,其实也早有预料,“他想让你心甘情愿做他的情人。”

言和对此下了定论,并没有多惊讶,神色平静地问:“合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