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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刚结束,徐远飞就背着个大双肩包从学校里冲出来赶公交车。燕黎明从摇下的车窗里看着小姑娘那矫健的身姿和两条长腿,心里感到特别亲切。

“小飞!”他喊了一声。徐远飞停下脚步,发现是燕黎明,小马驹儿一样飞奔过来。

“黎明哥你又来接我啦!”她拉开车门气喘吁吁地坐进来,把双肩包卸下来抱在怀里。

“你哥让我来的,他太忙。”燕黎明递给她一瓶饮料,从后座上拽过两个袋子。“小飞,咱俩商量个事儿,以后别管我叫黎明哥行吗?”

“为什么?”

“我听着别扭。”

“没事儿,你没眼袋,而且又年轻又帅。”徐远飞坏笑着看他。“那我叫你什么?燕大哥?听上去像收妖的。”

“叫哥就成。”燕黎明心想没错,徐远航已经被我收了,你也快,就老太太我不敢。

“那我哥怎么办?”

“管他叫徐远航。”燕黎明从袋子里掏出个盒子。“听哥话给你个白苹果。”

徐远飞瞪大了眼睛,突然紧握双拳使劲摇晃着脑袋:“啊我不能要!我哥和我妈会打死我的!”她湿润的眼睛眨巴了一会儿,又可怜巴巴地小声说:“你不能这麽诱惑我啊,太痛苦了哥!”

燕黎明放声大笑:“只在学校里用,别让他们看见。这是我送你的圣诞礼物。”

“黎明哥你为什么对我们这麽好?自打你出现以后我们家所有人都特开心。”徐远飞轻轻摩挲着盒子,清澈的大眼睛专注地看着燕黎明。

“我吧,很早就没妈没有家,孤单了这麽多年碰到你们就觉得特别亲,好像重新有了一个家似的。”燕黎明用心想了想觉得自己没撒谎,理直气壮地发动车子。

“伯母,您手指头不灵活,我给您设置了快捷键。如果有事呢按1就是我,按0是远航。”租住的房子里没有固话,燕黎明给老太太也买了个老年人专用手机。徐远航这时刚进门,听见这话冷笑了一声,没搭茬儿。

老太太拿着手机脸上红扑扑的,觉得欠燕黎明太多反而不知说什么好。

“我锅里蒸的肉包子,黎明你可劲儿吃!”

燕黎明本来只能吃四个,为了让老太太高兴又把第六个使劲往下压,抬头发现徐远航正瞅着碗里的包子发呆。

“怎么了你?队里有事?”

“没有。”徐远航看看燕黎明,又看看老太太。“我刚才去王叔家了,求他跟局里说一声,让我去西街派出所当所长。”樊翔还在医院里,王局虽然这次退居二线,但由他出面无疑是最合适的。

燕黎明马上急了,抬手就给了徐远航一筷子。

“你疯了?我在西街出生长大,一直混到二十几岁才离开。那里是全市最乱的管区,历届所长都是受累不讨好。人家躲还躲不及,你倒好主动要求,脑子坏掉啦!”

徐远航没理他,偷着瞧妈妈的脸色。爸爸以前在西街当过几年所长,虽然不是牺牲在那,他还是怕妈妈想起来难过。

“黎明你先别打他,听他把话说完。”老太太有点嗔怪地看了燕黎明一眼,燕黎明有点泄气,暗自腹诽:“啥也白搭,说到底还是向着她亲儿子!将来要是有那么一天认了我,不定娘俩怎么合伙欺负我呢。”

“经侦这个地方真不适合我,原来樊队在的时候没人敢炸刺,现在他走了我根本压不住。我是个只会埋头干活儿的人,没有处理复杂人际关系的天份,硬着头皮上不但搞不好工作,自己也不快活。王叔也说了,派出所所长更适合我,只要处处为老百姓着想,什么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妈只要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老太太倒是出乎意料的想得开,挑了一个大包子放到儿子碗里,又把燕黎明碗里的包子夹出来放到自己碗里。

“傻小子!吃不下去你硬塞个啥呦,小心两头冒!”

吃过饭徐远航和燕黎明去看新房的装修情况,这些日子一直是燕黎明在张罗,他根本没去过几回。

“你别生气,我是为咱俩好。经侦是块肥肉,我老叼着会惹别人眼红,咱俩的事早晚让人翻出来。去西街就没人惦记了,以后能清静过日子。”

燕黎明没想到徐远航会考虑的这麽周到,不禁有点刮目相看。他有点狐疑地问:“有高人指点?你脑子怎么突然会转弯儿了?”

徐远航这辈子都不想告诉他关于樊翔和自己之间的事,赶快打岔。

“哎你刚才为啥把自己设成1,把我设成0?”

燕黎明果然乐了,揉了揉鼻子。

“两个数字而已,你计较个屁啊。那个,奴家不早就是你的人了嘛……”

徐远航掐着他的脖子把他塞进车里。

午后的阳光照进小小的客厅里,徐远飞偷偷坐在角落琢磨新手机的用法,听见妈妈叫她。

“小飞你说,”老太太手里也拿着手机端详。“黎明这孩子他为啥对咱们一家这麽好呢?我,我突然觉得有点不踏实……”

60

平安夜这一天居然应景地飘起雪花,燕黎明睡到上午十点多才起床,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兴奋地给徐远航打电话。他一直想带着徐远航去一个正常向的酒吧,两个人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沉默地喝他一个晚上的啤酒,趁周围人不注意刺激地偷一个吻之类的。但徐远航的工作太忙,好容易空出一个晚上,两个人都更愿意在床上做运动。

结果他很失望。徐远航元旦过后才能到西街所去上任,现在他必须站好最后一班岗——大家都想去狂欢,所以领导值班。

“你自己玩儿去吧,记得穿羊毛裤,外面降温了。“徐远航絮絮叨叨地叮嘱,怕他腿疼。燕黎明放下手机傻笑了一会儿,老朋友阿荣打来电话。

“晚上去我家吧燕子,下个月我就和汤尼回意大利了,以后应该不常回来。”

阿荣比燕黎明大上十岁左右,是个自由摄影师兼作家,年轻时喜欢混迹在西街一带拍很颓的黑白照片。燕黎明当初无家可归的时候,每天晚上借宿在他家客厅的沙发上。阿荣有很多男朋友,燕黎明经常一边听着卧室里传来的淫 靡的呻 吟声一边自 慰,望着辨不清颜色的天花板想着什么时候可以拥有自己的房子。

时过境迁,燕黎明早就实现了自己的梦想,阿荣和开意大利餐馆的汤尼的恋情也居然维持了整整八年。 没有听徐远航的话,燕黎明单穿了一条黑色的修身仔裤塞进一双羊皮短靴里,黑毛衣,黑色皮风衣——衬着他腕上的银饰和白皙的肤色,看上去非常酷。

“徐远航你这个土豹子。”燕黎明对着镜子一边端详自己一边嘀咕。“你看不到哥哥这样子得有多亏啊。”

汤尼的公寓里人满为患,燕黎明进门后也不管别人看他的眼神,目不斜视地往卧室里走,阿荣笑嘻嘻地跟在后面。

“算路费吧,那个意大利矮冬瓜要是哪天不要你了就坐飞机回来。”燕黎明将手中的一个大牛皮纸袋子扔给他,把自己使劲摔在一张超大尺寸的圆床上。后悔没听徐远航的话,腿已经开始疼起来。

“听说你担保公司的生意不做了,还这麽大手大脚喝西北风去?”阿荣打开纸袋看看扔到一边,温柔的替燕黎明脱掉靴子。“就你这性子挣多少钱也白搭,借给以前兄弟们的钱很多都没好意思往回要吧?”

“你别忘了我当初一万块的本钱是二十多个人几百几千给凑的,人不能忘本。不过你放心,现在我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呢,不会再那样了。”

阿荣支着头在他身边躺下,手指轻轻抚弄他眼角的细纹。

“怎么,有人了?”

“嗯,准备和他过一辈子。”

“哎哟,真不敢相信啊。我印象里自唐鹏以后你就没对谁动过心。”阿荣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下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袋。

“我收拾屋子发现的,还给你留个纪念吧。”

袋子里是一沓相片,黑白色调为主。燕黎明随手抽出一张,一个少年背靠斑驳的水泥墙站着,神情冷漠地望着镜头。他赤 裸上身,牛仔裤的拉链半开着,露出结实的小腹和下腹可疑的阴影。

“咦,这大概是九三、九四年时候拍的吧?我记得你给我捌佰块钱,我买了双耐克鞋送给唐鹏穿着去上大学。怎么,照片你没卖出去?”

“我本来也没舍得卖。”阿荣歪着头看看照片又打量一下燕黎明。“老啦,不过更有味道。”

“去你妈的,还味道。”燕黎明笑骂。“你知道吗阿荣,我现在什么风度都没有也不在乎了,就想做个俗气的老男人哄人开心。恬不知耻的猴子你见过没有,整天露个红屁股博人眼球?如果他肯一辈子看着我,我可以一辈子扮着鬼脸儿不穿裤子。”

阿荣正端起一杯酒喝了一口,被呛的直不起腰来。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燕黎明也笑,两个人互相狠狠拍了拍脸颊。

“保重。”燕黎明在门口穿上外套,手里拿着那些照片跟阿荣道别,感觉就想跟自己的过往告别一样。阿荣的眼睛有些湿润,哽咽着突然拍拍自己的脑袋。

“差点忘记告诉你,我昨天见到唐鹏了。”

“他回来干嘛?他父母跟着他哥不早去东北了吗?”燕黎明惊讶地问。

“我也没细问,好像是离婚了,孩子归他,应聘到咱们市的工学院任教。”阿荣突然后悔自己说出这件事,不由暗自叹息。“居然一点没变,还跟二十出头似的。”

燕黎明开着车在街道上缓慢行驶,不知不觉来到经侦支队的楼下。他探出头,雪花已经变成雪片洋洋洒洒漫天飞舞。

“徐远航,下来跟哥亲一个。”他发出一条短信。静静等待中,心口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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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黎明在车里等了好久徐远航也没有下来,大概是没看到短信。雪越下越大,街上空无一人,这个平安夜现在越来越像个玻璃球里的童话。燕黎明心里渐渐升起一种空旷寂寥的感觉。

“看上去还像二十出头的样子。”他想起阿荣的话。唐鹏上大学的时候他去看过两次,但现在却怎么也想不起他那时的模样。记忆里最深刻的,是他拿着钢笔在自己胸前认真地描画。

“这里永远都只能装着我。”唐鹏抬起脸认真地说,自己则忍着腿上的剧痛把他的头按在胸前。

燕黎明摇头苦笑,捶捶伤腿,打开顶灯靠在座位上,把照片从袋子里拿出来翻看。

“这张驴弟要是看见了会踢死我。”他自言自语。照片上的自己全身赤 裸,两手握着一只橙子遮挡在私 处。基本上啥也没挡住,还平添了几分色 情意味。刚把照片放进袋子,突然车门一响,徐远航带着一股冷冽的空气和满身的雪花坐了进来。

“圣诞快乐徐队!”燕黎明嬉皮笑脸地打招呼,偷偷把袋子藏到身后,但他立刻发现徐远航有点异样。即使在车内那样昏黄的光线下,他也能感觉到他的脸涨得通红,坐在那全身僵硬得厉害。

“值班的时候出来幽会是不对哈。”燕黎明安慰他,随手关掉顶灯。“你也不要太有负罪感。又不是110,我代表人民群众原谅你。”

徐远航还是不说话,车窗外雪光的映照下双眼也开始有湿润的迹象。燕黎明愣了一下,终于明白是睫毛上的雪花融化的缘故。他伸出拇指轻轻抚上去,凑到徐远航耳边柔声说:“闭眼。”

徐远航听话地闭上眼睛,燕黎明扳住他的肩膀,竟然感觉到他有点哆嗦。“不会吧?这不是咱俩的初吻啊!”他这样想着,侧过头贴上对方火热的双唇,刚想吸 吮,徐远航的舌头先顶了进来。燕黎明下意识地张嘴,一个圆溜溜热乎乎甜腻腻的东西被渡进了他的口腔。

“黄油球。”徐远航仿佛瞬间恢复了说话的功能,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笑起来,像燕黎明小学三年级时的白衬衫一样纯真,颈上的红领巾一样耀眼,脚上破了个洞洞的白球鞋一样羞怯。

燕黎明小心地含着,像含着徐远航一颗火热的内丹,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法能够不吐出来还让它不至于融化掉。他伸手把徐远航的头揽在自己的肩头,含含糊糊地问:“在哪儿学的?我说半天不下来,不会是在你办公室的电脑上看黄片儿吧?”

“不是……”徐远航挣扎着起来。“不知谁放在值班室桌子上的。我这几天忙懵了,没给你准备圣诞礼物……”

“我也没给你准备。”燕黎明口中的糖球渐渐融化,胸腔内却有一股香甜火热的暖流循环涌动。他重新把徐远航的头拉过来,凶狠地吻他,把他按在座位上恨不得揉碎他。

“不行我得走了,局里会查岗的。“徐远航直起身抹了抹嘴。”你刚才往身后藏什么?”

“写真集,我的,你看不看?”

“很黄 暴的那种吗?”徐远航立刻警惕起来。“拍照的时候清场了吗?摄影师做掉了吗?”

“没留一个活口儿老大。”燕黎明拿出袋子恭敬地递给他。“求您上去以后再看,看完以后不要动怒。”

徐远航忙不迭地消失在漫天大雪中。燕黎明发动车子,像天地间一只卑微的甲虫小心翼翼地行驶。他胸中的酸楚不知什么时候早就一扫而光,脑子里都是徐远航喂完糖球以后微笑的样子。

回到家后燕黎明放了一缸热水,脱掉衣服躺进去手里还握着手机。果然,徐远航来电话了。

“你那时多大?”徐远航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

“十七八吧。我错了警官,原谅我那时还小。”燕黎明点燃一根烟,一边可怜巴巴地说一边满不在乎地笑。

“为什么要拍这些照片呢?你那时被黑社会控制了吗?他们是不是打你……”徐远航轻声问道。燕黎明乐不出来了。

“没有,那会儿缺钱嘛,一个朋友照的,给了我八百块钱。”燕黎明琢磨着还是不要把钱的用途告诉徐远航的好,反正都过去了。“现在朋友要出国了,把照片还给我留个纪念。”

手机那头半晌沉默。燕黎明开始紧张,掐掉烟头从浴缸里站起来。

“生气了远航?我朋友是个摄影师,他没给别人看过的……”

“真好看。”

“什么?”

“你真好看。”徐远航停了一下,又低声咕哝了一句。“我好想做那只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