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一博第二次去健身房的时候,邹斐不在,倒是前台一见到他就露出了然的表情,显然还记得他。

“找老板吗?他刚出去,估计过会儿就回来,要不你先坐着等他?”不等丁一博开口,她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起身要去倒水。

丁一博连忙拉住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不用,其实我是想……办张卡……”他早就想来邹斐这办会员卡,也不只是为了锻炼,就是想和邹斐多待一会儿,以前碍着太远交通不方便,后来健身房搬了地方邹斐又不让,非要在家里教他。

“办卡?”前台反应过来后有点为难,这位不是老板的“熟”人吗,怎么还需要自己办卡,要是她帮对方办了卡,老板知道后会不会不高兴?“你……要不要等老板回来再办?”

丁一博不懂这些办卡的规则,有点迷茫地问:“得他在才能办吗?”

“不不不是!我就是想……你们不是……”前台越说越解释不通,只能作罢,拿出登记表递给丁一博,“那这个你填一下,我先给你开卡。”

她看着丁一博写下自己的名字,忍不住在心里默念两遍,心想这人的字可真好看,和人一样。

丁一博一边写一边问:“是不是得充钱?我能多充几年的钱吗?”

前台惊得目瞪口呆,要不是她老板足够有钱,她真觉得是哪位金主上门了,这简直就是来送钱的!

“呃……我们这最高只有贵宾卡,但时效也就一年,内含各种活动和免费课时,如果你锻炼需求不那么大的话其实可以先充一个季度的试试……”

丁一博笑了,写完最后一个字将表推过去,抬头露出嘴边一个浅浅的酒窝,柔声道:“谢谢,不过他开多久,我就办多久。”

前台没忍住,在心里发出一声尖叫。

邹斐谈完事回来,还没进门就看见前台拼命地朝他挥手,他心情不错,将手中的一大袋咖啡与蛋糕放到桌上,“下午茶,让阿涛他们过来一起吃。”

“哇谢谢老板!”前台拿了一半,才想起更重要的事,连忙汇报,“老板,你朋友来了!”

“谁?杜昊?”

“不是!之前那个,你……着的那个小哥哥,还办了贵宾卡。”她做了一个搂的姿势,笑得很不怀好意,邹斐虽然脾气暴躁,但对他们都很好,所以她也不太怕他。

邹斐一愣,瞬间变了表情,漫出来了,还装腔作势地拿指节在桌上敲两下,警告道:“我怎么他了?整天想的什么,再走神扣钱了——他人呢,在哪。”

前台捧着咖啡直偷笑,指了指里面,等邹斐一离开,就点开手机更新朋友圈,一连发了好几排“啊”。

邹斐被丁一博忽视几天,早已忍不住,满心满脑都是这个人,但是他又不想在丁一博面前显得自己那么焦躁不安,等走到训练室外才放慢脚步,结果一进去就看到丁一博被自己手下的教练压着腿做体能测试,顿时脸都黑了,当下暴喝一声:“丁一博!”

丁一博和那教练都吓一跳,差点把腰扭了,回头看到是邹斐,才轻吁一口气。那教练估计还没碰见过邹斐真正生气时的模样,愣在原地没敢动,轻喊了一声“老板”。

“我来帮他测,你去外面休息。”邹斐看也不看他,笔直走到丁一博面前,双眼紧盯在他脸上,压着怒气问,“干什么呢。”

“我办了卡,教练说里面有免费课时,要先给我做体侧。”也就丁一博不怕他,喘着气微仰起头,嘴唇鲜红,鬓角还有刚才运动留下的细小汗珠,看向他的眼神大胆又直白。

邹斐身体里那阵邪火被他一点就燃,压都压不住,一个跨步上前将他顶在体测仪上,低声问:“再说一遍,找别的男人给你上私课?”

丁一博被禁锢在他独有的气息里,终于做不到继续冷静,心脏颤栗着移开视线,耳根连着脖子红了一小块,更何况……邹斐孛力起的下身已经顶在他的肚子上。他飞快地看一眼外面的走廊,见没人才小声说:“又请不动你……”

邹斐都要被他气笑了,每次一肚子气也拿他没办法,都不知是该打他还是疼他。他又往前一步,听丁一博发出一声惊呼,可怜兮兮地无处可逃,才沉着脸发出一声冷哼:“看来是我平时教得不够严,得让你背着我偷偷办卡还去找别的教练……”他被一盆子醋淋得现在舌尖上都是酸味,拉过丁一博就往淋浴室走,“走吧贵宾,给你测体能去。”

淋浴室虽然是单间隔开,但里面还有人在洗,丁一博不明白为什么来这儿,但也知道不是好事,听见那水声就想逃,被邹斐捏着脖子往里推,邹斐还要在他耳边恐吓:“不进去就在更衣室里扌喿你了。”

丁一博瞪大眼回头看他,抖着唇问:“不是说……测体能吗?”

邹斐剥笋似的脱光他身上的衣物,看着他顶端湿润的下身,笑了笑,一口咬在他耳朵上,声音暗哑:“看你能让老公身寸几次。”

老爷子是清晨走的,陈瑛去房里看他时已经没了意识,连忙打电话叫救护车,送进去抢救没几分钟,医生便出来摇摇头宣布了死亡时间。陈瑛愣愣的,一下软了身子。

老爷子走得没有痛苦,可家里人却一时无法接受,昨天还好好聊着天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杜昊下午得知消息后立马推掉了后面几天的一切工作行程,他大脑空白,难受得不知作何反应,担心郭敖却又不敢给他发消息,手抖得几次没扣好安全带。

陈瑛已经联系好人在楼下搭起了棚子,家里来了不少亲戚,哪怕再伤心她也得强撑着把事一件件办好,看到杜昊来她轻轻挥一挥手,眼底满是疲态。

“干妈……”杜昊私底下早已改了口,但是碍着人多,只能按原来的叫。他走过去抱住陈瑛,听她在自己胸前小声啜泣,看着不远处桌面上摆老爷子的黑白相片,这才有了真实的悲痛感,“……郭敖呢,怎么没看见他?”

“刚还客厅里站着呢,可能是去楼下接人了,我这也顾不上他,过会你帮我看着他点。”陈瑛抬起头时已经止住了哭,抹了抹眼睛继续招呼人。

“妈,你不要太难过,我马上上来帮你。”杜昊小声道,哪怕如今他已能独挡一面,他仍觉得自己在这些大人面前就是个孩子,他们简直像是无所不能的战士,可战士也有自己的父母,而现在陈瑛头顶的那片天空再也没人替她撑着了。

杜昊在楼下的棚子前找到了郭敖,他沉默地站在摆满花圈的棚子前,和老爷子生前的朋友同事领导一一打招呼,登记名字,接电话,转头对上杜昊的视线时,也只是停顿一秒,脸上看不出一丝多余的情绪,冷静得像是以往任何一天。

可杜昊知道不是,他知道郭敖冷酷之下的温柔和骨子里的情深,也知道他强硬之下的脆弱与藏在心底的悲痛。他鼻子一酸,不只是难受老爷子的离去,更是因为自己使郭敖留下了永远的遗憾。

郭敖对老爷子的崇敬是全家皆知的事,不仅性格像老爷子,就连外貌都有七分相似。和大院里的其他孩子一样,他也是从小被打大的,尽管在同龄人中他的性格已经过于老成懂事,但一样得揍,为什么?要求高了啊!老爷子对他寄予厚望,也不是一味的压迫紧逼,该疼的时候还是得疼,有次郭敖夜里发烧,陈瑛夫妇又不在,老爷子背起他就往卫生所跑,见他对射击感兴趣,便让手下的小兵带着去训练场了,虽然在郭敖面前老爷子永远不苟言笑,然而每次碰到人夸他,不知道笑得多乐呵。

老爷子一生正气凛然,郭敖自然也是,从小便为人坦荡不愿撒谎,原则问题上从不妥协,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却为了杜昊对自己最敬佩的人撒了弥天大谎。直到老爷子去世,郭敖也没把两人的事说出来。

杜昊心里愧疚,只敢远远地看着郭敖,在一边沉默地帮忙。两人一天没说上话,忙到半夜才终于得点空闲能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杜昊和陈瑛坐在老爷子桌旁,郭敖则一个人坐在门边,陈瑛上完三炷香回来,见杜昊低着头恹恹地不说话,以为他累了,拍了拍他的肩道:“回房间睡会儿吧,这儿妈守着。”

杜昊睁着通红的眼眶,绷紧腮帮子,过了几秒才摇头闷声道:“……上个周末,外公还把我和郭敖叫去聊天来着,让我们别整天在外面跑,是时候有个家了……”说到这儿他哽了一下,抖着唇说不下去,深吸好几口气才抬起头,红着眼神情崩溃,“对不起妈,我应该早点告诉外公的,就算他打我我也——”

陈瑛一惊,不知道他在想这些,连忙搂住他安抚:“傻昊昊,你这是在说什么呢,怎么能把这些事揽到自己头上?没有谁的错,人老了,迟早得面对这些……好了好了不难过,我说怎么没见你俩说话,怕郭敖怪你?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他心里有数,行了,赶紧和他去说说话,也就你能让他笑一笑,看他那副样子……”

陈瑛说着也有些动容,抬手抹了抹泪,两人互相依偎着,都平复下心情后,杜昊才起身走到郭敖身边坐下。

郭敖侧头看他一眼,拇指抚过他的眼角,那儿还有半滴沾在睫毛上的水珠。

“去睡会儿吧。”两人同时出声。

杜昊固执地摇头,赶在郭敖出声前开口:“要不你睡醒来换我,要不就都别睡了……这儿有我在呢,你也稍微信我一下啊。”

郭敖忙了一天眼睛里都是血丝,神情前所未有的颓丧黯淡,只有看着杜昊的时候眼里才会流露出不为别人所知的脆弱与柔软。他紧紧握住杜昊的手,低低应一声说:“没有不信你,那我进房间躺半小时,过会你乖乖去睡觉。”

“知道。”杜昊看着他都快心疼死了,捏了捏他的手,不舍地放开。

说是半小时,杜昊自然不忍心让他只睡这么会儿,快到时间的时候悄悄进了房里,把郭敖设置的闹钟关了。

郭敖睡得极不安稳,紧皱着眉轻声低哼,像是被噩梦魇住了,杜昊摸了摸他的脸,见他仍不清醒,连忙上床抱住他。郭敖摸到人,一下收紧手臂,杜昊“嘶”了一声,被勒得喘不过气,低头在他紧皱的眉上一吻,低声安抚:“我在呢郭爸爸,我在。”

或许是怀里抱着东西,又或许是杜昊的声音起了作用,郭敖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杜昊又陪了他一会儿才走,走时往他怀里塞一个长型玩偶,这玩偶还是以前两人无聊时在娃娃机上抓来的,郭敖就连抓这些东西都一抓一个准,看得周围一群小女生直叫唤,别提多羡慕了。回想起开心的事,杜昊嘴角隐隐现出一点笑意,拿出手机把眼前的画面拍了下来。

桌上的香又快烧完了,杜昊走过去点上,跪下来一拜,心里默念道:外公,不知道您在天上能不能看见我们,会不会气我们不告诉您,您千万别怪郭敖,有气就冲我来,怎么折腾我都行,我受着。

他稀里糊涂地在心里念叨许久,等陈瑛叫他才猛地回神,香已经烧完半炷了。他说着“好了好了”,却仍跪着发呆,不知想到什么,又突然摇头:不行不行,就当我自私吧,外公您还是让我身体健康活久一点,我要是少条胳膊缺条腿再生个大病什么的,郭敖不得难受死啊?到时还得他来照顾我,他那一根筋万一想不通给我守活寡……我可不能再看他受苦了,您看啊,我比他小五岁,老了还能照顾他,到时他走在我前面,我就没什么怕的了。

他想完,三炷香正好见底,只见蜡烛的火苗一闪,突然窜高一些。杜昊小时候听沈小曼说过,烛火跳动,便是逝去的亲人听见你说话了,他这会儿也顾不上科不科学,只当老爷子听到了他的心愿,重新点上香插进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腰上一紧,是郭敖把他拉了起来。

“怎么跪那么久。”郭敖醒来看到怀里的娃娃,就知道是杜昊把他闹钟关了。

“和外公说会儿话呢。”杜昊腿跪麻了,被郭敖扶到椅子旁坐下,他看着老爷子的遗像,低叹一声道,“外公刚给我派任务了,让我好好照顾他那外孙,他外孙要是有一点不开心,他就得下来收拾我了,你看着办吧。”

郭敖看着他,眼底的哀伤渐渐被光亮所取代,他转过头不说话,那颗心却因所爱之人而剧烈跳动。

“好,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