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正文 妾心 19
卓玉在轿撵的颠簸中醒来,又被腹部一阵巨疼弄得再次晕倒,小晴子跟在轿撵旁焦急得不行,等到了长宁轩的时候,他和卓玉身上的衣服已经都被汗浸湿了。
至卓玉怀胎七月之时,长宁轩的偏殿便已经按照产房布置妥当,卓玉一到了长宁轩,便被放置在了偏殿之中。天下人认为生产时污秽,一般不会让妇人在主殿生产,是以方才危急之下胡保拒绝将卓玉接到长生殿偏殿一事,小晴子虽心中不满,却也很快就过去了。
热水、布巾等生产时所用的物什全都准备好了,产婆也是从五月起就在长宁轩住下的王嬷嬷,张太医来得很快,他净手进了屋子,听闻卓玉已经昏迷了过去,连忙让人去准备了催产药,自己则将卓玉弄醒了过来。
“贵人,您是早产,且胎位不正,需要花力气才能将孩子生下,”张太医在卓玉的肚子上按压片刻,凝声道:“生产时极其凶险之事,您可不能昏过去,若您昏过去,没了力气”
“我知道,”卓玉疼得冷汗直冒,额角青筋暴起,喘着气,手紧紧抓着身下的被褥:“我不会昏过去的,张太医你一定要让孩子好好的!一定要让他好好的!”
张太医顿了顿,语气有些异样:“微臣尽力。”
卓玉已经疼得头脑发晕,只是心中一股劲憋着不让自己晕过去,根本没有注意到张太医的异样,他艰难的转头看了看周围忙碌焦急的宫女嬷嬷,低声唤了句:“小晴子”
小晴子一直守在帘后,闻言连忙跑进来,跪在卓玉床前:“主子,奴才在,奴才在。”
“我要见皇上,你去帮我请皇上”卓玉拽着小晴子的袖子,他太疼了,疼得眼眶发红,说话也断断续续的:“你亲自去”
“好,奴才这就去,奴才这就去,”小晴子连声应了,握了握卓玉苍白的手:“主子安心生产,小晴子这就去。”说完,人撒丫子就跑了。
他才跑到殿外,便听见了卓玉撕心裂肺的呼痛声,小晴子心疼主子,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不敢耽搁,玩命的往长生殿的方向跑去。
雪越来越大,迷了小晴子的眼睛,脚滑了几次,摔了一跤,他顾不上这些,爬起来,一点速度也不减继续跑着。
正在屋里休息的丽嫔听见外面久不停歇的吵闹声,皱眉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怎么如此吵闹。”
伺候的大宫女若兰走了进来:“说是魏贵人突然发作,已经开始生产了。”
“你说什么?!”丽嫔嗖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掀开帷帐:“魏贵人今夜就生产了?怎么一点征兆都没有?”
“是突然发作,说是早产,”若兰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一说来:“现在太医和嬷嬷都去了,魏贵人宫里的大太监正急急忙忙的跑去请皇上呢。”
“呵,”丽嫔冷笑 一声,从床榻上起来,若兰低头要为她披上狐狸披风,被丽嫔拒绝:“给本宫拿衣服过来,今夜这么大的事,本宫岂能不去看看?”
“娘娘,”若兰劝道:“皇上看重魏贵人,他怀胎之时尚且下了令让后宫嫔妃没事不要往长宁轩凑,如今他突然生产,咱们若是突然凑上去,万一魏贵人出了什么事,那咱们岂不是摘不干净?”
丽嫔听完缓缓带上了指套,意味深长的开口:“不管本宫去不去,今晚都不会太平。”
若兰不解,丽嫔轻笑,眼中有掩饰不住的恨意:“同样是后宫豢养的宠儿,凭什么他就要占尽宠爱?专宠?他一个亚子也配?”
“娘娘,难道你要?”若兰看到了丽嫔眼中的恨,担忧的开口:“就算要动手,咱们也得从长计议,这么冒冒失失的过去”
丽嫔打断若兰:“用不着本宫动手,该下手的早就下手了,本宫去,只是当个好心人罢了。”
小晴子没有请到楚雄桀,他才跑到长生殿门口,就被胡保拦下了,待他急匆匆的将来意说了来,胡保才道:“皇上不在宫中,军务紧急,皇上连夜出宫了。”
小晴子听完犹如晴天霹雳:“胡总管,这这怎么行我家主子艰难生产,他就想见皇上一面,能不能请胡总管想办法去请皇上,就让皇上来见一面我家主子啊!他独自一人在产房,疼得撕心裂肺,死去活来,主子一定害怕极了,就请胡总管帮帮忙,去请皇上,哪怕是皇上在长宁轩门口说几句话也好啊”
“胡闹!你一个奴才说的什么话?!”胡保厉声喝道:“皇上的来去岂是你一个奴才能够妄言的。”
小晴子又急又气,自知说错了话,连忙求饶。
“魏贵人突然生产之事已经派人将信送了去,想来不多时皇上便能收到信,届时皇上心疼魏贵人,自然会来看魏贵人,你且回去好生照料贵人,他肚中怀的可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出不得闪失。”胡保见他清醒过来,沉声说道。
小晴子闻言,知道自己是白跑了一趟,可他心中又惦记着卓玉,急切的叮嘱胡保一定要将主子生产之事告知皇上完之后,转身撒丫子再往回跑。
胡保目送小晴子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低眉转身快步进了长生殿主殿,对着桌后垂首看书的身影躬身道:“皇上,已经将人打发了。”
良久,桌后的人才缓缓开口:“去给张太医送个信,卓玉不能有半点差池,剩下的,叫他处理干净。”
“是。”胡保应了,转身就要出去。
“备下快马。”
胡保停下脚步:“皇上是要去哪?”
“既然你说了寡人出宫了,”楚雄桀将书随意扔在桌上,道:“那便该出宫才是。”
小晴子跑回长宁轩时,气还没喘匀,就听见偏殿里传来一声惊呼:不好了,贵人大出血了!
小晴子顿时心一凉,就要往里面冲进去,却被几个宫女拦在外面:“贵人现在最是不能受凉,你一身寒气,进去会扰了贵人。”
小晴子急死了,但偏偏只能在外面等着,他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了,在门外不停的踱步,起先还能听见卓玉几声呼痛,到后来便直接听不见了,又见一盆一盆的血水往外端,小晴子害怕的手都在发抖。
后半夜,雪越下越大,将屋外映得白晃晃的,带着深入骨髓的凉意。
张太医打开了房门,他手掌上还有未干的血迹,他身后跟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小太监手里抱着个篮子,篮子上面严严实实的盖着白布。
小晴子冲了上去:“张太医,怎么样了,我家主子没事吧,生了吗?”
“贵人大出血,所幸救了过来,现在昏迷了,待醒来,好生休养便会没事,”张太医沉声道:“只是孩子生了太久,刚生下来便断气了。” 说完他给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个小太监便提着篮子匆匆离开了,那时小晴子的全部注意都在张太医身上,并未注意到有一个小太监离开。
“怎么可能!”小晴子疯了一般拉住张太医的袖子,大声喊道:“小主子怎么会!张太医您医术高超,肯定能救孩子的对不对?您救救他啊!这个孩子是主子的命啊!”
张太医退后一步扒开小晴子的手:“臣医术再高超也只不过医活人,你还是进去看看贵人,待贵人醒来,好好劝慰一番。”
这一夜似乎格外的长,天边还没有太阳升起,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长宁轩经过方才一番热闹,随着张太医的离开,除了留值的宫人,其他人都回去休息了,长宁轩仿佛一下遁入了死寂。
卓玉的屋内十分温暖,他流了很多汗,流了很多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眉头紧蹙,便是昏迷了也像是心里有什么放不下一样。
小晴子一双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他,他看见卓玉的睫毛微颤,似乎是要醒来的模样。
卓玉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问小晴子: “我的孩子呢?”
小晴子说不出话来,眼泪顺着眼眶滑下,他哽咽的开口:“主子,你还年轻,孩子还会有的。”
卓玉愣住了,他像是痴呆了一般,不哭不闹的,眨巴了一下眼睛:“他怎么没得啊。”
“张太医说是您大出血,孩子憋着了,生下来就没了。”
“哦,”卓玉喃喃:“是我,我没保护他我没保护好他皇上呢?皇上知道了么?皇上怎么没在?皇上怎么没在?他有没有怪我啊?我好没用啊”
小晴子看着自家主子这个样子,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揪着一般:“皇上有紧急军务出宫了所以没来主子,孩子还会有的,张太医说你只要养好身子,就会再有孩子的”
“呵呵,”一声柔媚的笑声从屏风后面传来,将小晴子吓了一跳,他回头怒喝:“是谁!”
丽嫔身着一身黑色的长衫走了进来,她身后的若兰提着个裹着白布的篮子,上面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和脏污的血水。
“魏卓玉,你不会有孩子了。”
“你说什么!丽嫔娘娘,请注意你的言辞!”小晴子一听这话便炸了一般。
卓玉拉住他。
若兰将篮子送到卓玉窗前,轻轻掀开了白布。
卓玉低头看清楚之后目眦欲裂,他浑身慢慢颤抖起来,小晴子回头一看,也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以为从你承宠的那日起喝的汤药是什么?”
“那是齐国后宫的不密之传,喝多了的妇人身体会变得强健却再也生不出孩子。”
“汤药是皇上吩咐张太医亲自赏给你喝的,这药造价昂贵,便是其他嫔妃想喝,皇上也舍不得用这么昂贵的汤药来替她绝育。”
“谁成想你竟怀上了呢?”
“可是你这一胎便是怀上了又如何?不管这孩子如何顽强,隔几日的汤药下去,他在出生当日必是死胎。”
“听闻你怀孕时胎儿动的不厉害?呵呵,每日一碗安胎药下去,隔几日一碗秘药下去,任你那孩儿多大本事,也受不住如此折腾,这和等肉长好了再割有什么区别?我可没想到咱们皇上罚起人来这般狠呢。”
“你这孩子啊,可怜,”丽嫔摇摇头,面上露出惋惜痛苦之色,她惺惺作态的模样令人作呕:“瞧他身上的青斑,密密麻麻,想来在你肚子里受了不少罪,张太医想瞒着你,偷偷把它处理了,我好心,帮你挖出来,给你看几眼。”
“省得你辛苦怀他,到了却连面都没见上一面。”
卓玉伸手,想去碰碰孩子的脸颊,可那手抖动得实在是厉害。
他没掉一滴泪,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这么呆呆的傻傻的望着篮子里的孩子。
那浑身布满伤痕可怜的可怖的孩子。
隔了好久好久,久到丽嫔都想离开了,她忽然没来由的害怕起来,面前的男人太冷静了,太平淡了,不发一言的就这么盯着篮子里死孩子,那目光,那模样,让趾高气扬的丽嫔打了退堂鼓,她退了几步,想走。
这时卓玉却突然开口,声音喑哑的不像话:“多谢丽嫔娘娘。”
丽嫔瞪了他一眼,心道这人怕是疯了,带着若兰匆匆离去。
“小晴子,去取蜡烛和炭盆过来。”卓玉轻声唤道。
小晴子点头,转头出了屋子。
“原来你晚上踢我那一脚是在向爹爹求救啊。”
“孩子,爹爹无用。”
“爹爹没有将你救下,”卓玉低头,将孩子抱在怀里,低头怜爱的亲了他一口:“爹爹真是个傻子。”
正文 妾心 20
小晴子拿着炭盆和蜡烛过来放在一旁,他蹲在卓玉身旁,看着他一言不发,默默的抱着已经逝去孩子冰冷的身体,他那么沉默,那么平静,又那么忧伤,小晴子于心不忍,出声劝道:“主子你还年轻”
卓玉轻笑,睫毛微微颤动,他摸了摸孩子冰凉的脸颊,没有婴孩柔软的触感:“不会有了,他再也不会来找我了,小晴子,我不是个好爹爹。”
“主子”
“专宠?”卓玉摇摇头:“我竟真的信了。”
“也罢,怎么能怪得了他,是我眼瞎心盲,识人不清,可我没想到楚雄桀这么狠,”卓玉淡淡的开口:“从一开始就知道孩子不会活着生下来,却每隔几日一碗汤药,每日一碗安胎药来折磨他,那也是他楚雄桀的骨肉啊,他有什么错呢?不过是投生在我的肚子里而已”
“我孕九月,他从未摸过我的肚子,从未有一次像一个父亲一样期待孩子的降生,我竟没有一次多想。”
“孩子踢我的那一脚,那么微弱,他甚至连发出求救的信号的力气都没有。”
“小晴子,我这几年到底为了什么?”
“我也曾是魏国最尊贵的亚子啊。”
“楚雄桀贬我为妾,不晋我位分折辱我母国也就罢了,毕竟做他的妾,是我向父皇求来的,我认,可我的心也是肉长的,也会痛。”
卓玉抱着孩子,喃喃自语,逐渐悲戚。
小晴子看不下去,伸手将他的主子揽入了怀中,卓玉这个样子,周身满是死志,小晴子好害怕,声音哽咽:“主子”
“别怕,”卓玉拍拍手臂上小晴子的手背,他出声安慰他:“我不会死的。”
“真的?”
“真的,”卓玉目光悠长深邃:“从来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魏贵人生下死胎的第二个夜晚,下了两天两夜的大雪淹没了宫墙,长宁轩失火,烧了大半,长宁轩宫人死伤过半。
魏贵人烧毁了容貌,避而不见来人,小晴子为救主,烧成了灰烬。
失火那日,皇上不在宫中,没了皇上撑腰,失火一事草草结案,没有人去可怜长宁轩,那些嫉恨卓玉专宠的嫔妃只觉大快人心。
他们都未察觉,长宁轩后院的雪地上延绵雪地上淅淅沥沥的血迹,后来,长达半月的大雪淹没了这些血迹。
那天夜里的雪真的很大,楚雄桀本想骑马去城外的相国寺,却被大雪封了路,他牵着马站在山脚,遥望山巅有星点光芒的寺庙。
御前侍卫莫七前方探路回来,回禀:“圣上,大雪封山且夜晚黑暗,只怕上不去了。”
楚雄桀静默半晌,开口:“上不去也得上,去,找人开路。”
莫七见楚雄桀意已决,便带着侍卫扫雪开路,楚雄桀弃了马,抬脚一步一步走在山间湿路之上,他走一段便回头望一望,似乎是在回看自己身后的脚印,又似乎是在等什么人。楚雄桀走得不快,待他到了半山腰,听见了马蹄的声音。
一个不起眼的侍卫骑马飞奔而来,追上了楚雄的桀的队伍便下马快步走上去: “皇上,胡保来信。”
楚雄桀抬眼,黑夜中看不见他眼里的急切和担忧。
“一切如计划,魏贵人无恙,只是昏迷过去了,现下正在休养。”
听完侍卫的话,楚雄桀背在身后的手松了松,挥挥手让他下去,自己转身,继续朝着相国寺而去。
他深夜到了寺院,主持听闻贵客前来,院中点亮蜡烛,带着全体僧人门外相迎。
楚雄桀没和主持废话,径直走向了大殿中,静立许久,朝着佛祖的方向缓缓跪下。
原本,战场上厮杀过来的将军,是不信佛的,楚雄桀觉得,或许他只是找不到了去处才想着来山上躲躲清净。
后来大雪一直一直下,彻底将山封住,也将楚雄桀困在了相国寺,这一困,便是整整半月。
那是楚雄桀登基后齐国遭遇的第一次天灾———雪灾。
雪灾后,齐国气温骤降,齐人冻死不知凡几,也是这次始料未及的灾难,将齐国的国力拉了下来,魏国得以喘息。
正文 妾心 21
大雪封山是楚雄桀始料未及之事,暴雪五日楚雄桀便发现不对劲,当即着令侍卫准备下山,相国寺主持上前相拦,道:山路被大雪封住,雪下不知道有什么,又是从山上往下走,若是一个不小心踩空便会坠入大雪中,不是跌下山崖就是冻死。
楚雄桀却心急得很,沉吟片刻便带人出山,主持心中叹气,心叹齐皇日理万机,几日都耽误不得,想来不是个昏君。
主持所说不错,楚雄桀一行人下山,,尽管十分小心,速度也极慢,可暴雪扰乱了视线,雪深没至大腿,前面开道的几个侍卫不慎跌进雪中眨眼间便不见了身影,楚雄桀蹲下探查侍卫消失的雪道,应该是不小心跌倒在路边滑坡,踩空,跌进雪里滚了下去,如此白茫茫一片,便是要救也救不回来了,何况雪没有停的样子,这么一直下下去,便是楚雄桀经历过战场上各种恶劣的环境,也难保能安全的回宫。
他再不愿也只能退回相国寺。
半月之后,雪停了,楚雄桀望着银装素裹的大地,眉头紧蹙,如此严酷寒冬,齐国怕是遭了难了,偏偏这种时候他未在皇宫坐镇,被困在此处,实是不该,楚雄桀虽不担心朝廷有变,却不忍看到齐国百姓冻死。
幸好宫中炭火充足,抵御寒冬倒是绰绰有余,楚雄桀背在身后的手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虽收不到宫中的消息,他倒是不必太担心有人受冻。
天晴,泛着白光的太阳挂在天上,楚雄桀带着人从山上开路往下走,行至半山腰,就与前来接应的军队相遇,那将军迎楚雄桀回了宫。
半月不在朝堂,奏折堆积如山,各地灾情书陆续上报,楚雄桀忙得连轴转,朝堂会开得口干舌燥,与众大臣连着商议国事几天几夜,夜间也只睡了两三个时辰,国事当前,楚雄桀便将长宁轩的事抛在了脑后,听胡保说卓玉产后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半月前长宁轩曾失火一次, 魏贵人容貌受损,避不见人,但张太医看过之后说创面并不严重,待养好后辅以养颜膏,几年之后容貌还会恢复如初。如此,楚雄桀像是觉得并不算什么大事,便不踏足后宫,专心赈灾。
待灾情稍稍稳定之后,已是两月过去,胡保送上来后宫各个嫔妃的牌子,楚雄桀瞥了一眼,没见到卓玉的,淡声问道:“魏贵人脸伤还未养好?”
胡保犹豫片刻,才道: “回皇上,其实大火之后魏贵人不仅伤了脸,烟还熏了喉咙,再加上丧子之痛,魏贵人就一直谁也不见,就是张太医想去诊治,十次中贵人也就见了两次,所以脸上的伤一直没好,况且太医也说了贵人脸上的伤有些吓人,不便见人,敬事房的也是怕贵人惊扰了皇上,便撤了魏贵人的牌子。”
楚雄桀听完脸色阴沉,他摔了折子:“这些事怎么到现在才说?你们一个个的都厉害得很,来做寡人的主了?”
胡保吓得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皇上息怒,奴才怎么敢做皇上的主,奴才只是见赈灾一事十万火急,万万不敢将这些小事叨扰皇上,再加上魏贵人伤心过度,谁也不见,也不曾让人来请过皇上,所以所以奴才就没说,是奴才失职,还请皇上责罚。”
“你说寡人回来这么多时日,他从未让人来请寡人过去?”楚雄桀出声询问,语气有些阴沉。
“是是”胡保咽了咽口水。
楚雄桀从位置上站起来,拂袖就朝外走去,胡保连忙跟上。
楚雄桀没有唤轿撵,他脚步飞快,朝着长宁轩的方向,胡保小跑跟在楚雄桀身后,胡保是楚雄桀从内务府挑的总管太监,在此之前,他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太监,却没想到因自己察言观色、少言少语的性格让楚雄桀看上,一跃成了宫中权利最大的太监,也正是因为胡保察言观色的能力,他哪能看不出来楚雄桀此时心中憋着火呢,只怕要到了长宁轩对着魏贵人发一通了。
长宁轩失火之后只是草草翻修了一下,此时全国都在雪灾之中,不可铺张浪费,长宁轩只是烧毁了部分,因此只加固了房梁柱子,重新盖了瓦,这般草草完工的房子,和宫里其他的宫殿相比可谓十分破败凄凉。
楚雄桀走近一看,才发现卓玉平日里休憩的寝殿也是重修的,便猜到当日大火必定也是涉及到了这里,一瞬间,楚雄桀的怒火难以遏制,他只知长宁轩失火一次,却并不知是这样大的火,更不知卓玉的寝殿也被火势波及且长宁轩中,寝殿柱体全是新的,必定是大火最猛烈一处,楚雄桀转身一脚踢在胡保身上,厉声喝道:“混账东西,这么大的事为何不禀?”
胡保被楚雄桀踢在腰腹之处,瞬间倒地,但他不敢在地上躺太久,连忙忍着剧痛,爬起来跪在地上回道:“回皇上,奴才禀过,当时皇上正和丞相等大人商议赈灾一事,听闻魏贵人没事之后只让人重修长宁轩。”
胡保这么一提醒,楚雄桀这才想起来,他当时忙得焦头烂额,雪灾之后,除了赈灾,邬郡小国也在齐国边境不老实起来,楚雄桀那会儿确实没什么心力再来操心这些,再说再说他那时心中有些思绪难以拟平,便也下意识的回避与长宁轩有关的事情楚雄桀懒得再怪罪胡保,急切的走进长宁轩。
进去才发现,长宁轩里没有几个伺候的宫人,非常冷清,胡保捂着肚子走上前解释道:“大火之后,许多宫人都被烧死了,只留下两三个伺候的,内务府的要挑人送来,魏贵人全都给回绝了。”
楚雄桀脸色不太好,他上了台阶,一把推开重修后的寝殿。
房中虽然点了炭,但并不觉得暖,只比外面好些,屏风后,一个男子的背影出现在楚雄桀眼前,他披散着头发坐在窗前的红木椅上,看起来很瘦弱。
楚雄桀站在原地不动,他眸光一暗,声音冷冽:“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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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红木椅上坐着的人不是卓玉,旁人或许认不出来,只当魏贵人因失去孩子忧思过重瘦了,但楚雄桀绝不会认错,这是他近三年的枕边人,就算瘦了许多,但身形骨架不变,楚雄桀只看一眼,便知那人不是卓玉。
那人慢慢从红木椅上站前来,他穿着卓玉以前常穿的白色长衫,转过身来,脸上可怖的烧伤吓了胡保一跳,但胡保却未认出来眼前这个脸被烧伤的人是谁,胡保下意识的去看皇上,怕这人的样子惊吓到了楚雄桀,却没想到楚雄桀眼睛都没眨一下,楚雄桀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番,最后将目光落在了他烧伤的脸颊上,目光里有难以掩饰的愤怒。
“没了,”那人声音犹如破败的风箱,吱吱呀呀的听起来让人浑身难受,发出这样的声音,证明眼前这人的嗓子确实是被烟熏坏了。
烧毁的面容,熏坏的嗓子,有了这两样,要顶替魏贵人十分容易,胡保一瞬间想明白,冷汗从额角流下:“大胆贼人!竟敢冒充魏贵人!来人!”
楚雄桀余光瞥了一眼胡保,吓得胡保闭嘴,躬身站在原地不敢多言,但他又怕这人对楚雄桀不利,连忙示意身后的侍卫见机行事。
楚雄桀将碍眼的屏风踢开,屏风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那人被惊了一下,退后一步,楚雄桀脚抬脚,三步并做两步走到那人面前,看了他一眼,厉声开口: “说,魏卓玉在哪?”
“都说没了,”那人冷笑:“就在起火那天。”
“小晴子,”楚雄桀开口:“寡人没有耐性,若你再不说,寡人便将你凌迟处死。”
小晴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皇上才看他几眼便认出了他的身份,他这张烧毁的脸,烟熏的嗓子可是连张太医也瞒过去了,不过小晴子心中早就做好了被识破的准备,他丝毫不惧,呵呵笑了几声:“皇上要杀便杀,奴才不怕,反正这三年也是赚的,要是没了主子,奴才早就死了。”
“你倒是忠心护主,”楚雄桀声音发冷:“你以为你怕死寡人就拿你没办法了?今**不说,寡人便诛你三族,明**再不说,寡人便诛你九族,寡人要看看,你的家人是否跟你一般悍不畏死。”
小晴子听到楚雄桀说的话眼中闪过恨意,他伸出手,大逆不道的指着楚雄桀:“主子说的不错,皇上果然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啊”
“放肆!”胡保没等小晴子说完就打断他,同时御前侍卫莫七走上前去狠狠的踢在了小晴子的膝盖窝处,接着扑通一声,小晴子狠狠跪倒在地,莫七反拧他的手臂将他牢牢的钉在地上。
“难道奴才说错了吗!”小晴子眼中的恨意逐渐加深,他死死的盯着楚雄桀:“皇上连自己的亲身骨肉都要弄死,算不上心狠手辣吗?皇上,你可知主子生产那夜是怎么过的?!你可知他抱着已经死去的小主子脸上是什么表情?!你可知他亲手将自己孩子烧成一捧灰是什么感受?!你可知我家主子拼死离去时才生产完!他为了生下小主子大出血,险些连命都搭进去,可是他得了什么?”小晴子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向着楚雄桀的胸口插,他状若癫狂,仿佛要将卓玉受的委屈,受的苦楚全都说出来:“皇上难道不知道我家主子把这个孩子当命吗?”
“皇上,我家主子让我转告你,”小晴子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说道:“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楚雄桀对上这双充满恨意和戾气的眼睛,胸口忽然痛了起来,他长袖下的手捏的死紧,之间嵌入了掌心,生疼。
叮咚两声脆响,胡保看见楚雄桀脚边掉下来几瓣破碎的扳指玉。
楚雄桀的手捏的太用力,大拇指上的扳指生生被他捏碎了。
曾经杀人如麻的将军,后来篡位登基的皇帝一直都觉得他这一生不会去惧怕什么,他在战场上不会怕,他只身一人出入魏国王庭亦不会怕,可这次,他心跳得极快,恐惧从胸口缓缓蔓延。
楚雄桀甚至觉得手脚冰凉麻木。
他说: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他杀的是他们的孩子。
这一刻楚雄桀才忽然明白,他亲手,杀死了自己和他的孩子,用最残忍的手段将那人推开,从此水火不容。
正文 妾心 23
楚雄傑站在那里,眼中茫然起来,他抬头,透过大开的窗户望到了院中的积雪,雪白得刺眼,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雪上淅淅沥沥的血痕。
小晴子被关押在长宁轩偏殿中,楚雄傑吩咐,不准对他用刑,每日食水照旧,每七日张太医前去为他诊治,保他生命无虞。
之后,楚雄桀彻查了卓玉生产当日之事,丽嫔出没长宁轩的事太容易被查到,就在丽嫔沾沾自喜,觉得楚雄桀果然并不将魏卓玉放在心上的时候,楚雄桀见都没见她一眼,就将丽嫔及其宫人全都送到了慎刑司,严加拷问,在慎刑司里,丽嫔头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生不如死,各种酷刑连番上了丽嫔的身,不过两日,她就不成个人样了,可楚雄桀不让她死,那慎刑司的人不管在她身上用多少酷刑,都不敢让她死。
“我要见皇上!让我见皇上!”丽嫔用尽力气嘶吼,双目泣血:“我知道魏卓玉在哪!让我见皇上,见到了皇上,我就说。”
楚雄桀来见她了。
他站在刑房门口,一身皇家紫袍,目光冷漠:“说。”
丽嫔静静的看了他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楚雄桀!你这么心狠手辣,你会遭报应的!魏卓玉就是你的报应!你不知道,魏卓玉看到他孩子凄惨可怖的死状的样子有多崩溃,哈哈哈哈,你等着吧,他会杀了你的!看你这样,是不是爱上他了?你活该!你活该!哈哈哈!好啊!好一出大戏!哦,他大出血的身子,走的时候正是雪灾最严重的的时候,没准他等不到回来报仇,已经死在路上了,死在了荒郊野岭!被动物啃噬尸骨!他就算死也是带着对你满腔恨意死的”
楚雄桀再也听不下去,刑架上丽嫔的胸口差了一把刀子,那是楚雄桀从身旁侍卫腰侧抽出来扔进去的。
丽嫔死了,她的嘴角带了一丝解脱的笑意。
他们都解脱了,小晴子尽到了为人奴仆之责,丽嫔所求一死,只有楚雄桀自己,从此背上枷锁。
卓玉历经千辛万苦赶到魏国时才发现,他仅阔别三年多的故土此刻正是大乱之时。
诸王割据,朝廷混乱,民不聊生。
他不用刻意找人打听就能从路人的口中得知,几个王爷谋反,崇明皇被气死,而今这些王爷在各自的封地上称皇,互相钳制,而都城之中,没有任何一个王爷占据,不是他们不想,而是他们不能、也不敢。坐镇都城的是当年的兵马大元帅王珂瑜,大乱之时,王珂瑜手下的兵士几个王爷加起来的两倍,但王珂瑜从未有谋反登基之意,他放出话来,他王家只效忠清正的皇家,大皇子弑父,天理不容,王家不从;二皇子嗜杀成性,视百姓性命如蚂蚁,王家不从;四皇子早夭,三皇子难中死亡。如此,魏氏一族可继承大统之人便没了,便是如此,王珂瑜也死守都城,不认大皇子二皇子。
卓玉远远瞧见元帅府的牌匾,干枯的手掌缓缓握紧。
此刻他才真真明白,少时读的那句物是人非是什么意思。
王珂瑜应邀在酒楼雅座见到面前这个瘦脱了相的人时,握着长刀的手指都有些发白,王珂瑜久久不敢相认,他站在门口,目光中满是震惊和心疼。
他瘦成了皮包骨的样子,脸颊上风霜留下的痕迹,额头的朱砂痣被黑色的布条遮盖,他鬓边还有许多白发,看起来比王珂瑜还大许多,这般模样怎么叫王珂瑜敢认呢?
他从魏国离开之时,是个俊秀可爱的少年,青丝长发,唇红齿白,笑一笑,就能把这世间所有美好事物堆放在他面前的最尊贵的亚子啊。
“一别三年,”卓玉张口,声音沉稳而缓慢,再也没有当初少年的天真和纯粹:“珂瑜哥哥可还安好?”
“卓玉”
“珂瑜哥哥,别问我经历了什么,”魏卓玉眼中神色凛然而坚定:“我回来,只想问你几个问题。”
“我三哥怎么死的?”
“你走之后,三皇子因私自带你去宴会,被皇上厌弃,大皇子二皇子谋反之时,被皇上赐死的,但他死后尚且留下一个幼子,如今三岁,被我偷偷养在了丞相府。”
“我爹爹呢。”
“你走之后,贤妃被皇上厌弃,后宫难以立足,但至少性命无忧,但二皇子以你甘愿为楚雄桀妾一事做文章,一年多前,当众逼死了他,”王珂瑜顿了顿:“贤妃死后,还不允他进皇陵,被丢在了乱葬岗。”
“我父皇”
“大皇子篡位”
卓玉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将所有悲伤痛苦的情绪全都掩埋,他睁开眼睛,目光只剩下坚定。
“都城盛传,王大元帅只认魏氏清正的子孙为皇?”
王珂瑜猜不到卓玉心中所想:“是。”
“我是否是魏氏子孙,魏国皇子。”
“是。”
“我是否配清正二字。”
王珂瑜沉默半晌,抬眼看他:“你是目前所存皇子中,最清正之人,但你是亚子,难以服众。”
卓玉呵呵一笑,摘掉额头布条,从怀里掏出匕首,在王珂瑜面前,极果断,极狠厉的将额头朱砂痣剐了下来,霎时,鲜血流了他满脸。
他像是地狱恶鬼,嗜血修罗:“现在呢?”
“卓玉,你所求为何?”
“哈哈哈,”卓玉潇洒的扔掉了匕首,勾了勾嘴角:“我要让魏国成为这天下唯一的王朝,我要让我父皇爹爹安心,我要让我三哥不白死,我要”
“手刃血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