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怎么过夜?”

众目睽睽之下,黎旻用指纹解锁了手机屏幕。

接着他点进电话的图标,指尖在屏幕上来回移动着。

祝青燃能够不假思索地得出黎旻在拨号的结论,他已经无心观察黎旻拨出的号码,他只知道十一个数字点完后,黎旻会按下那个绿色的通话图标——

他按了。

祝青燃有一种希冀破灭的感觉。

所以自己的手机会响起来。

祝青燃又抿了抿唇,方才他为了看清黎旻的动作,特意向前挪动身体,所以屁股只坐了沙发的边缘。

现在他却往后挪,直到脊背抵上沙发背,好像这样就更加不容易被大家注意到。

如果响了会怎么样呢?

如果他装作是黎旻打电话的同时,正好也有别的人给自己打电话,这个谎言算不算太拙劣呢?

其实祝青燃很讨厌这些所谓私事——尤其是感情方面的私事——被搬到许多和自己不太熟的人面前,仍由他人置喙,其中不乏有人指指点点的,好像他们对这段感情的了解程度远胜于比自己这个当事人。

他们会追问吗?会起哄吗?如果黎旻在电话里说一些挽留的话,他们会不会起哄要求复合?

祝青燃攥紧了指尖。

他几乎是立即联想到,在众目睽睽下表白的场景,追求者红色的玫瑰花束一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被表白的人身上。

人群里,总是有起哄的,“在一起——在一起——”

被表白的人好像是万众瞩目的焦点,也像是被附加了一股无形的压力,因为不答应几乎等于扫了这些观众的兴致,竟然有几分道德绑架的影子。

不能武断地说对错,只是祝青燃不喜欢,他单纯觉得这种情感上的事情没必要搬上台面。

视线里,黎旻把电话放到了耳边。

他把一根手指贴在自己的唇边,示意大家安静,不然听不清电话里的声音。

大家也很配合的安静下来。

几秒钟后,黎旻对着电话那头说:“我打这个电话,是因为,关于当年的事情,我还是想和你说一句对不起,祝你以后的生活万事遂意,天天开心。”

然后他按灭了手机屏幕,轻轻放回桌面上。

黎旻看向韩谨,“打完了。”

韩谨先是一愣,然后装作没事人一样号召大家,“来来来,大家继续玩吧。”

祝青燃也愣了愣,有些没缓过神来。

打完了。

他的手机没有响。

意识到这点后,祝青燃僵硬的坐姿开始不自觉地调整至放松,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方才的心情像是在千钧一发之间逃过一劫,有种大难中幸免的不真实感。

可是不对……他明明看到黎旻按下了通话的按钮,对方明明是拨通了电话,再放到耳边的。

祝青燃看向自己的手机,忽然有些疑惑。

为什么……他的手机没有响铃?

思索几秒后。

祝青燃恍然大悟,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先入为主的错误,就让刚刚的担心全部变成了自作多情——

黎旻的摇打电话给前任,他不一定是黎旻的前任,他可能是黎旻的前前任、前前前任。

充其量,他只能肯定他是黎旻的第一任。

所以他为什么在会长提出要求之后,就那么肯定黎旻的电话是打给自己的?

黎旻身边的追求者那么多,只要黎旻点头答应,马上会有开启一段甜甜的校园爱情,所以他为什么觉得黎旻在大一一整年都没有谈过?

手里还握着会长送来的玻璃杯,不知道为什么还握着,杯底残留酒水,杯壁方才被黎旻用指关节敲过。

祝青燃垂眸,把玻璃杯搁置在桌面。

他感觉不过半分钟前,自己的心仿佛被高高地吊起来,现在又迅速地坠落至底,明明是应该感觉到踏实,但是又有荒谬的落空的体验。

好在自作多情的想法不会有人看见。

耳边无端回想起,黎旻刚刚对他的“前任”说的话,差点就以为那是说给自己听的了,那句道歉与祝福。

黎旻也需要和前任道歉吗,看来他很在意那个前任——

停。

祝青燃忽然间意识到自己似乎在思考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这些都不是他应该关心的,再怎么猜测也没有确切的答案,从一开始就是白费功夫。

他慢慢地又坐了回去,坐到后背能靠到沙发背的位置,直到会长招呼他上来转盘。

祝青燃随便转了一下,对方选真心话,他就问了一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一个问完,一个答完,感觉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祝青燃又坐回到原来的位置,那一处很幸运地是个死角,很难被光线照到,这样他就可以长久地留在晦暗的阴影里。

这都第二轮了,所以这游戏什么时候结束?

祝青燃是这么想的,但是他什么也没说。

除了几个精力充沛过于兴奋的,感觉大家都渐渐地倦怠了,但是没人主动提出让会长停下。

估计大家都想,难得经院学生会团建一次嘛,忍忍就过去了,何必说出来闹得有人不开心不愉快呢,反正也只是转个转盘,问个问题的事情。

玩到后来,所谓真心话的提问,越来越敷衍,快要想不到有什么能问的、还不算冒犯问题。

都是一个学院的,以后跟着导师做项目,或是参加省赛国赛,说不定会被分到一个小组的,还是不要得罪人。

祝青燃就这么无聊地看着。

他感觉大家玩了很久了,想看一眼时间,猛然想起来自己的手机正反扣在桌面上,没有人碰手机,他只好想别的办法。

最后在墙上找到了挂钟。

十点五十了。

这个点,地铁站和公交车末班车已经扬长而去,四十分钟之后,宿舍楼门禁。

现在可是连第二轮都没有玩完,所以这游戏什么时候结束?

祝青燃吐出一口气。

又过了半个小时,终于轮完第二轮,会长精力充沛地说:“要不再来一轮?看大家玩的都挺开心的?”

祝青燃听到这句话,差点想把“其实只有你一个人开心”甩到对方脸上,但是想想还是算了,咽回肚子里去。

他觉得会长一定是熬夜王者,天天通宵的那种,而自己这个每晚准点睡觉的人,已经开始犯困并且有些撑不住了。

没有人答应,也没有人反对,包厢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直到黎旻的声音响起来。

“现在挺晚的了。”

黎旻说:“今天就玩到这里吧,以后团建的机会多的是。我明天早上还有事,感觉大家说不定明早也有事情要处理,所以今晚还是早点散了早点睡吧。”

响起了一些附和的声音。

“对,我明早确实有事。”

“我也是,事情还挺重要的……”

韩谨问黎旻,“你有什么事啊,大家难得出来聚一聚?现在才十一点多,还早的很呢?”

“我刚在门口和你说的,明早八点导师找我。”黎旻特意走上前,勾住韩谨的肩拍了拍,显得关系很好的样子,“今天确实没玩够,但是大创的事情耽误不得,所以以后再聚,反正机会多的是,对吧。”

大创的事情确实重要、不能耽误,韩谨犹豫了一下,还是妥协了,“行,听黎神的,今晚就这样吧,散了散了,我们回去吧。”

大家走出KTV,在门口相互告别。

有人说要骑共享小电驴回去,有人说要打车回去,大家返校的工具不一,就没有同行。

在他们走之前,韩谨不忘嘱咐:“到家之后记得给我报个平安。”

祝青燃没有过这种晚归的经历,“这个点还能进校吗?”

韩谨大概是“惯犯”了,他回答道:“能进校门,就是要被校门的保安骂一顿。能不能进宿舍楼难说,因为竹园宿舍的阿姨不好说话,有一次我求了她好久,她都没放我进去,最后只能去通宵自习室过了一晚。”

祝青燃想起自己去捡裙子那次,竹园阿姨也是没放自己出去。

他又试探地问:“那会长你……回校吗?”

韩谨:“我不回啦,我家就在附近,我回家住一晚上。”

祝青燃点点头,“哦。”

他家可不在大学附近,隔着十万八千里。

如果返校的话,万一进不了宿舍,就去通宵自习室爬在桌子上睡一晚,想想就是不太美好的体验。

问了媒联几位副部,有人说要找个别的园的朋友宿舍收留自己一晚,有人说竹园阿姨应该不会不放人进去的吧,现在往回赶,也就晚了十几分钟,努力一下说不定能卡点到?

前者,祝青燃不好意思麻烦朋友,后者,祝青燃觉得在十分钟内赶到学校是在天方夜谭。

这个点,还是找个旅馆睡一晚吧?这附近应该能找到的吧?

“祝青燃。”

没走几步,祝青燃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他转过头,是黎旻。

“你今晚打算怎么过夜?”黎旻问。

“找个旅馆睡了吧。”祝青燃答。

“我也不回去,那我们一起吧。”黎旻大步走到祝青燃身边,和祝青燃并肩的位置。

又一个有宿舍不回找旅馆睡的怨种,祝青燃心想,平白无故多出一笔住旅馆的费用,这都叫个什么事……算了,难得团建一次。

团建上至少还吃了大餐玩了游戏,虽然团建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想到这里,祝青燃的思绪又无缘无故地转到黎旻打给前任的电话上,心情也莫名其妙地差劲,于是他脱口而出,“为什么要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