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不是我。”
周日因为是第二场宣讲,来的同学要少很多。
九点半,媒联的面试已经结束,祝青燃和几位副部挥手告别。
人群从门口缓缓流出,祝青燃也混入其中,他跟随人流独自向前走,耳边是陌生行人的、交叠在一起,以至于听不清楚的抱怨或说笑,逐渐沦为背景音而存在。
手里的葡萄果茶早就喝完,祝青燃没有扔掉,一只手无聊地握住,他无意识地摩挲它纸质的杯壁。
教学楼的影子投入夜色的怀抱,黑不见底的湖面被路灯照亮,偶尔几缕月光被夜风悄悄捞走了。
他和黎旻约定在面试结束后,教学楼大门,回到宿舍唯一的出口。
等上半分钟没等到人,祝青燃掏出手机。
有两条黎旻的消息,一分多钟前发的。
20金融黎旻:我们这边还剩最后一位同学没有面试完
20金融黎旻:很抱歉,我尽量快一些
脚下是青灰色的石砖,祝青燃用鞋底来回碾着碎石,碾了一会儿,黎旻还是没来。
他蹲下来,捡起一片条形落叶,又开始将它反复对折撕碎,撕完抬头环顾四周,还是没见到黎旻的人影,于是又捡起一片落叶,重复之前的动作。
葡萄果茶已经失宠,被祝青燃暂时搁置在地面上,其实他只要再往前走十几步的距离,就可以把喝完的果茶丢进垃圾桶里。
祝青燃垂眸看了几眼,没扔。
他又掏出了手机,只看了一眼时间,又揣回裤袋里。
太漫长的寂静,他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转,飘到一些和葡萄果茶似乎没有太大关联的事情上去。
其实还是有的,黎旻这两个字,足以构成强有力的、挥之不去的联系。
白裙子被祝母发现之后,黎旻提出一个办法,来应对祝母的追查——他们假装分手。
在祝母面前,两人用手机,黎旻用变声器,狠狠地吵了一架,以此来打消祝母未来的猜疑。
其实只是演戏而已,祝青燃一开始也坚信这点。
不过后来黎旻说,为了防止祝母在他们演戏之前就已经和老师联系过,让老师多留意盯梢,所以两人在学校还是尽量保持距离,至少先等眼前的风波过了再做别的打算。
这也没什么,无非是又要削减两人互动的频率,但是谈了快一个学期,祝青燃不至于连这点信任都无法给予对方。
其实他好像真的做不到,回忆进行到这里,祝青燃像是局外人一般地想。
明明知道葡萄果茶已经没有了,祝青燃还是拿起来,咬住吸管,狠狠地吸了几口,其实全是吸进喉咙里的全是空气。
然后纸杯再也没有被放下去,他习惯性地用牙齿将圆形的吸管口咬瘪,直到合成一条线,将吸管转九十度再继续咬,最终咬出好多条折痕。
然后继续回忆。
当年,他和黎旻保持距离的那段时间,出现了一个女生,女生和黎旻住同一个小区,两人是邻居。
女生的父亲不幸出了车祸,母亲留在医院照顾父亲,那时小区又传闻有色狼出没,暗中尾随猥亵。
于是女生的母亲因为和黎母有些交情,就拜托黎旻晚自习结束之后和女生一起回家,只一个星期,因为这个星期女生的母亲实在是走不开。
黎旻谈恋爱这事没和黎母说,他最终还是没法拒绝。
两人一起放学回家,被祝青燃撞见过一次。
平时可能不会太放心心上,打情骂俏问对方几句,这件事情就过去了,但是那个时候祝青燃还在处于被迫和黎旻互相冷落对方的状态,信任就这样轻而易举地产生了裂痕。
他甚至想,有没有一种可能性,其实黎旻早就厌倦了自己,于是借助可能被祝母发现的借口,来循序渐进地完成和自己的疏离?
黎旻那段时间心情也不太好,后来祝青燃才知道,因为学籍和户口不同,黎旻的家人一直在为黎旻高考的事情奔波,相关部门纷纷踢皮球,手续繁琐到无法想象,事情还没办成,又是高考这种大事,放在谁身上谁都会烦躁。
在祝青燃的反复追问下,黎旻快要失去耐心,“你知道我不会喜欢女生,你不需要担心,我不喜欢她。”
轻飘飘的话语,颇有不值一提的意味,甚至好像还在指责祝青燃在无理取闹。
祝青燃反复咀嚼黎旻的话,他想了很久觉得也是自己无理取闹,只好不再追问,心想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但是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甚至有逐渐壮大的趋势,并且终于在祝青燃听到黎旻提出分手的那天演变到顶峰。
尽管黎旻的原话是……暂时分手,高考结束后就复合。
理由也很正大光明,黎旻的学籍在A省,但是户口和父母的社保不在A省,他不符合异地高考的条件,只能被派遣回去,再加上两个地方的高考政策有不少差异,高考题型也大相庭径,所以黎旻必须尽早去往另一座城市,提前一年适应。
高考是人生大事,祝青燃没有理由让黎旻留下,高三异地恋的难度太高,稍不留神就会被祝母发现,祝青燃也知道自己做不到。
只是当时确实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加上前面累计的情绪,加上黎旻提出暂时分手时平静的神情,祝青燃开始钻牛角尖。
他觉得黎旻就是厌倦了自己,就是自己做的不够好,再然后几乎顺理成章地联想到,他这学期唯一的一次没有满足黎旻的要求——为他穿上那条白裙子。
后来就是穿裙子拍照。
面前的矛盾,不能简单地把对错全部归咎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人身上。
但是从那些短信开始……祝青燃垂眸用指尖转了转插在纸面的吸管,没有继续想下去。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黎旻又是跑过来的,他说话的时候气息不稳,有些喘。
“没事。”祝青燃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蹲着而有些酸麻的腿脚。
他们并肩向前走。
路灯的灯光配合夜空的月光织成了一片朦胧的薄纱,轻盈地从空中飘落。
“……你昨天说,我们之间还有其他的不愉快。”黎旻顿了一下,“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
“……是和那个女生有关吗?”黎旻试探地说,“分手前的那段时间,站在你的立场,我确实对你很冷淡,如果因为这件事,对不起,我很抱歉。”
祝青燃垂眸,几乎不假思索,“与她无关。”
黎旻:“不是吗?”
祝青燃叹了一口气,抬眸看了黎旻一眼,“你说我拉黑你,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拉黑你吗?”
“难道不是因为我……”黎旻有些迟疑地说了下去,“我冷处理了将近一个星期?”
祝青燃低头,沉默地盯着被自己咬到变形的吸管,过了一会儿才说:“……不是。”
说完,他扭头看了黎旻一眼,对方脸上的茫然似乎不像是演出来的,“你真不记得了吗?你发过的……那些消息?”
“我发过什么?”黎旻立即说道,“我从转学离开之后就没有和你联系过。”
祝青燃身形一僵。
然后他慢吞吞地从手机网盘的备份里找到一张截图,关于拉黑前的最后几条聊天记录。
点开截图,攥着手机,举到黎旻面前,“那这是什么?”
黎旻一怔,随后他凑近半步,盯着截图,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
半分钟后,他蹙眉郑重道:“这不是我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