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为什么哭?”
祝青燃顿住脚步。
不过只顿了这一下,他装作没听见继续向前走。
这个方法几乎屡试不爽,用来回避一些他不想回答的问题。
却没想到黎旻会穷追不舍地发问:“你背上怎么会有……伤疤?”
祝青燃猛地止住脚步。
感觉心底好像有一根弦“啪”的一下断了。
他慢慢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黎旻,“……你忘了?”
应该是忘了,祝青燃想。
他发给黎旻的那些照片上有他伤痕遍布的丑态,他写给黎旻的那篇耻于回忆的小作文里也说过伤痕的来源,他早就尝试过把自己剖析得明明白白之后再献给黎旻,只可惜结果不尽人意。
有些事情尝试过一次就足够,不妨碍他继续缩回到厚厚的龟壳里生活。
“什么?”那边黎旻还在问。
黎旻故作惊讶的样子还挺逼真,感觉可以拿个影帝。
祝青燃笑了笑,不过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你忘了。”
“我忘了什么?”黎旻蹙眉追问。
“你都忘了,我还要让你记起来吗?”祝青燃双手放在口袋里,脊背随着他的动作弯了弯,双眼眺望窗外的午后的蓝天,他缓缓说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黎旻第一次听不懂祝青燃在说什么,“你的意思是……我应该知道你背上有伤疤?”
祝青燃扯了扯嘴角,“不然呢。”
黎旻沉声说道:“我不知道。”
祝青燃轻嗤一声,“骗人可没有意思。”
黎旻正要再说什么,忽然门外响起关煦的声音。
“你们果然在这里,大家都在教室里等着你们呢!”
关煦扶着门探出头来,“大家的会服都试好了,我们接下来要干什么啊?”
祝青燃瞥了黎旻一眼,“听他安排吧。”
随后率先他走到关煦的身旁,跟着关煦一起并肩离开了卫生间。
黎旻张了张唇,最终没有说出一个字,只是沉默地紧随其后。
回到教室,黎旻继续主持大局。
他简单地嘱咐了一下晚上正式宣讲的注意事项,最后宣布此次排练圆满落幕。
这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离宣讲开始不到三个小时,更何况无论是部长还是副部,都要提前四十分钟到大教室,调试设备,分发零食和报名表。
两个小时的时间,也就够慢悠悠吃个晚餐,再散步到南一号楼下。
于是祝青燃在黎旻宣布散会的后一秒,叫上媒联的三位副部去食堂聚餐,四人同行,一路上说说笑笑,也就没有旁人见缝插针的机会。
解决晚上的温饱问题,四人再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是五点半。
祝青燃又去了卫生间。
换上会服后,他收到了四条黎旻的QQ消息。
20金融黎旻:零食和招新报名表我已经拿到教室里了
20金融黎旻:大教室最后一排座位最右边的座椅底下有一个大纸箱子,里面是这次宣讲要发的零食,如果有人来,就记得拿给他
20金融黎旻:招新表也在纸箱里,千万别忘记发,一个人可以不止拿一张,可能存在今晚有课,让室友帮自己带一份报名表回去的情况
20金融黎旻:我现在要去经济学院活动中心借三个话筒,很快就会回来
【嗯】
祝青燃回复。
没过几分钟,黎旻的身影就出现在教室门口。
他也换上了会服,手里拿着三个无线话筒,走上讲台,开始试音。
祝青燃看看黎旻身上的会服,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会服。
……他并不想和黎旻穿一样的。
“金融大佬的声音可真好听啊!”关煦不知道从哪跳出来,拍了一下祝青燃的肩膀。
“哦,还行吧。”祝青燃敷衍地回应。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注意到有个陌生的面孔站在教室前探头探脑,又仰头看了几秒,似乎在确定教室的编号。
看上去就很新生的模样。
祝青燃临时改口道:“有人来了,我要去发零食和报名表了。”
关煦笑嘻嘻的,“我和你一块儿发呗。”
祝青燃:“也行。”
走到大教室最后一排,果然在座位底下找到了黎旻所说的大纸箱子,祝青燃抱了起来。
还有点沉。
他们朝那位新生走去。
结果零食发完一个紧跟着又来一个,一个接着一个。
祝青燃和关煦一直发一直发,偶尔还遇到几个社牛,提前和他们套近乎,或是询问招新的具体要求,人家好奇发问,总不能不理会吧?
于是他们和社牛攀谈起来,一聊又是几分钟。
大纸箱抱起来并不轻松,尽管零食发出去许多,重量在减轻,但是它实在是太大了,祝青燃抱着的时候,被它遮挡住了一部分视线不说,手臂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也止不住地泛酸。
眼见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坐人的位置逐渐达到了三分之二,发零食的速度暂时比不过来人的速度,没有拿到零食的人反而越来越多。
零食和报名表人人有份,祝青燃当然不能休息。
黎旻调试完话筒,又开始用教室的电脑翻阅宣讲的PPT。
PPT没有出问题,黎旻把话筒放在讲台上,走到祝青燃身边。
这次他甚至都没敢再触碰对方,只是低声叫了对方的名字,“祝青燃。”
祝青燃扭头。
“你来发报名表,我来发零食吧。”
然后黎旻没等祝青燃答应与否,已经率先从祝青燃手中接过了纸箱。
手臂忽然一轻,酸胀感减轻许多,祝青燃不由得一怔。
黎旻却不欲多言,拿着箱子走远了。
祝青燃收回视线,从关煦手中分走了一沓报名表。
他们一直发到临近七点。
学术科研部的部长站到讲台上,拿起话筒,“大家安静一下,宣讲马上要开始了……”
祝青燃和关煦顺势坐在左边这一大组的第一排,一个离讲台位置很近的地方。
关煦的手闲下来,嘴就开始叽叽喳喳,“你知道吗,祝哥。”
祝青燃:“不知道。”
关煦想到什么,五官有些扭曲,“我们部长力排众议出了一个招新面试的题目,太尬了。”
祝青燃:“啥题目?”
关煦清了清嗓子,“如果能用一个颜色来形容自己,你会选什么颜色?为什么?”
他一说完就开始吐槽,“救命,这题目好尬啊,我真的我不理解,这个题目和我们志服部有很大的关系吗?副部们的一致意见要求换掉,结果部长好像不乐意了,所以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关煦摇头,“我已经能设想那些面试的学弟学妹们会写什么内容了。”
他忽然夹着嗓子说话,“我选橙色,因为橙色是阳光的颜色,我的觉得我的性格就像阳光一样开朗。”
说完,关煦又故意压低嗓音,“我选黑色,因为黑色吸收其他所有的颜色的光线,集百家之长。”
“艹。”祝青燃笑了,“我脚趾开始动工了。”
关煦盯着祝青燃看了几秒,总觉得后者有些心不在焉,“祝哥,你——”
祝青燃:“我?”
关煦:“你是不是有些紧张?紧张我再陪你聊一会儿。”
“聊个屁,马上宣讲就要开始了,要保持安静。”不过祝青燃倒也没有否认,“你又不需要上台演讲,你当然没感觉。”
关煦贱兮兮地笑,“祝哥,你这张脸,就算站在讲台上不说话,也足够赏心悦目。”
有关煦这么一打诨,祝青燃感觉自己稍微放松了一点,“我倒也不至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家好,欢迎来到经济学院学生会招新宣讲会……”
讲台上响起学科部部长的声音。
“开始了。”祝青燃提醒关煦。
轮到祝青燃的时候,关煦低声给祝青燃打call,“加油!”
祝青燃点点头,从上一位部长手里接过话筒,“大家好,我是媒体联络部的部长祝青燃……”
介绍完毕,祝青燃从讲台上走下来,感觉一身轻松。
关煦在一旁压低声音,很小弟模样地吹彩虹屁,“可以啊祝哥,你这水平很可以啊。”
祝青燃却问:“我刚刚有一处地方少说了内容,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忘记说了,你听出来了吗?”
“没。”关煦继续开玩笑,“谢谢媒联部长给后面的部门留下更多发挥的时间。”
他接着道,面上多出几分期待,“说起来,下一个部门就是咱们院学生会作为压轴的部门呢。”
祝青燃好似忽然失去了兴趣,“嗯。”
关煦察言观色,“哦,对,你和黎旻大佬高中有点过节来着,那我不说了。”
祝青燃和关煦坐在底下的座位上听黎旻介绍完办公室,听他最后说总结陈词。
又听他说:“现在是提问环节,大家有什么问题想问的吗?”
祝青燃便下了座位。
关煦:“干什么去?”
祝青燃:“我去送话筒。”
底下有人举手。
开始的问题都很循规蹈矩,无非就是那些——
“如果我加入了媒联部,可以参加志服部的活动吗?”
“面试结果会在什么时候出来?会以什么形式通知?”
“除了今晚有一次面试,还有其他面试的时间吗?”
直到有一个男生站起来,接过祝青燃递来的话筒,双手握住,表情忽然有些忸怩和羞涩。
顿了顿,他一鼓作气地说:“那个……能要一个部长您的联系方式吗!”
底下的同学闻言开始起哄。
祝青燃看着男生的侧脸。
……现在的学弟还真是敢大胆追爱啊。
黎旻只愣了一秒,随即操纵鼠标,电脑还没有关机,他很快就找到了招新宣讲PPT中介绍办公室的那一部分。
移动鼠标,箭头停留在经院学生会办公室招新群的二维码上,黎旻平静地看着男生说:“如果你对我们部门感兴趣的话,可以加这个群,我也在里面。”
这算是委婉拒绝了。
男生连忙弯腰说:“谢谢谢谢。”
关煦小声嚷嚷,“可以啊,反应好快。”
话筒被送回祝青燃的手中。
提问环节结束,黎旻在黑板上写下各个部门面试的教室,并且宣布面试二十分钟后开始。
祝青燃听到身边有学妹小声议论,“他的字好好看啊。”
经院所有部长和副部一起收拾好东西,分别去了自己部门用于面试的教室。
面试进行了两个小时,十点半才结束。
祝青燃又收到黎旻的一条消息。
20金融黎旻:我要去还话筒,没有发完的零食和报名表能帮我带回去吗?
20金融黎旻:这些东西先放在你宿舍,我还好话筒就来找你取走,带给会长
20金融黎旻:我现在在B303等你
【好】
祝青燃回复完,和媒联三位副部挥手道别。
还没走几步路,前路忽然被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挡住了。
女生一头黑短发,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吟,“同学,我……能要个微信号吗?”
祝青燃不假思索地拒绝了,“不好意思。”
女生却还想再尝试一次,“做朋友也不行吗?”
祝青燃只好搬出自己经常用来拒绝的说辞,“我有对象了。”
女生一怔,而后急忙表示,“啊,打扰了打扰了。”
说完很快就跑远了。
祝青燃只看了一眼女生的背影,自嘲地笑笑,再转过头时——
却发现走廊不远处,黎旻正靠在教室墙壁的上,无声地看向自己这边。
祝青燃低头躲开对方的视线,垂眸继续朝教室后门走。
走到门槛不远处时,忽然听到一声——
“祝青燃。”
黎旻还靠在墙上。
走廊是光是从上往下打的,眉骨在他的眼窝处留下一片厚重的阴影。
他问:“你有对象了?”
祝青燃没有抬头,他看到对方的影子就落在脚边,和自己的影子朝一个方向歪斜,所以他们影子正好错开,没有交叠的部分,近在咫尺却恰巧错过。
他张了张嘴,一个“没”字还没吐出来,他忽然灵光乍现般,设想到一种可能。
如果现在干脆直接承认他有对象,是不是就可以摆脱黎旻意味不明的靠近了?
声带拉扯,配合加重的鼻音,祝青燃给出回应,“嗯。”
“……什么时候谈的?”黎旻垂眸,视线转到祝青燃身上,嗓音有些低哑。
“一个多月前。”祝青燃继续撒谎。
“是谁?”黎旻追问。
“你不认识。”祝青燃说。
“我们学校的吗?”黎旻又问。
“不是。”祝青燃否认。
“一个多月前还没有开学。”
黎旻忽然话题跳跃的、莫名其妙的来了这么一句。
荒谬的默契让祝青燃又一次听懂黎旻话里的意思,于是他说:“是网恋。”
黎旻的眼珠转了转,没说话,视线始终落在祝青燃的脸上。
总有人要打破沉默,祝青燃咬咬牙,一鼓作气地继续说了下去,“所以请你不要再继续做一些奇怪的举动了,我已经有对象了——”
忽然眼前身影晃动,一股猝不及防的推力来袭,背部的骨头撞上冰凉的墙壁,有些冷也有些疼,两只手腕动弹不得,停留禁锢带来的疼痛感。
他被黎旻攥住双腕,压在了墙上。
黎旻双眉紧蹙的同时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尽数扑在祝青燃的脖颈上,唇瓣逐渐靠近——
却在即将触碰的那一刻停住,只是粗重地吐出一口气。
额上青筋直跳,双手也克制不住的用力,显然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一动不动盯着祝青燃看了许久,黎旻最终没有吻上去。
但也没有松开双手,也没有恢复到最初足够礼貌的距离。
黎旻比祝青燃高不少,对方的身形挡去了大部分的灯光,两人的影子因为过于靠近而在脚下打架。
祝青燃头抵在背后的瓷砖上,他仰头冷声问:“你想干什么?”
黎旻沉声说:“你没有谈,你在撒谎。”
对方的语气过于笃定,让祝青燃不由得生出一股挫败感——我果然还是学不会撒谎。
但他面上还是冷冰冰的,看上去无懈可击。
祝青燃懒得否认了,“那又怎样?”
“你——”
戛然而止。
黎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变得不像是失控后在发泄情绪,“当年我分手之后不告而别——”
祝青燃打断他,“我不想听。”
黎旻却置若罔闻继续说道:“是因为航班提前了。对,我知道这不是理由。我当时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所以选择了冷处理。”
“如果你是因为这件事耿耿于怀,讨厌我,对不起,我当年确实不应该采用逃避的方式来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向你表示歉意,是那时的我不够成熟。”
祝青燃没说话。
场面霎时又恢复至死寂。
黎旻看着祝青燃,只能由他来说下去:“所以……我也道歉了……我们真的不能拥有重新开始的机会吗?”
祝青燃眨了眨眼睛,神情有些讥诮,他问:“我们之间就只有这些不愉快吗?”
黎旻沉默了几秒,他没有想到答案,“那还有什么?”
祝青燃瞥了黎旻一眼。
他像是有些失望地垂落视线,不欲多言,“放开。”
黎旻没有放手,“你不如现在说清楚,我们之间还有什么?”
对方的掌心留贴在自己手腕的肌肤上,禁锢的感觉愈发的强烈,祝青燃挣脱不开。
他知道黎旻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可喜可贺,终于等来了黎旻的道歉,可笑的是,与那些消息无关。
黎旻就是忘了。
祝青燃似乎是受不了了,他再也无法忍耐对方堂而皇之地装傻,猛地抬头看向黎旻,没有眨眼,只是干瞪着。
唇瓣张开,一个尝试发出几个音节的动作。
却失败了,又是沉默。
他说不出口。
那是两年的心结,任何与它有一丁点关联的回忆都是痛苦的,更不要说是向心结的根源黎旻质问,复述那些他不愿意回想的字句。
黎旻看到祝青燃的眼圈悄悄地红了,好像有雾气蒙了上去。
他松开一只手,试探地碰上对方的脸颊,再用指腹轻轻抹去,圈在怀里的人却一动不动,好像失去灵魂的木偶,濒临绝望,于是任由他人摆布。
黎旻叹了一口气,“……为什么哭?”
他有些不解地蹙起双眉,低声说:“当年……明明是你先拉黑我的。”
祝青燃闻言,感觉最后一丝希望也被对方轻巧地扯断了。
他猛地挣脱出黎旻的禁锢,跑进教室里。
他怎么可以奢求黎旻因为那几条无足轻重的消息给自己道歉,不过是痴人说梦。
深沉的夜色笼罩静谧的校园,1413的门被敲响了。
关煦打开门,看到祝青燃半个身体都被大纸箱子遮挡住,“祝哥你回来啦!”
“嗯。”祝青燃走进宿舍后,立即把纸箱子放到地上,甩了甩胳膊。
关煦看着纸箱子有些眼熟,打开一看,“这不是我们招新宣讲会上发的零食吗?”
祝青燃点点头,“是的,没发完。”
关煦贼兮兮地笑了,“我能偷点吗?”
祝青燃面无表情,“不能,明天还有招新宣讲。”
一提起这个,祝青燃就想到明天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和黎旻配合,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艹。
再忍忍,也就明晚那几个小时了。
身旁的关煦还在问:“那明晚结束之后,如果零食还没发完,我可以白嫖吗?”
祝青燃:“问会长,我不清楚。”
答案过于言简意赅,不太像祝青燃的风格,关煦闻言,愣愣地看了祝青燃几眼。
这是……操心宣讲的事情太累了所以不想说话?
另一边的祝青燃忽然话锋一转,“关煦,等会儿黎旻会来,你把这个纸箱给他。”
末了,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如果他问起我,你就说我睡了。”
关煦先是微怔,但他也没有问为什么,而是笑说:“好嘞,包在我身上。”
祝青燃:“谢谢。”
说完,他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漱。
几分钟后。
“咚咚咚——”
祝青燃正对着镜子刷牙,听到声响,他手里的牙刷跟着手一起停住了。
狭小的卫生间瞬间变得静谧无声,墙壁上方用于通风的窗户斜斜敞开着,于是宿舍的卫生间和外界的走廊短暂地相通,他能够清楚地听到外面的声音。
遖峯
“来了来了。”关煦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门。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
我真的好爱一些压墙文学,我是土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