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很漂亮。”

“好漂亮!”

摄影师由衷地赞叹。

“这件裙子很适合你!真的很好看!”

化妆师也在一旁附和。

祝青燃垂眸,“谢谢。”

他有些不自在,因为很少能从黎旻的口中听到类似直白的夸赞的话语。

黎旻从来不会表现出过分的生气,也就不会表现出特别的惊喜,所以即使他觉得很好看,也只是颔首,用平淡的语气说一句,“嗯,好看”。

祝青燃发现自己好像把事情想的太坏了,或许他应该改变某些根深蒂固的想法,正如这一次的经历——其实并没有人带着有色眼镜打量他手臂上的伤痕。

如释重负般,祝青燃松了一口气,“能帮我拉一下背后的拉链吗?”

“没问题,我来。”摄影师说。

拉链附着上摄影师的指尖,指腹捻起拉链从下一路往上滑,最终停在祝青燃两片蝴蝶骨中央,金属拉链是爱心的形状,圆弧处镶嵌两颗钻石,像是蝴蝶的眼睛。

祝青燃的身形有些瘦削,他微微躬身,用双手整理了一下裙摆,蝴蝶骨也因此在白皙的皮肤底下滑动一小段距离,像是飞行时颤动的双翼。

“好嘞。”摄影师退后半步。

拉链已经完全拉上,他的腰部依然感受不到任何勒紧带来的滞涩感。

但是腰身并不宽松,不大不小正好合适。

如果再多几厘米的布料,就无法达到勾勒腰线的效果。

……过于合身了,所以黎旻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祝青燃牵起裙摆,向前走了几步。

裙摆的用料很足,随着祝青燃步伐起伏摇晃,白纱很蓬,明明没有裙撑,裙身的弧度却意外的饱满流畅,几乎能够和西方古典宫廷画家笔下的美人裙摆的曲线完美融合。

穿着白纱裙的祝青燃像是一朵被折断了所有的绿色枝叶,坠入水面独自飘零的、奄奄一息的百合花。

不远处的化妆师左看看右看看,忽然说道:“你这件裙子,好像婚纱啊。”

她恍然大悟,“难怪你想要婚纱妆。”

祝青燃闻言,一时僵住身形。

好在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若无其事地轻声附和道:“确实很像。”

化妆师摸着下巴打量了祝青燃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我觉得你少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祝青燃有些疑惑,“什么?”

化妆师却买了个关子,神神秘秘地跑远了,“你等我一下,我找找看,我们店里应该有的。”

只留祝青燃一人站在原地等待。

“你稍微等等吧。”摄影师笑着说,“阿茗的化妆技术很好的,她说你缺了东西,相信她准没错。”

祝青燃颔首,“嗯。”

等待的过程中,耳边好像隐约又传来议论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不是和自己有关?

祝青燃又往阴影处移动半步,不声不响地躲进去,以此获得一些聊胜于无的、自欺欺人的慰藉。

摄影师很随意地和祝青燃搭话,“这条裙子很适合你,你穿上真的很漂亮。”

祝青燃只是微微笑了笑,“谢谢。”

摄影师想了想又说:“裙子是你自己买的吗?租的?还是别人送的?”

祝青燃的笑容忽然淡去几分,沉默几秒,才说:“……别人送的。”

“他送你一条白裙子,一定是因为你喜欢白裙子吧。”摄影师推测道。

“不。”祝青燃的面容明明还留着笑意,但是莫名的,让人觉得其中有几分悲凉,“是他喜欢。”

“什么?”摄影师有些不理解,“送礼物不应该是送对方喜欢的吗?”

祝青燃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他想看我穿裙子。”

摄影师闻言,流露出一丝迷惑的神情。

祝青燃看着摄影师,忽然顿生出一股莫名的、倾诉的欲望,或许因为摄影师从一开始就没有用异样的眼光审视他的伤痕,所以也给了他寥寥无几的勇气,让他可以短暂地信任一个相识不久的陌生人。

于是祝青燃尝试提及只言片语,“这条裙子是……前男友送给我的,因为他想看我穿裙子的样子。”

“……前男友?”

这句话的信息量实在是有些大,摄影师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她有些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冒犯了。”

“没关系。”祝青燃摇头,他继续说道,“我今天来,就是想完成他的心愿。”

“因为我答应过他,为他穿一次白纱裙,所以我来履行我的诺言。”

“能给我拍得好看一些吗?”祝青燃似乎还想说什么,倾诉的话语却在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尽数归于缄默,他张了张唇,欲言又止,最终只选择性地吐出几个字,“这些照片……对我很重要。”

摄影师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看着祝青燃的眉眼,忽觉其中藏匿了一层很浓重的忧郁,从他刚刚的话语之中也能隐约窥见一二。

继续这个一定会话题涉及到对方的隐私,一些隐秘的、并不尽善尽美的故事,于是摄影师不再继续追问下去,而是自信满满地说:“我一定会给你拍得很好看,让人眼前一亮的那种。”

“我来晚了!”

化妆间里响起阿茗的声音。

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层白纱。

祝青燃的注意力一下就转移到阿茗的手里,有些疑惑,“这是……?”

“头纱。”阿茗狡黠地说,“你这身太像婚纱了,穿婚纱怎么能没有头纱呢?”

“快坐下来,我帮你把头纱带上。”

于是祝青燃依言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镜子里,心灵手巧的阿茗拿着拿着黑色的发卡在背后捣鼓。

没过多久。

“好了。”

阿茗左右端详着祝青燃的装扮,颇为满意,“简直太棒了!真的很好看!”

祝青燃先是正对着镜子,与自己大眼瞪小眼,然后又扭头,从镜子里看自己的脊背。

只见白纱覆盖在背部的骨上,像是蝴蝶蹁跹的青空忽然起了薄薄一层白雾,有种若隐若现的美感。

阿茗:“楚楚,快他去拍照吧。”

楚楚拿着相机,“跟我来。”

他和楚楚去往了照相馆内一处实景,深褐色实木楼梯的转角处。

楼梯的台阶上铺了一层酒红色带繁复花纹的绒毯,背后是抽象油画或者静物水粉画,被古铜色或者玫瑰金色的画框裁剪成规整的形状。

正如他和黎旻曾经约定好的,室内的背景,复古的欧式建筑风格。

祝青燃站到扶梯上。

楚楚:“你摆几个姿势。”

祝青燃摆出几个姿势。

楚楚挑角度拍了几张,她看着相机里的照片,微微蹙眉,“你……四肢放松一点,舒展开,不要那么紧张拘束。”

“别驼背,挺直腰杆做人。”

“拿出那种爷很好看的气势出来,自信点。”

听楚楚这样说自己,祝青燃一时间觉得四肢和躯干都变成了锈迹斑斑的机关齿轮,僵硬无比,他急于改善自己的姿态,效果却微乎其微,不由得开始窘迫起来。

楚楚看不下去了,只好亲自上前帮祝青燃调整姿势。

“好,就是这样,很好,不要动。”

相机连拍好几张。

骤然亮起的闪光灯伴随着“咔嚓——”的声响。

“我们再拍几张笑起来的照片吧。”楚楚提议。

祝青燃闻言,嘴角牵动肌肉,扯出一个笑容。

楚楚透过相机,看到祝青燃在有些勉强的笑,她开始引导祝青燃,“不要笑的这么官方嘛……想想发生过的一些开心的事情。我们要拍发自内心的笑,这样看起来才有感染力。”

于是祝青燃开始苦思冥想。

他想了半晌也没想起来,近期有什么值得他特别开心的事情。

反而有无数的不顺心——谈恋爱险些被发现,和黎旻又吵架了,闹得不愉快,冷战,再后来黎旻直接提出了分手。

只能往更久远之前追溯。

忽然想起奶茶店那次,黎旻握住自己的右手,在信纸上写下的那句话——

“我永远喜欢祝青燃。”

那是黎旻第一次直接用“喜欢”这个词来表达爱意。

黎旻为自己做过很多事,但他总是不屑于说那些肉麻的情话。

可这正是祝青燃想要的,他想要用语言表达的,大大方方说出口的,直白又热烈的情话。

人有的时候真的很奇怪,太贪心,祝青燃觉得自己应该知足的,满足于黎旻的细致周全,满足于他所有付诸行动的体贴与关怀。

但还是想要一句黎旻亲口说出的喜欢,来填补蠢蠢欲动的安全感。

可能有时候也会觉得不公平,追人的时候,告白的时候,约会的时候祝青燃说过太多次“喜欢”,理应得到黎旻同等的回应。

他总是在纠结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后来实在等不到,祝青燃只好放低了要求,如果是文字,他也喜不自胜。

“很好——”

楚楚拿着相机还在拍。

“不要动,保持住——”

“ni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