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隐瞒。”
周日的夜晚,注定难熬。
祝青燃的情绪像是沉底的船只,四面是水流带来的压强,溺水的人被遗弃在船只上,濒临窒息的境地。
被浸透的船只很难重回水面,就像低沉的情绪很难变回平常。
除非解决情绪沉底的根源——关于可能已经造成的和黎旻的误会。
这根源类似于让船底无人发觉的裂缝,水已经在从裂缝中无声无息地渗进来,起初只是一滴两滴,看似微不足道,后来渐渐积少成多,有着致命的危险。
到该入睡的时间,窗帘被拉上,所有的灯光灭了,只有两篇窗帘缝隙中隐约透露出一丝微弱的月光。
祝青燃与那一缕月光大眼瞪小眼看了很久,才勉强浅眠。
翌日,他破天荒地没有赖床,在闹钟响起之前,早早地醒来。
浅眠都不忘做梦,与噩梦斗智斗勇,醒来时头便昏昏沉沉。
早晨和祝母进行了几句必要的交流,一个字一个字地,完成任务似的,像是从齿缝间蹦出来的。
两人还在冷战。
踏进教室门槛的第一眼,祝青燃没有看到黎旻,他知道自己又来早了。
然而坏运气却像在玩恶作剧的游戏,接踵而至。
早读课还没有开始,班主任已经步入教室,开始在过道里乱转,并且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期间祝青燃每看几眼书,就偷偷往后瞄几眼黎旻的座位,黎旻比他高,当然坐在他后面。
祝青燃在上课铃响之前的五分钟等到了黎旻,这和对方平日里提早半小时到教室里学习的作风相悖。
五分钟不够解释完整个事件,但是足够祝青燃去往黎旻面前表态,态度问题是最重要的,他不希望黎旻误会自己。
正要下座位,才想起来班主任好像还没走。
祝青燃环顾四周。
……还真没走。
艹了。
祝青燃强压下自己心头的焦躁,眼巴巴盼着班主任离开教室,可惜事与愿违,他先等到了大喇叭里刺耳的沙沙的铃声,不免心绪一沉。
只能把希望寄托于早读课和第一节课之间的十分钟。
但是祝青燃失算了。
他没有想到,这短短的十分钟还能被班主任自作主张地拿走,用于更正之前在课堂上讲解知识点时表达上的差错,顺便带领同学们回顾一下曾经传授的知识点。
回顾完,不出所料,又上课了。
是平时最爱拖堂的数学老师的课。
数学老师从单选题开始分析试卷,一路往后讲解到压轴题,压轴题比较难,于是他开始写板书。
才写完一行,下课铃在同学们耳畔欢乐地歌唱。
祝青燃却没有多高兴,反而是失望落空的感觉。
他看着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留下的粉笔字迹,知道这次的拖堂是逃不掉了。
果然,只听数学老师宣布,“我把这道题讲完就下课。”
……这是什么运气?
数学老师前脚走出教室,英语老师后脚踏进门槛,高铁铁轨看了恐怕都要说一句自己的无缝对接技术在这两位大师面前那是自愧不如。
英语课上,祝青燃其实还是很想认真听讲,但是他的能力有限,他目前的注意力的集中程度就像他怎么努力却仍旧在全校一百名左右挣扎的成绩,怎么也上不去。
下课的时候,猛然惊醒发现自己走了半节课的神,心底愧疚感和挫败感像是烧水壶底的气泡,一直接连不断地往上冒,又在触碰水面的那一刻脆弱地破裂。
毋庸置疑,黎旻是可以做到兼顾学习和学业的人。
至于自己能不能做到……还真要打个问号。
大课间的早操,终于没有其他的突发状况,阻拦祝青燃寻找黎旻的步伐。
教室外的走廊上,祝青燃没有看到黎旻等待自己的身影,他当机立断,直接往楼梯口走去。
黎旻应该在前面。
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祝青燃搜寻的视线忽然停留在某一处。
黎旻果然在前面。
六月的夏天,他去做操,还穿着秋季校服外套,应该是感冒的缘故。
不像自己,是为了用长袖遮住手臂上的伤痕。
祝青燃深呼吸一次,面上已经熟练地挤出了一个笑容。
一把上面牵住黎旻的手,他刻意和黎旻站得很近,看起来就好像半个身体都靠在黎旻身上,先是试探地叫了一声,“哥。”
黎旻扭头,沉默地看了祝青燃一眼,眼神平静到让祝青燃有些害怕。
祝青燃察觉到,黎旻被自己牵住的那只手似乎挣扎了一下。
可是他也不敢握得更紧,但又不愿意彻底放开。
祝青燃抿了抿唇,拙劣地模仿出自己平常和黎旻说话时嬉皮笑脸的模样,好像这样就能缓和此刻凝滞的气氛。
他笑着问道:“你昨晚是不是不舒服,所以没来上学?”
然后小声却认真地说:“我很担心你。”
话音刚落,一丝懊恼的神情在祝青脸上一闪而过。
心底的声音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告诉自己——说错了,你应该先解释放鸽子的事情。
但是这个话题总是要进行下去的,更何况祝青燃确实很担心黎旻的身体状况。
黎旻垂眸,说话的时候鼻音很重,“我感冒了。”
祝青燃急忙问道:“怎么感冒了?是不小心着凉了吗?去医院拿药吃了吗?情况严重吗?”
黎旻闻言再次沉默了,只是又深深地看了祝青燃一眼。
对方的表现让祝青燃莫名地心底发慌。
他最害怕黎旻表象是平静的,但是周身却透露着冷漠的气息。
可能黎旻感性地气急败坏,情绪激动地和自己破口大骂一场,都要比现在这副惜字如金,不愿多说的姿态要好。
“哥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和我说,我随叫随到。”祝青燃又说。
“不用了。”黎旻不假思索地回答。
楼梯的台阶上是蜂拥而行的人群,同学们交织在一起的、嘈杂喧嚣的交谈声充斥狭隘的空间,却独独把祝青燃和黎旻相隔在外,贴心地为两人营造出一个死寂般静默的境地。
“哥。”祝青燃咬咬牙,终于开始主动提及之前爽约一事,“周日下午……我不是故意放你鸽子的。那天发生了突发情况。”
身边的人没反应。
但是祝青燃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得硬着头皮说下去,“我妈不准我谈恋爱的事情,我之前和你说过。”
“周日早上,我妈翻了我的书包,发现了那条……白裙子,她猜测我谈恋爱了,她以为裙子是我准备送给女同学的。”
“我的手机也被没收了,所以我周日中午和晚上都无法联系你。”
黎旻还是没有说话。
“没有手机我确实也能赴约,但是她会跟踪我,我知道她真的做得出来,那我们俩的事情就会暴露了。”
祝青燃讨好地看向黎旻,眨巴眨巴眼睛,“哥,周日下午我没赴约这件事真的很对不起,你能不能看在我事出有因的份上,原谅我这一回?”
“为了补偿你这次被我放鸽子,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都听你的,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黎旻静默着,就在祝青燃以为他依然不打算回应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做什么都可以?”
祝青燃连忙点头,“都可以。”
眼见黎旻的态度有些缓和,祝青燃甚至还开玩笑般添了一句,“当然,杀人放火的事情除外。”
“那这个周日下午,可以再约你拍照吗?”黎旻问。
“可是——”
祝青燃顿了一瞬,随后皱眉说,“可是裙子现在落在我妈手里,我拿不回来。”
黎旻不以为意,“没事,裙子的事情我可以解决,再租一条也行。”
祝青燃怔了怔,又想到什么,“可是我担心我周日下午不一定能出来。我妈最近还盯着我。”
“可以出来。”黎旻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周日,我亲自去你家找你,你就说,我们是要一起去图书馆,我帮你补习理综,你妈应该不会怀疑。”
身为班级第一的黎旻帮自己补习理综,他不是女生,祝母那么看重成绩,当然是求之不得。
这下好像没有什么值得顾虑的了。
“可是——”祝青燃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可是他身上还有……伤痕。
在刚刚解释的说辞里,祝青燃特意隐瞒下来的这一部分。
印象中没有哪一件摄影店可供租赁的婚纱是长袖的、高领的,能够完完全全遮住自己锁骨上和手臂上的伤痕。
这事涉及他有一个暴力倾向的母亲,他就不想明说,因为对与祝青燃来说像是家丑,不可外扬。
不过他和黎旻是情侣,情侣之间是可以分享一些难以启齿的秘密。
但是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一刻,祝青燃忽然回想起曾经那些让他感觉到很不舒服的、怜悯或打量的眼神。
想起有人带着偏见的目光对他妄下定论,他的未来好像已经被框死在这些文字里——
原生家庭里父母有暴力倾向,子女长年在这种环境下长大,往往也会有暴力倾向。
祝青燃改变了主意。
他选择为自己保留一点隐私和尊严,而不是完全的坦诚。
话题就是从这里开始偏离轨道的。
黎旻的声音打破了祝青燃一时的沉默。
“其实你就是不想穿我送你的那条裙子,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