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1

“他留不留下,不是最重要。他肯好好活下去,好好治病,才是最重要的。”

在韩渊往杜玉章房间去的路上,这句话一直在他脑子裕宴。里回响。一时间,他竟然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还是他记忆中那个一言不合就暴怒的陛下么?还是那个动不动就惩罚杜玉章,叫他这个官场对手都有些看不下去的苛刻君王吗?

那时候他还私下里感叹,果然是生在帝王家,生来便是人上人。陛下行事,是当真不为旁人考虑分毫的。

没想到,不过三年功夫,陛下转变如此之快……难道杜玉章的离开,真的能给他这样大的冲击?

他还在想着,前方带路的侍卫已经停下脚步。

“韩大人,这里就是了。”

“什么大人?我现在不过是个商人。这句韩大人却不敢当。”韩渊看了身边那侍卫一眼。他知道李广宁微服私访还能够带在身边的侍卫,一定是陛下的心腹。因此他习惯性地攀了攀交情,“敢问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在下淮何。”

淮何脸上还带着伤,但举止依旧进退有据。他拱了拱手,

“早年间我在边关打仗,韩大人在京城做知府,也曾替边关筹措过粮草。那时候跟着秦老将军几次交接军粮,对韩大人印象极为深刻。平定北部叛乱时,边关鏖战数月,却听说朝堂内为粮草之事争论不休。那一次,还要多谢韩大人鼎力支持了。”

“原来是参加过平北战役的壮士。”

韩渊也郑重行礼,

“诸位在前线厮杀,后方才得以安享和平。替保卫家国的壮士们出一份力,是韩某的荣幸。淮大人谬赞了。”

有了这一层关系,两人倒觉亲近许多。又说了几句,淮何替韩渊推开了房门。

见到杜玉章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淮何压低了声音。

“韩大人,你坐在床这边稍待片刻。杜公子睡着,却不好打扰他。等您出来,可来找我,陛下嘱咐我送您回平谷关。 ”

“我知道,不吵醒他就是。”

韩渊随手带上门,自己蹑手蹑脚到了床边,探头看了一眼。见到杜玉章面容清瘦,唇色苍白,不由叹了口气。

却没想到,杜玉章依旧闭着眼睛,悠悠开口了。

“陛下,臣说过请您回去休息,不必日夜守在这边。您怎么……”

一边说,一边才睁开眼。却没想到对上韩渊那若有所悟的戏谑神情,杜玉章登时一愣,是又惊又喜。

“不敢当,不敢当。原来杜大人在这里等陛下么?”

“韩大人!竟然是你?”

“是我啊。没想到吧。可惜,竟然不是杜大人心心念念的陛下,却是个讨人嫌的故人。杜大人,可真对不住,叫你白等一场。”

听到这话,杜玉章脸上无端有些发热。

“韩大人这是什么话?一别三年,我也十分挂念你的安危。今日才知道你平安,我才算是安心了。韩大人,你快请坐……”

杜玉章虽然腮边飞红,可脸色依旧是白的。说起话来中气不足,看得出是大伤元气。韩渊见他这样,心里不大舒服,也不愿再多做调侃,惹得他耗费心神了。

“你不用招呼我,我自己来。”

韩渊一点也不见外,自己在床边坐下。眼见杜玉章要起身,他一巴掌给按了回去。

“免了免了。陛下方才那是千叮咛万嘱咐啊,生怕我叫你说多了话,给你累着了。我琢磨着,你这话都不能多说的小身板儿,还是乖乖躺着吧。”

杜玉章还想起来,韩渊那手掌却加了几分力气,正压在他肩膀上。一时间,杜玉章竟坐不起来。

“韩大人!许久不曾见过了,我怎能躺着见客?哪有这种礼数!”

“嗐,什么礼数不礼数,谁跟你计较这个。”

韩渊将杜玉章稳稳按在床上不说,还把他往床铺中间推了推,

“往里面挪挪,给我腾点地方。对,差不多了……”

韩渊一边说,一边毫不客气地坐在床头,将腿伸直搭在床边。他舒了口气,还活动了一下腰身。看这样子,半点没将自己当成客人,比在自家都自在。

杜玉章见他这样,忍不住笑了。

“韩大人。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可是一点都没变。”

“谁说的?老子变得多了。就比如说罢,方才见陛下从头跪到尾,我竟然觉得膝盖疼。你说奇怪不奇怪,当年天天上朝,日日跪陛下,也没觉得怎么样。这过了几年自在日子,不给人家跪了,结果一下子就不适应了。就连这块膝盖骨啊,都是个吃得了苦,却享不了福的东西。所以人呢,就更不用说了——你说是吧,杜大人?”

“虽然我不知道韩大人指什么。但我有种预感,怕是韩大人又在拿杜某开心了。”

杜玉章叹口气,

“韩大人这一招指桑骂槐,杜某也是许久未曾得见。今日再见,居然还有些怀念。”

“谁说不是呢?韩某也有些怀念当年在朝堂上,与杜大人撸起袖子吵架的时光。那些西域人都掉进钱眼里了,吵架也无非是价钱贵了贱了,货品好了坏了。无趣啊无趣,哪里比得上杜大人引经据典,吵得分外好听。”

韩渊笑道,

“我也不是挤兑杜大人。我是真的感慨——杜大人那么多苦都捱过来了,好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眼见得前方一片光明。怎么却病成了这样?”

“韩大人说笑了。杜某现在一个废人,拖着残躯,苟且度日罢了。哪里来的光明可言?”

“我看陛下……这次对杜大人你,是真的上心了。当然,以往他也上心,却叫人消受不起。这次能将你放在首位,难得不光想着他自己……”

“却莫谈这个。陛下从来是雷霆雨露,难以琢磨。一时兴起要做什么,韩大人不必当真。”

“可是陛下自己却分外当真。连朝堂上的事情都要推出去,一心只在陪你养病上。”

“你说什么?”

杜玉章一下子急了,挣扎着起身,

“他明明答应我,一定要做个明君!哪怕我死了也是一样,可他竟然……”

心里着急,动作也急切。杜玉章话说到一半,捂着胸口喘了几声,脸色更加难看了。韩渊赶紧扶住他,

“杜大人莫要着急。陛下这可不算一时兴起。你要说明君,陛下若能做成这件事,还真是个明君——韩某人从前还真走了眼,没想到陛下竟然有如此魄力!”

“什么意思?”

杜玉章听他如此说,不由追问起来。韩渊则把李广宁设立监国、分权钳制的种种举措说了——杜玉章也是谙熟国事的,哪里还能听不出其中奥妙?他脸色不断变化,越想越惊,失声道,

“陛下当真有这样手笔?这得是什么胸襟手腕……从来君权相权两立,相辅相成,却又互相牵制。可陛下生生造出一个监国机构,君、相、各省部间多了沟通也多了制衡,竟然是多权相互制衡。对大燕未来却是影响深远,若是用得好了,再难出现政策朝令夕改的事情!只是陛下等于从自己手里分出权势,来叫别人牵制自己……他居然能下得了这样的决心!”

“是吧?你也没想到。看来当初看走眼的,竟然不止我一个。”

韩渊感叹一句,就言归正传。

“杜大人,这一次陛下将我召回来,是想让我帮着白皎然一起组织监国机构。想来,他这段时间不会在朝中露面,是想陪你养身子吧?他已经想得这样周全,你自己却还不知道……杜大人,恐怕他是真心实意要为你着想,这一次并非要邀功强行留下你了。”

杜玉章不语,韩渊就接着说下去。

“原本,我对人心这东西,是很看不上的。人性痴嗔怒怨,我总觉得我看得多了,也看得透了。不过那么回事。可这一走三年,回来时却发觉,自己还是将人心看得简单了。我没想到,陛下竟能有一日,将你的喜乐放在他自己的喜乐之前;我也没想到刚烈如你,今日竟然愿意这样回到他身边;就连那个小王八蛋白皎然……”

韩渊说到此处,突然一顿。杜玉章忙问,

“白大人怎么了?”

“没怎么。我只是有些感慨。原本我以为,我品透了人心,却不想其实我连自己最看重的那个人的心,也是不曾看透的。杜大人,这一次我可能不能帮你什么了,我得去找那个小王八蛋。只是我有种感觉,从前你我的评断,或许只适合当时当地。现如今既然你和陛下又再次纠缠到了一处……你也可以考虑看看,只站在这一时这一处……却不要只陷在以往了。”

杜玉章看着他,面色渐渐郑重起来。

“韩大人,这却不太像你所说的话。”

“怎么,你以为我是陛下的说客?”

“我……”

“我只问你——三年过去了,你在西蛮整整三年,与苏汝成之间如何了?可曾被他搞到帐子里,酣战个几百回合?”

“韩大人!”

“……看这个反应,是没有了。”

韩渊哈哈笑起来,

“杜大人啊,苏少主这家伙,不论相貌能力,还是身份地位,都算得上人中龙凤。对你也是没得说的。结果呢?这样一个人在你身边,殷殷勤勤三年之久,你却还不能动心——扪心自问,原因出在哪里,你自己不清楚么?”

“……”

杜玉章垂下头,没有说话。韩渊手掌在他肩上拍了拍,

“我真不是谁的说客。若是三年前,打死我也不会说出这种话来——那样待你的人,就算你心里有他,又如何?赶紧断了干系才好。

可如今若是当真有了转机,杜大人,你也不必一时意气之争。当然,如何决断,还在你自己。作为朋友,老韩我不过希望你余生过得快快活活,时不时还能跟我喝个酒,吵吵架,就很好了。”

第5章 -12

——可如今若是当真有了转机,杜大人,你也不必一时意气之争。只是如何做,还要看你自己。

韩渊的一片真诚,杜玉章也清楚,也不再需要多说什么。二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想到了当年天牢里喝过的那一场酒。

“要是有机会,能再跟韩大人喝一次酒就好了。”

“这还不简单?老子现在家财万贯,富甲一方,安身立命的第一大财源就是西域的葡萄美酒。等你杜大人身子好了,老子摆上三五十坛,叫你泡在里面喝!”

“哈哈哈,莫非杜某人在你韩大人眼里,就是这样一个酒鬼?”

“酒不酒鬼么我就不知道,杜大人酒量却着实惊人。上次天牢里那一坛,可是韩某珍藏了数年的醇烈佳酿……当然了,给你喝了,也不算亏。只是那次环境差了些,有些遗憾。下一次,韩某带你去西域!葡萄园里,听着曲子吹着风,喝着葡萄酒看着西域美娇娘跳舞助兴,你看如何?”

韩渊说起来,眼睛都有些发亮。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

“西域那边与大燕景色相差甚远,一望无际的大漠里,却有水源绿洲。在这水源边搭上遮凉帐子,四周都是商队马匹,围着火堆一同饮酒聊天!若你想清净些,我带你去葡萄园,大串葡萄从上面垂下来,浓紫翠碧,就悬在眼前。杜大人,你一伸手就是一串,随手都可以摘着吃的。葡萄酒却要冰镇着,风味更佳。我有一套琉璃夜光盏,放进冰块一晃,叮当作响。那套琉璃盏颜色也好,倒酒进去太阳下面一照,折出几重金红郁紫……到时候你大笔一挥,给我题首《咏佳酿》,老子把葡萄酒一路卖进京城去,估计陛下自己就能买上几千坛!价格也翻上几番,岂不是要发大财!”

“哈哈哈!”

被他逗得笑了,杜玉章伸出手来,

“叫韩大人一描绘,当真叫人心向往之。只是韩大人,你进士及第,文臣魁首,怎么不自己写一首诗来卖酒?你又不是写不出来。”

“我写的和你写的能一样么?你若是写了,陛下看你爱喝,大手一挥就能买空我的酒窖;我若是写了,陛下看到也会搬空我的酒窖——就怕他不给钱!”

韩渊冲他挤挤眼睛,

“再说,我不过是个奸臣,写的是策论政议;你呢,却是个能臣加才子,还写得了诗词歌赋。这事情啊,还得仰仗你!”

“既然你如此说……韩大人,你拿笔来!我现场就给你写上十首,送你去卖酒用!”

杜玉章兴致起了,伸手就要笔墨纸砚。可一只手压在他手背,杜玉章抬头,看到韩渊带着笑,神色却很郑重。

“这事情不急。总得叫你亲眼见过了那美景,享用过了美食,才能写出好诗来。所以杜大人……老子好酒好菜给你备下,就等你来了!你这次可千万撑过去——千万别死了!”

“……”

杜玉章也不再笑,神情一变再变。

都是聪明人,李广宁是被他一时的态度缓和给蒙蔽了心神,韩渊却是洞若观火——杜玉章那样执拗性子,若是真下了决心,是谁也劝不回来的!

他肯在李广宁身边逗留,要么是真的原谅了他,要么就是逗留也无妨……可韩渊与他三言两语就感觉出,他对李广宁情绪依旧复杂,远没到毫无心结的地步。那他为何还肯留下治病?

无非是觉得,这病治不治都没什么关系……怕是存了弃世的心思了!

“韩大人。你不知……许多事,我自己也没有办法的。生老病死,痴嗔**,谁又能做得了主?”

“你的病当真如此严重?”

杜玉章苦笑一声,没有回答。

“那陛下那里……”

“这种事,却没必要让陛下知道了。”

“杜大人,有时候我觉着你的心,是真的狠。”

韩渊神色复杂,站起身来,

“可我却说不出,你到底是对自己狠,还是对陛下狠。”

杜玉章垂头想了想,微微一笑。

“其实都是一样的。我和陛下的事情,纠缠太多,根本说不清了。原本我怨恨他,也恐惧他,连想起来他也不敢。但这次阴差阳错又再会,我自己也在死生之间徘徊着,昏迷数日,动弹不得,却还有知觉。

陛下在我榻边守了数日,不知说了多少话。我才知道,不仅仅是陛下不懂我,其实我也并不懂陛下。再醒过来时,我发觉自己却没那么恨他了,也不那么怕他。只是……都已经到了今日了,却没什么可多说的。陛下喜欢怀着希望,那就让他去,我还能做什么呢?”

话说得平静,却分明是自暴自弃。韩渊不知为何,突然升起一股无名之火。若不是知道当年李广宁有多么对不起杜玉章,他几乎要发脾气了。

但他想了又想,还是压下了火气。他轻声劝道,

“杜大人。就算是九死一生,也总还有个生。你不要这样。这是用你的命去惩罚陛下——且不说陛下该不该罚,但是你的命,并没有这么轻贱。总之,我在西域等你喝酒,你却不可爽约!就这样定了!”

“……”

“杜大人,我还要赶回平谷关,先告辞了!你却要记得我们的约定!”

韩渊跳下床榻,向杜玉章拱了拱手,就转身离开。他行色匆匆,杜玉章目送他背影消失在门外。

因为韩渊的到来而热闹起来的房间,又瞬间安静下来。杜玉章独自坐在床榻之上,露出一个苦笑。

他当然知道韩渊怎么想。

——韩渊想必认为,当年陛下对你太过,你如何惩罚他都应该。但是无论如何,不该让他以为你给了他一线希望,以为你病好后可能与他偕老,哄得他满心期待……最后却放任自己病重而亡,让他在痛苦与煎熬中沉沦。

——这样做,不论对自己,还是对那人,都过于狠毒了。若是可以,有那么多路可以选,却不要选这一条最过狠辣的路。

可韩渊又怎么会知道?所有这些选择,对他来说,都已经是奢谈。

因为他连九死一生都望而不可得。他已经是,十死无生了啊。

……

韩渊辞别了杜玉章,就马不停蹄赶往平谷关。在那里,还有他心中牵挂的一个白皎然,在等着他去见。

可不知为何,方才与杜玉章那一番会面,在他心里埋下了不安的种子。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妥,却又说不出究竟。

明明陛下亲自陪护,想必找了最好的大夫,也一定随时过问病情。若是杜玉章真的病得危急,陛下态度又怎么会那样轻松?杜玉章有什么事情瞒着陛下?可就算大夫都是陛下找来的,又能瞒得了陛下什么?

韩渊一边猜测着,一边推开马车窗,向外看去。突然,他看到前面有个相貌阴柔的少年,骑着马立在山谷口。韩渊多看了一眼,似乎被那少年留意到了。那少年向他一笑,笑容里似乎带着三分邪,更叫韩渊在意。

——这个人的长相,似乎有点面熟?可自己分明没见过……为何会觉得熟悉呢?

猜测间,马车已经与那少年擦肩而过。韩渊并没想起什么线索,也就随他而去了。

……

那相貌阴柔的少年,正是木清。他骑在马上。目送着韩渊的马车走得不见影子了,才慢悠悠骑着马进了山谷。他唇边带着笑,一只手指咬在齿间,环顾山谷中景色。

“许久不来,这里倒还是那个样子。只是,怎么多了这么多人?黄老头,不是不许病人带许多人来的么?”

他身边还跟了个小厮。明明木清说话含笑,那小厮却分明很怕他,说话也是战战兢兢的。

“小的听说,是因为这次的病人比较特殊。黄大夫给你看了病,第二天就解禁了。还来了不少人……可能因为这个病人有钱有势吧。”

“呵。黄老头那么古板,我看才不是。肯定是有别的缘故——看来这一次,我是来对了。也不枉我瞒着哥哥偷跑出来……也不知道他要多久才能发现我不在了呢?……会不会,得等到那些药人饿死在地窖里,味道被守门人发现了,汇报给他的时候……”

说到将活人给活生生饿死这样残忍的事情,木清却依然面不改色,甚至带了几分快意似的。他身边小厮脸色更差了。

“阿清先生!您打算在外面呆上许久?”

小厮哭丧着脸,

“木朗先生才去和徐家军的人会面,阿清先生您就跑出来了——等木朗先生回来,一定会大发雷霆!您在外面散散心,咱们就回去吧!”

“怎么?你还想跟我哥哥一样,管束我不成?”

木清拧过头,眼神带着冷意,

“你可知之前那几个小厮,都去了什么地方了?”

那小厮两腿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阿清先生!小的不敢,小的错了!阿清先生千万不要将我送去试药,您说什么我都听您的,您才是小的的主子!”

一边说,他一边还用力磕头。地面虽然松软,却也有坚硬石子。他额头在上面磕得砰砰响,很快就皮开肉绽,开始出血。木清就那么坐在马背上,嘴角挂着笑,欣赏着小厮的恐惧。过了好一会,他才哼了一声,抬了抬手指,

“起来吧。”

小厮赶紧起身,额头上的血也来不及擦,就亦步亦趋跟在他马后。

“这个生尘,也不知道将我的话带到没有。若是有,怎么到现在黄老头还没给我来信?真不对劲。我还得来亲自看看,这一场喝血救命的好戏,到底上演了没有?”

第5章 -13

木清来到黄大夫惯常所在的那一个院落外,正看到药童生尘在院子里研磨药材。看到木清,生尘一下子站起来,手中药材都滚落到地上了。

“阿清先生!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啊。”

阿清说话的时候,唇边带笑,眼睛却一点笑意也没有。仿佛一条窥视人心的蛇,带着冷淡的恶意。他身边小厮咽了口吐沫,往一边挪了半步。可生尘却毫无所觉,反而很欢喜似的。

“您来看我?我……我……若是有所嘱咐,您派人来叫我就是了!”

“呵。我要用你的时候,自然会来叫你的。”

阿清施施然进了院落,“黄老头呢?”

“师父在杜公子那里。阿清先生,您进来坐!”

“杜公子……”这姓氏再次叫木清眯起眼睛,露出一丝恨意。“那个杜公子,吃了第二次药了么?情形如何?”

“回阿清先生,暂时没有。他第一次药吃过去,似乎很是见效。只是师父说他身体底子不佳,要缓一缓,等到七日满了再说。说起来,明日就是第七日了。”

“原来是这样。”木清踱上前去,倾身问道,“所以我对你说的法子,你告诉他了么?”

“我……我……”生尘脸红了,却又有些慌。他喏喏道,“还没……”

“看来我说的话,对你来说很不重要。你连传达都没有传达到。”

木清语气依旧是柔和的。但神情看来,已经是非常不悦了。生尘自然也感受到了,慌道,

“不是的,阿清先生!我这就去……那一日是遇到太多事!那个杜公子手下还有两个侍卫,特别凶恶!他们吵嚷在一处,还差点伤了我,我一时害怕……”

“够了。”

木清打断他,神情越发冷。他对自己的感受极为重视,一点委屈都不肯受。旁人叫他不痛快一分,他就要杀人灭家地来报复。可对于别人的痛苦呢?他却十分冷漠,最厌恶旁人敢在他面前诉苦。生尘却不知道自己已经犯了忌讳,还想要辩解,

“杜公子似乎是个大人物,年纪轻轻的,排场却那么大……送他来的时候,西蛮人连同大燕人,在山谷里耀武扬威!那个宁公子,好像是个显赫人物,连师父都对他特别恭敬!可宁公子就在他床前端茶倒水,阿清先生,我是没有机会!你不是说叫我单独告诉杜公子么?”

“姓杜的大人物?姓宁的显赫公子?”

木清眼睛眨了眨,突然浮起一层诡异笑容。

“西蛮人……原来,你曾在他身边见过西蛮人么?”

“对啊!他来的那一日,就有西蛮人来送,在山谷中吵吵嚷嚷,惹得师傅发了好大的火呢!只是后来那些西蛮人都走了,留下了大燕人。”

“这些西蛮人,你看着是凡夫,还是武将?”

“这……看起来,像是他们的贵族武将,人人都带着弓刀,可吓人了!”

“原来如此!西蛮贵族,大燕公子,原来这个姓杜的,就是‘那个’姓杜的!还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杜玉章三个字咬在木清唇齿间,像是含着一丸灼热的火,将他的眼睛都烧红了。

“没想到竟然是他。更没想到,在他身边,竟还能钓出更大的一条鱼!显赫到压过西蛮人的‘宁公子’!咯咯咯!”

木清大笑出声,一把将小厮揪到身边。

“阿清先生!您要做什么?”

小厮惊慌失措,被木清用力扇在头上。

“你这个蠢货,慌什么!现在就回去通知哥哥,告诉他,我在这山谷里,叫他速速派人来!”

“可是阿清先生,你不是不想让木朗先生知道你自己出来?”

木清冷冷一笑,

“你去告诉他。他想要的那个杜公子,我替他找到了;身边还有一位身世显赫的‘宁公子’——他多年雄心壮志,今日竟送到他自己手里来了。叫他点上徐家军,快快过来!有了这个宁公子在手……还怕什么大业不成?”

将小厮打发去送信,木清依旧往杜玉章房间而去。他要亲眼看一看这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且,要赶在哥哥见到他之前!

不然,万一哥哥与他见了面,却不舍得将他交给自己了,可怎么办?有些事,就是要抢先下手,才好动手啊。

……

“淮大人,我却有些疑惑。以大人你的身手,和陛下这微服私访的低调行事,怎么还会惹上麻烦?哪里来的狂徒,居然还敢袭击圣驾?”

“韩大人,叫我淮何就好。”

淮何接到李广宁的命令,叫他护送韩渊去平谷关。两人一路聊着天,说到了当日送杜玉章回去,却被袭击的事情。

“不瞒韩大人,其实这平谷关中,那些徐骁秋旧部不太安分,似乎是意图谋反。他们本来想对杜大人下手,恰巧遇到陛下在场而已。”

“原来是这样。”

韩渊冷笑一声,

“徐骁秋早就没了军权,被陛下软禁着。陛下留他性命,也算念他从前替大燕守着边关,多少有些功劳苦劳。他竟然敢如此嚣张?”

“我听现在那位徐将军的意思,似乎主谋者另有其人,并不是徐骁秋。只是那些人是谁?能够突然鼓动徐家军谋反,背后势力肯定也经营许久了。”

韩渊点点头。他早年给李广宁做了多年“眼睛”,背地里的情报手中握了一大把。几个可能的幕后黑手已经迅速在他脑海中过了一遍。但他脸上却还是如常,笑着问淮何,

“这么说来,淮大人脸上伤痕,也是在这次谋反中留下的?”

“你说这个?”

淮何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侧青肿倒是下去不少,但摸上去还是很疼。

“这倒不是。是替杜公子去求药,被那个看门人所打。”

“求药?既然求药,想必对方是大夫。怎地这样凶残蛮横?我看淮河你却不是会滋生事端的人,想必是对方挑衅。”

“我也觉得诧异。那兄弟二人,全都有些奇怪,哥哥倒是长得一表人才,说话也有些读书人的儒雅气质,只是冷漠得很。那位弟弟说话却不男不女,阴阳怪气。尤其是看人那个眼神,叫人心里不舒服。”

‘竟然是兄弟两个?我以为做大夫的,都是胡子一把的老头子。”

“这两位却年轻得很。哥哥看起来不过而立,弟弟更显得年少。唇红齿白的,唯独那双眼睛像是蛇,盯着人看的时候显得很阴冷。”

这一说,倒叫韩渊想起来山谷外遇到的那个少年。

“说起来,方才我在山谷外看到了一名少年人……”

“韩大人也注意到了?那一个,就是那对兄弟中年幼的一个。我也见到他了,但是不太想与他寒暄罢了。”

淮何对他也没什么好感,

“不知他来做些什么?这一位‘阿清先生’,叫人心里放心不下!”

淮何也不过平白议论一句。韩渊却突然坐直了身体。

“等等!你方才说他……叫什么?”

电光火石间,许多细节交错,在韩渊脑海中汇聚!

平谷关的徐家军……谋反……布局多年的势力……兄弟两个……儒雅的兄长……似曾相识却从未见过的少年…………阿清?

韩渊突然觉得背后一寒!

他想起来了!那张脸,他确实没有见过!可有一个人的画像,当年追查七皇子谋反案,他不知看了多少遍!

那个人就是木朗!

那个少年的脸,与木朗画像相似,才会叫他觉得似曾相识!而且木朗就有一个弟弟,叫做木清!

若是这兄弟两个……与徐家军早有勾结,经营多年的谋反,还有隐藏的势力……桩桩件件都对的上!

“糟了!”

韩渊突然挥手,

“停车!马上停车!”

“韩大人?怎了?”

“那个阿清有问题!那兄弟两个,都有问题!他哥哥很可能就是七皇子谋反的中坚人物,朝廷追捕多年都未曾归案的木朗!”

“什么?!”淮何惊出一身冷汗,

“韩大人,你这消息确凿吗?若是如此,那事情可就严重了!”

“淮何,你刚才说杜玉章用了他的药?”

“那第二次求取的药物,本该明日服用……第一次的药,却在几天前就已经服下了!”

“还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连环计谋,最好的情况,是黄大夫并非他们事先埋好的陷阱——不是说黄大夫是王礼总管找来的?王总管做事情很稳妥……可若是王总管也被瞒过去……你不是说徐家军曾经袭击杜大人?那木朗与杜大人素有渊源,很可能就是他主使!”

韩渊越想越心惊,

“最要命的是,叛逃的徐家军若是在那兄弟二人手中握着,陛下那里……之前他们袭击杜大人后,任凭陛下离开却没有出手,或许因为他们还不知道陛下也在杜大人身边。不然,这么绝好的机会,他们怎么会放过?可我们不能冒险……淮何!山谷中还有多少侍卫?”

“近百人,均是精锐。对付一般的危急情况是绰绰有余,可若是对上叛乱的徐家军……”淮何说到此处,只觉喉咙发紧,

“韩大人,你能否替我回山谷,面奏陛下!我去找徐家军搬救兵!”

“你骑马更快,还会打仗,万一真打起来,你比我有用!你回山谷,我去平谷关!”

“可韩大人你现在还是布衣身份,恐怕徐将军不会听从你的命令……”

“这个不用你管!老子出马要做的事情,从没有做不成的!你的腰牌呢?拿来!”

韩渊当机立断,

“淮何,若真有阴谋,你务必稳住!救兵半日就到!”

“是!那就都仰仗韩大人了!”

淮何匆匆行礼,掉头就走。韩渊这边也是一挥手,

“快走!进城!给我将马车直接拉到和谈现场去——老子要面见白皎然!”

第5章 -14

房间外,几名侍卫拦住了木清。

“怎么,不让进?”

木清哼了一声,

“我可是给里面那人送药的。你们是想让他死?还是想让他活?”

侍卫得了李广宁的命令,要护卫杜玉章安全。但看眼前这个少年娇娇弱弱,却不像是个能有什么威胁的。他犹豫片刻道,

“那我去请黄大夫来……”

“呵,我是来送药的,不是来受气的。若我心情不好,药自然就不给了——等到里面那人惨死的时候,你们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搭理你的。”

他虽然唇边带笑,可不知怎么,侍卫觉得他是能做出这种冷血见死不救的事情的。若他真的是来送药的呢?

“那……你叫我搜身看看,不能带兵刃利器。”

“可以啊。”

木清笑起来,

“那你可要动作快些。我都等不及要看一看,里面这位‘杜‘公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木清怀中果然只有药。侍卫还不放心,逼他每样都点了一滴进唇,才肯放他进门。木清十分顺从——为了去会一会杜玉章,他是能够忍耐的。可是心里,他已经想好等木朗到来,要怎么在这侍卫身上用遍最毒辣的手段。想象着那惨叫声,木清脸上浮现出微笑,一双眼盯着侍卫。这笑容叫侍卫心底一寒,竟打了个哆嗦。

进了房门,木清直接来到杜玉章床榻边。他显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微抬下巴,好像根本没看到杜玉章躺在榻上。可等到了近边,他却忍不住垂下眼帘,盯着眼前人细细打量。

杜玉章很瘦很瘦。他紧闭着眼,眼下乌青,面容惨淡,看得出是病体难支。照木清看来,他身上衣衫也不过是寻常,算不上多么上等货色。至于打扮,更是病久狼狈,他的头发散乱着,几缕发丝顺着腮边蜿蜒滑落。

——也不过是个凡人。就算容貌好些,但终究是病重了。重病之人再好看,又能有多好看?

木清的下颚曲线松弛下来。他的心也放下来了。他唇边浮起冷笑——原本以为这杜玉章,是什么样的神仙人物。可杜玉章病弱到这般地步,让他觉得之前的所有忌惮与愤恨都有些小题大做。这样一个人,就算再出现在哥哥面前,哥哥的视线也不会再投注到他身上了吧?

什么翩翩佳公子……什么大燕第一才子……什么白衣卿相……都只是过眼云烟。

木清一边冷笑,一边伸手去拨弄杜玉章的脸——好像杜玉章突然从他心里的一个强大对手位置退下来,成了他可以肆意狎弄的弱者。

可就在他手指碰到杜玉章面颊前,杜玉章睁开了眼。他似有所觉,眼神顺着木清的手指缓缓爬上他的脸。二人视线相对。

木清的动作顿住了。

那仿佛平淡无奇的表象,烟消云散。杜玉章双眼烁烁,给他整个人都点亮了光彩。只是一个顾盼,就叫人挪不开视线。

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可谁能想到,有的人病中一个眼神,依然可以稳操胜券,凌然众人?

“你是哪一位?”

杜玉章开口,声音轻而稳。木清几乎想要后退半步。似乎面前人的眼神不仅点亮了这一间暗室,更照亮了他自己灵魂深处的卑微。

“你……”

木清畏缩,又愤恨。嫉妒的火在他心中燃烧。他脱口而出,

“你快要死了!你知不知道?”

一句话吐出,木清心中大定。面对死人,难道自己还不能稳占上风?

带着快意,木清低声在杜玉章耳边说着,

“你快死了,活不了几日了。不论从前多么风光,多少人念念不忘,死就是死——你还这么年轻,可你就要死了!而且你病得这样重,哪怕死,都会死得十分痛苦!你知不知道?嗯?”

杜玉章睁大眼,眼神中全是诧异。他盯着眼前这个少年,疑惑地再次问出,

“你究竟是谁?为何来对我说这些?”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继续活下去,而你……”

“我要死了。我知道。”

杜玉章语气平淡,还点了点头。他的眼睛在木清脸上停留。方才木清满怀恶意的话似乎没给他造成什么波澜,他的眼神依旧澄明。

可是这份淡定,叫木清更加恨他。

“你为什么不害怕?为什么不惊惧?……啊,我懂了!你故作镇定,是因为你以为你用了那药,你就能活下去?”

木清咧开嘴笑了。

“你知道么?这药,就是我配出来的……它可以治好许多人,可惜它治不好你!你别想了!你会在半途活活疼死,你挺不过去的!”

“这个,我也知道。”

木清的话突然断在半空,从冷酷的宣判,变成了一个虚张声势的笑话。他盯着杜玉章,眼神闪动,是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会知道……不,如果你知道了,你为何能这样平静?难道你不怕死?!”

“我当然不想死,却也真的不怕死。”

杜玉章又在他脸上扫视一圈。盯着他的眉眼,杜玉章神情一动,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嘴唇一抿,轻声叹了口气。

“你……若没什么事,就请回吧。若是有人叫你来,你只管回去告诉他——生死有命。因为他一场计谋,我一生都毁于一旦。可他却又与我有几分旧日恩情……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与他计较这些。但请他不要再打我的主意,就当我已经死了吧。”

木清神情立刻变了。他咬着槽牙,原本有些阴柔的面容瞬间狰狞起来。他死死盯着杜玉章,唇边狞出冷笑。

杜玉章却不再看他。他缓缓闭上双眼,心中一声长叹。

这个奇奇怪怪的少年,与多年不见的师兄木朗竟有七分相似。这就是他曾经提过的那个弟弟吧。或许,是师兄依旧不死心,还想从自己这里下手,达成什么图谋?

——看来,自己是真的要死了。不然,什么韩渊什么木朗,为何偏偏都在今日给了他音信呢?就连陛下也……

——莫非,上苍也知道他大限已至,才叫他抓紧时间将旧日恩仇都做个了结?

屋子里静悄悄的,再没有半点声音。杜玉章想,刚才那少年怕是已经走了。他缓缓睁开眼,却看到一双怨毒的眼睛——木清低着头,距离他脸不过几寸距离!那一双眼就悬在他脸庞上方,盯着他看!

“你……”

“嘘。”

木清突然笑了。不知为何,他突然笑得艳若桃李,腮边竟然腾起了红晕。这神情像是个纯然少女,可此刻浮现在他脸上,却叫人心惊。

“杜玉章,我偷偷告诉你。其实你可以不用死的。”

“……”

“其实我此次来,是为了救你的命。只是呢,我心里不忿你当初抢了我哥哥,才故意吓唬你。没想到,你竟然不怕死……”

“……”

“自己死都不怕。我想,叫别人给你放些血,你就更不会在乎了吧?”

木清单手撑着床铺,越说离杜玉章身子越近。像是一条毒蛇,蛇信在杜玉章耳边伸缩,要诱惑他做下最深的恶——他不信杜玉章当真这样清风明月,这样光明磊落!谁不怕死?谁不想生?不过是前方没有足够的诱惑与陷阱!他杜玉章是因为知道自己没有出路,才装作一副满不在乎,一定是这样!

只要给他足够的诱惑,他一样会丑态毕露,一样的从高高的神坛跌落下来!比他木清更加卑劣!

“你什么意思?”

杜玉章蹙眉,偏过脸。木清与他太近了,他觉得不适,伸手想要推开木清。

但木清却伸出手,一把握住他手腕。

“你可知你所服下的药,还未完全配成?它还只是个半成品,就有了这样的功效。只是它副作用也大,会让你受尽折磨,非要将你从前的病痛都勾出来,再尝一次病的苦,才能有机会根治。你已经吃过一次药了,该知道我所言非虚。

但第一次不过是皮肉骨伤,第二次勾连脏腑,才是真的疼。像你这样弱到了极点,怎么熬得过去?自然是白白送命。”

木清手指白皙,唯有指尖有被药剂染灼的黄,还带着隐约苦冽气味。那味道从杜玉章鼻子里钻进去,与少年的握住他手腕的手指触感一样,挥之不去。

……和木清这个人一样冰冷刺骨。

“但是我改进了药方。只要找到一个人,甘心情愿用血替你做药引,自己先服下这药,再以血饲你,自然将药中烈性缓了大半,药效却不减分毫。怎么样,是不是很心动?”

“……”

“杜玉章,你就不用白白疼死,可以挺到最后能够治疗的时候了。原以为必死无疑,却发现还有一条生路——你感觉如何?是不是很好?”

“那么替我做药引的那个人,他会怎么样?”

木清扬了扬眉毛。

“杜玉章,你真有意思。自己都要死了,你管旁人那么多做什么?他们死活,管你什么事?”

“……”

“……你放心。只是一些血而已。大不了,你找个人绑起来,灌下这药物再去放血——只是若那人不情愿,这血的效果,可就没那么好了。说不定让你空欢喜一场,还害了性命。所以啊,还是得找个心甘情愿的来。”

“……”

杜玉章眉头越皱越紧,定定看着木清。木清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从怀中掏出一瓶药来。

“明日就是你该服药的日子了,是不是?这东西给你,叫那人喝下去。只是要一杯酒那么多的血,就够了……”

——最起码,够第一日所需了。可这药,却要持续作用七日……而所需要的血,却与日俱增。到时候你骑虎难下,却不知该如何抉择?

想到这里,木清心中全是快意。他盯着杜玉章的嘴,幻想着突然将他嘴唇掰开,将这些药全都灌下去……可见他痛苦中挣扎死去固然痛快,却又怎么抵得上将这自以为高贵的贱人,拽进卑劣的泥潭中?

等到他挣扎着将甘愿替他放血的人杀死,饮尽了那人血……他还有第三次服药……那时候,哥哥一定已经将这里打下来!那时候的杜玉章落在他手里,一样逃不脱丑态毕露然后惨死的命运!

第5章 -15

“你是不是担心这药里有问题?我来叫你放心。毕竟你是我哥哥最重视的师弟嘛……”

木清说着,拽出瓶塞,用小指尖点了一滴药液,塞进自己口中。那烧灼般的触感顺着喉咙一线而下,他眯着眼睛,好像很享受这份刺痛感觉。

“来,拿着……”

木清将杜玉章手掌掰开,将药瓶塞进他手中。他像一条蛇露出笑容,眼角都是餍足。

“只要找到愿意替你贡献一杯血的人,你就可以活下去了。不用谢——为了我哥哥这么多年的惦念,这都是你应得的。”

用力将杜玉章拳头握紧,木清站起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杜玉章,心里带着冷笑。他就是故意冒犯,可那又如何?在生死面前,他不信杜玉章能够免俗,还能端得起这一副孤高的架子!

杜玉章抬起眼。他的拳头依旧合着,可没了木清那一份强迫,手中的药瓶就慢慢滑了下来。

当啷一声,药瓶坠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杜玉章!你什么意思?”

眼看碎瓷片向四面迸去,药汁滚撒一地。木清脸色铁青,额角几乎露出青筋。

“这东西我不需要。”

杜玉章神色淡然。他不是有意示威,他是真的毫不在意——这份不在意,却更让木清躁动欲狂!他是想将杜玉章拉下泥潭啊!可他这种反应,岂不更显得他所有的诱惑与算计,都成了跳梁小丑,那样可笑?!

木清才上前一步,房门已经被推开了。门外的侍卫冲进来,

“杜公子!怎么回事?什么东西摔碎了!”

看到地上四分五裂的药瓶,那侍卫脸色更难看,

“杜公子,莫非这人有问题?要我将他关起来吗?”

“不必。”

杜玉章摇摇头。他看了木清一眼,

“若没有别的事情,你就走吧。我不会接受你的提议的。”

“……”

木清却红了眼,像输光了的赌徒。若未能与杜玉章见面,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心中有多少怨恨与嫉妒,叫他几乎疯狂。可他压住心中无数暴仄念头,挤出一个笑容。

“我当然还有事。但是我要单独与你说。”

“……”

“与我哥哥相关的事情——你听不听?”

杜玉章蹙起了眉头。他紧盯着木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你先出去吧。叫他留下。”

“可是,杜公子……”

“没事的。我有分寸。”

侍卫忧虑地看看杜玉章,又看看木清——他分明见到,这个少年露出诡诈笑容,一看就不安好心。

可是杜玉章发话,他却没有办法……他暗中下了决心,即刻去请示陛下。不然,若真出了什么纰漏,他根本担不起这个责任!

……

那侍卫走了。木清一双眼睛又开始在杜玉章身上打量。片刻,他开口了,

“杜玉章!你真的不怕死吗?”

“这是我的事情,却与你无关。你说师兄有事,他究竟想干什么?”

“哥哥想将你带走。”

不过是谎言。但就算谎言,吐出这行字,似乎对木清都很艰难。他垂下眼睛,声音放低了。

“哥哥恨你,你几次误了他的大事。我想你不会愿意回到他身边的。恰巧,我也不愿你来到他身边。”

“……”

杜玉章轻蔑一笑。他抬起头,木清悚然一惊——那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似乎将他的内心都给照透了。

“若当真是师兄的主意,他可能会杀了我,也可能会囚禁我,却绝不可能有其他想法——我与师兄从不曾是一路人,他身边也从不曾是我的归处。别说我对于师兄已经没有用处,就算有,他也不会叫我‘回’到身边。恐怕这件事不过是子虚乌有。”

“你!”

“所以,你究竟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什么?笑话!你一个将死之人……你算什么东西?我会担心你什么?我不过是……施舍你一条命……”

“呵。”

杜玉章一笑,也不说破对面人的虚伪与矫饰。他继续说着。

“师兄对我有恩有仇,但那早就是过去。如果我们曾经有过故人之情,到今日也早已经是陌路。就算我有情,也不会给他。你若是为了他而来,大可不必。”

杜玉章只道人人都如他,能够一笑泯恩仇。他却不知木清内心早已扭曲万分,听了这话非但不能放心,反而更加愤怒——他想,就算你心中没有哥哥,哥哥中却是有你的……我早就没有了父母,幼年时,哥哥就被你夺走!可如今,你却将我苦求不得的哥哥的重视,一句话就丢得一干二净?!

这分明是在看不起哥哥,更是看不起我!

木清咬着嘴唇,心里恨得发狂。他只想让眼前这个人,也尝到痛失心中最重要之人的滋味!

想到这里,木清心念转动,试探道,

“果然如此。看来你心中,另有他人。却不知若你心中所爱,知道你今日病情是救无可救,会不会愿意贡献自己的血,来救你的命呢?”

杜玉章抬起头,与他对视。此刻门窗都关着。屋外风声阵阵,屋内却寂静无声。树叶在窗户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门外响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谁人停了脚步。可是屋子里的人都注视着彼此,谁也没有注意到。

木清注意到杜玉章的郑重。他舔了舔嘴唇,笑了起来。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再次占了上风。

“让我猜一猜——你当初不肯随我哥哥离开京城,却跟着西蛮人到了这里。莫非,你喜欢那个西蛮少主苏汝成?”

门外又是一声轻响,却很快归于寂静。风声也停了下来,似乎连树木都屏息,等待着杜玉章的答案。

“我喜欢谁人,却与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心仪你之人,才会心甘情愿替你放血救命。他总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死?”

“若说苏少主,那人有些冲动,确实有可能听你的话,搞出这一档子蠢事来。”

杜玉章笑着,

“只可惜,他远在平谷关外。你就算想要找他,恐怕也是找不到的。”

杜玉章神态轻松,木清却露出一丝诡笑。方才不过是铺垫,现在木清已经确认——似乎这杜玉章与苏汝成,并没有什么私情。

这样才好。正如杜玉章所说,若他当真心仪苏汝成,木清自己是找不到那人的。反而不能胁迫杜玉章,折磨他就范了。

“那该怎么办呢?恐怕,也只好退而求其次了。毕竟,你若是死了,哥哥恐怕会怪罪我的药效用不佳,那我可不愿意。所以我才大发善心给了你这个机会——说起来,似乎有个大燕人忙前忙后地照顾你?是不是你的姘头?”

“……”

“不如,你就用那个宁公子的血,来救你自己的命……”

阴气森森吐出这句话,木清闭了嘴。他眼看着杜玉章神色变化,那平静与轻松的神情,渐渐破碎了。

果然……果然!这个贱人,原来真正留情的,依然是大燕皇帝李广宁!

木清在木朗身边这几年,当然知道了李广宁与杜玉章的关系,更知道其中有些不堪说破的纠葛。此刻他心中大肆嘲弄着——这个杜玉章,真是天生下贱!若是他自己,被人这样辜负,一定恨得抓心挠肝,日日都想叫那人死无葬身之地!可这个杜玉章,居然还喜欢他?哈哈哈!真是贱到了骨子里!

“如何?那个宁公子是不是喜欢你?若连一点血都不肯给你,谈得上什么喜欢?恐怕只是利用你……杜玉章,难道你不想知道,他究竟在不在乎你?”

杜玉章抬起头,看向木清的眼睛。木清注意到自己说到“宁公子”三个字的时候,杜玉章眼神在颤动。

他住了口。喷射着毒汁的种子已经深埋地下,他要给它一点时间,好叫它开出一朵恶之花。

他看到杜玉章单手撑着床板,慢慢坐起身来。确实是病得厉害,能看出他手臂也有些抖。

饶是这样,杜玉章腰身依旧挺直着。

“其实我并不在意,宁公子究竟在不在乎我。更谈不上用你这种阴毒的法子去试探他。”

“当真?天下痴男怨女,谁能逃过一个情字?你说你不在意?除非你根本对他没有半分情意!”

木清依旧在诱惑,

“既然没有情意,要他一杯血,更没什么不行了!”

“别说这杯血救不了我的命。就算可以,我也不会喝。这与我是否对他有情全无干系。只是,我看你的样子,恐怕你不会懂的。”

杜玉章轻声笑了。他两条腿搭在床边,一双赤足已经踩在地面上。似乎想要坐起来,但他没有动。他一只手还埋在被褥中,另一只手扶着胸口,轻声咳了几声。

“我已经听明白了。你不是我师兄派来的,你是自己要来的。你来了,也无非想要刺探情报。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做些什么,我也不在乎。本来我已经是将死之人,不会与你计较什么。就算你想取我性命,我都可以放你走。但你竟然将主意打到了他身上——”

杜玉章突然抬起头。那一双波澜不惊的眼中,瞬间寒光烁烁!

“那我,却留不得你了!”

杜玉章突然伸手,用力揽住木清胳膊,将他往床铺上带过来!另一只手迅速从被褥中掏出,却握着一把镶金饰玉的匕首——正是李广宁当日恳求他醒来时,塞在他怀中的那一把!

木清被他直接按倒在床榻之上,用力挣扎起来。杜玉章早就病得没有力气了,方才那一下已经是拼尽全力,又攻其不备,才勉强成功。他心知自己根本制服不了木清,只能拼着病体,整个人都压在木清身上,将匕首往木清喉间抹去!

可他还没能扎入多深,手腕已经被木清握住!两个人陷入了僵持。杜玉章压在木清身上,用体重加上全身力气……他不住喘息着,他胸口疼得厉害,浑身虚汗如浆涌,眼前更是一阵清楚一阵模糊……但他咬着牙,哪怕等会就要力竭而亡,他也一定要在此杀了木清!

——说什么……都不能让这阴毒的法子……被那个人知道……

——不然……他太了解那个人……就算知道是圈套,可关系到自己的命……那人也一定会就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