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

杜玉章下了马,往前走了几步。对面冲来的马匹已经距离马车不过几十丈,眼看就要冲到众人面前。

“问你们话呢,是不是来接杜公子的?叫你们停下来,是没有听到吗?”

淮何的呵斥更加严厉。对面人却充耳不闻,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催动马匹,跑得更快了!

淮何瞬间意识到了不对。他刷地拔出长刀,一声暴喝,

“停下来!”

李广宁本来眼神凝在杜玉章身上。此刻发觉异样,抬眼一看,脸色突变——那些马上,每一匹都载着一个壮汉。他们身着便装,可此刻听到淮何的呵斥,却纷纷从马腹下抽出了长刀!

他们挥舞长刀,凶神恶煞——刀刃上闪着寒光,更映得他们眼神阴寒,是要杀人见血的!

“混蛋……公子,我们中了埋伏!”

淮何咬着牙,也舞动长刀,迎上前去!他身后跟着数名侍卫,瞬间与来人战在一处。

“逸之!”

杜玉章停步,茫然转身。周围风云突变,他已经听到不对,可他看不到周围——他不知道李广宁脸色瞬间铁青,更不知道,就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已经举起大刀,就要向他头顶砍下来——

“不!”

李广宁惊呼一声,飞扑而上,直接将杜玉章扑倒在地。抬眼处,那明晃晃的刀闪着冷厉的光,李广宁第一反应却不是躲,而是将杜玉章的头按在自己胸前,更周全地护住了他。

“保护公子!”

淮何声音响起,刹那间刀光交错,血喷四溅。李广宁再抬起头时,侍卫们已经将他们二人围在中间,成了个战阵。

“这就是你家中来人?见到你第一件事,是要杀你灭口!”

李广宁咆哮一声,将杜玉章打横抱起,按在胸口,往后退去。

李广宁手掌冰凉,不住发抖。

从前,他也曾几次面对叛乱,刀光剑影就在眼前,他却从没这么慌过——从前再危险,最多也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却从没有一次,杜玉章也在他怀中,与他命运与共,稍有不慎就会连累杜玉章性命!

“不可能……我家里人不会要杀我……”

杜玉章茫然喃喃,

“宁公子,你放开我……我去问问,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狗屁误会!你别说话,抱住我脖子,别掉下去了! ”

李广宁抬头,眼看前面草原里又冒出许多步兵,提着兵刃冲过来,黑压压一片。

——误会?什么误会!

这若不是蓄意埋伏,他就将头砍下来送给对方!

“公子!”

淮何声音也紧绷起来,

“这不是西蛮人……他们用的旗语我认得,那是徐家军!”

李广宁脑子嗡地一声。若是一群散兵游勇,乃至西蛮游匪,他都绝对相信自己的侍卫。大燕最精锐的御林军,怎么可能不可以一当十?

但如果对方也是精锐军队,兵力却是己方的十倍以上呢?

“该死,到底怎么回事……徐家军竟然奔袭我们……这是想要造反吗?!”

第3章 -2

“怎么回事……徐家军竟然奔袭我们……这是造反吗?!”

“公子,事不宜迟,你们快上车!杜公子他……”淮何声音绷得很紧,“不如交给我,我会查清真相,给公子你一个交代!”

“不许胡说!这事与他没关系!”

李广宁一把抄起杜玉章,紧紧抱在怀中,

“淮何,你们断后!马车在哪里——走!”

不愧是训练有素的御林军。匆忙撤回时依然阵型俨然,压上来的徐家军虽然人数众多,依旧没能奈何他们。

很快,李广宁抱着杜玉章冲进马车,外面喊杀声不断,惊马在马夫的驱使下飞快前行。

李广宁呼吸急促,一只手却抚在杜玉章背后,沿着他消瘦的脊梁不住安抚。

“没事的,你别怕……”他声音很低,低着头,将杜玉章整个人都环在怀里,“我的侍卫身手不凡,很快就没事了……”

杜玉章在他怀中,牙齿咬得死紧,连腮边软肉都咬出了血。

——怎么回事……苏汝成不会害他的……可为何会有埋伏?

——方才宁公子那侍卫的话,明显是不相信他!说是查明真相,几乎就是明着指证他杜玉章是幕后黑手……

——是啊。他自己写的信,放出的信燕,无人插手,更无人看到内容。出现了这种事,怀疑他,不是很正常吗?

杜玉章心乱如麻,却听到后面追赶的马蹄越来越近。就连那些人嘶吼话语都听得清楚——“方才那个就是!那个书生,相貌最好的那个!”“活捉他!这次目标就是他——旁人不必管,先将他捉回去!”

宁公子显然也听到了。杜玉章都能听到他槽牙咬得咯咯响。

“这群混蛋,找死!”

“公子小心!”

才听到淮何一声急呼,李广宁耳边就传来“嗖”地一声。李广宁抱着杜玉章低头躬身,才堪堪躲过一支长箭。抬眼时,那长箭深深射入车厢壁,尾羽还在不断晃动。

“该死!”

李广宁双目赤红,抬头才往外看了一眼,又是几支长箭“嗖嗖嗖”射进来。他慌忙低头,其中一支长箭就从他耳边擦过,耳廓立刻多了一道伤口,血流蜿蜒而下。

“胆大包天的狗东西,等脱了困,我一定要将他们抽筋扒皮!”

可惜现在他再怎么暴怒,依旧改变不了危急情势。前无援手,后有追兵,怀中还抱着一个万不能有失的杜玉章——李广宁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发觉自己耳上伤口流血滴落在杜玉章脸上。他顺手抹掉,让杜玉章脸上恢复白净,才看得顺眼些。

“宁公子,你受伤了?”

李广宁手掌擦过杜玉章鼻侧,血腥味传来。杜玉章哪还猜不到方才滴落脸上的液体是什么?

他一时情急,用力抓住李广宁衣襟,

“宁公子,他们是冲我来的!你放我下去,他们想必不会难为你……”

“不许胡说!”

一声低吼打断他,李广宁一把捏住他两腮,用力抬起他的下巴,

“你是想寻死不成?他们说要捉你的活口!谁知道这群狗东西要对你做什么——你还要自投罗网!”

“可他们冲我而来,我不能连累……唔……”

霸道唇舌直接堵住了杜玉章的BY育訁嘴,杜玉章睁大双眼,脑中一片空白。他才想推拒,可宁公子却先他一步松了口,

“叫你不要胡说!什么连累?我怕你连累?今日我不会有事 ,你更不会有事!会死的只有他们这群狗胆包天的崽子!”

杜玉章还想说话,却已经被用力按在宁公子胸膛上了。他能听到那人心跳砰砰,极为有力。却不知为何,他心神一震,竟然恍惚着,不知置身何时何地,何人怀抱了。

第3章 -3

马车一路向西——其余几个方向都有树林掩映,淮何只怕会再遇到林中埋伏。若是那样,只怕无法护着陛下逃出险境,他这个侍卫长可真是万死莫辞了!

可就算如此,后面追兵也是紧咬着不放。虽然步兵早就被甩在后面,但那数十名徐家军精锐骑兵却不好甩掉。而且他们还带着弓箭,不住向马车上瞄准。淮何心惊肉跳,唯恐出现闪失……

“你们几个,在这里断后!其余人随我去掩护公子,继续往前!”

明知道分兵后,留下的人九死一生。可那些侍卫神情都不变,大吼一声,

“是!誓死效忠公子!”

说罢,他们转身迎上数倍于己方的追兵——英勇杀敌!

很快,侍卫出现伤亡。但在他们的冒死阻拦下,马车与后面距离真的拉开了,一路往前。

前面不远处,是一个巨大的湖泊。四周毫无遮蔽,淮何看到这情景,心中凉了半截——马车这么大个东西,连个藏的地方也没有!

那些侍卫只能拖延一阵子,却不可能长久拦住那些追兵。前方一览无余,追兵一眼就会发现他们的踪迹了!

可是四周也没有别的路,就算弃车逃走,又能躲去哪里?

……

“怎么还不来?”

湖边不远处,草丛茂密。秦凌手中持一把长弓,背后足足有好几箭囊的箭,少说也有百十来只。

“西蛮人要回到他们的草场,一定要从这边过的啊……怎么还不赶紧过来!早点过来让我砍死,我好早点回去!”

秦凌百无聊赖,自言自语,

“难道出了变故?莫非是陛下大发神威,将那姓杜的扣下了?”

一边嘀咕,他眼睛一亮。

“这才对嘛。陛下春秋鼎盛,想必榻上也是龙精虎猛。把那杜公子搞得服服帖帖,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怎么能随便将人放走?这要是我……”

他突然一顿,不知想到了谁,嘴角撇了撇。眼睛再抬起来,却蓦然睁大了——眼前那个浑身浴血,带人护着一辆马车且战且走的,不是他方才想到的侍卫长,又是谁?

……

“保护公子!”

淮何已经是摇摇欲坠,血流从他额头一直淌到眼睛里。可他擦都顾不得擦一下,凭着一股血勇挥舞长刀。

“绝不能让他们接近马车!”

紧追而来的徐家军许多也带着伤,满脸煞气。淮何能想到,那些断后的兵士一定不辱使命,也让他们吃尽苦头!

可现在,徐家军赶上来了,那些侍卫却没有。淮何心中一疼,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些断后的兄弟们,或许他再也见不到了。

“去砸烂那马车!还敢跑?……挡路者死!”

“做梦!”

淮何勃然大怒,用满是血迹的身子挡在马车前。瞬间,他身上又多了几道伤口。可总归是寡不敌众,又拖延了片刻,淮何终于没了力气,再挡不住对方了。

“别管他,他不行了!“

徐家军领队咆哮起来,

“我们找的人在马车里——把那个人带走,另外的都直接砍死,不留活口!”

第3章 -4

“我们找的人在马车里——把那个人带走,另外的都直接砍死,不留活口!”

听到这句话,淮何一声怒吼。可他再没有力气,被徐家军一刀砍在肩头,坠下马去。

徐家军领头那人见大事已定,扬手掀开车帘。

身后众人一起举刀,蓄势待发——他们要劫走杜玉章,再杀人灭口!

……

徐家军领队气势汹汹,高举兵刃——却在掀开车帘的瞬间僵在原地。

“怎么会是空的?他们人在哪里!”

那领队额上青筋绷起,一声怒吼。回答他的,却只有淮何的纵声长笑。

“哈哈哈哈哈……公子早就安全离开了,你们这些蠢货!只要我活着一天,怎么可能叫你们对公子下手……哈哈哈哈哈……”

淮何一边畅快大笑,一边用手背抹去唇边血痕。他踉跄起身,手中依旧握着长刀。看到对方恼羞成怒的眼神,他笑得更加开心。

可他心中也清楚,这次是躲不过这一劫了。

——也好。陛下的侍卫,死在守卫陛下的战场上……死得其所!

淮何并不怕死。只是握紧刀柄时,心中却突然想到一个人——

那小子命不错。还好他病了,没有来……不然,自己当年没能在战场上救下老将军,今日恐怕,也护不住老将军的这根独苗……

对面,徐家军领队一刀砍下来,淮何举刀抵挡,身子却是一晃。虽然武艺精湛,但他受伤太重,已经无力抵挡了。

敌人也看出他体力不支,一脸狞笑,用力劈了下来!淮何知道自己扛不住这一记斩击,可他睁大双眼,毫不退缩,紧盯着敌人刀锋,没有半点躲闪的意思——

陛下的御林军,绝不能背后受死!就算死,他也一定要面对敌人,这是荣耀,也是坚持!

却不想,对面那人狞笑的表情突然凝固了。那把长刀没等落下,已经歪到了一边。

接着,那人一下子扑倒在地。

他的脑后,插着一支长箭。

——怎么回事?

徐家军一阵骚动。几乎同时,又有三支长箭嗖嗖射过来,每一支都取了一名徐家军性命!

淮何惊讶地扭头。他看到草丛上突然探出一张脸,带着他熟悉的张扬笑容。随即,那张脸一下子俯下去,隐没在草丛中不见了。

——那小子居然在这里?他不是病了,留在家中休养么?

淮何来不及惊讶。徐家军已经再次扑上来。

但秦凌的冷箭神出鬼没,又箭无虚发——每次一声弓弦响,都会带走一个徐家军的性命。而且他每次出手,都聚焦在战场最激烈处,结果没几次,徐家军已经两股战战,无心恋战,唯恐下一秒就是自己死于非命。

最终,不知哪个人带头,徐家军们竟然扭头就跑了!

战斗结束,秦凌从草丛里跳了出来。

“侍卫长!你们怎么回事?不是去送杜公子吗?”

血人一样的淮何看向他,摇了摇头。

“说来话长。”

随后,他身子一晃,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第3章 -5

“侍卫长,你没事吧……”

秦凌走过来,看清淮何的惨状,脸都白了——方才他看到了淮何浑身浴血,但淮何勇猛无比,又极为老成持重,战场上从来沾染敌方血多,自己受伤很少。他根本就没太担心。

却没想到,走近一看,现在的淮何浑身大大小小伤口足有十几处,成了个血人了!

秦凌见他这样,一时竟慌了神。淮何却喘着粗气,向他摆了摆手,

“我没事……你快回去看看陛下。方才见形势太过危急,陛下已经带着杜公子……咳咳……先走了一步。你往来处去寻,沿着湖边……”

淮何根本站都站不起来。躺在地上说话,嘴里还直往外喷血沫子。可他依旧絮絮叨叨地叮嘱着,

“你务必小心些,说不定他们还有追兵……你小心些潜行,真遇到追兵就躲在草丛中,万不能与他们硬来。听懂没有?”

“知道了!我又不小孩,你用得着叮嘱这么细吗?你别再说话了,抓紧包扎伤口!”

秦凌一把撕开他胸前衣襟,将身上带着的金疮药全都洒在他身上。可淮何使劲催促他去找李广宁,他没办法,咬着嘴唇看了自己侍卫长两眼,皱着眉头飞奔而去——只是他跑的飞快,左手提弓,右手握剑,一脸的杀气。若是徐家军真有追兵,只怕几里地外都能看出这人气焰嚣张,是来者不善。

看得出来,他家侍卫长的话,他一句也没往心里去。

“唉……”

淮何看着他的背影,却无力再说什么,只得任他去了。

……

很快,秦凌来到湖边。

可到了淮何所说那地方,他隔着老远,心里就咯噔一下。

地上草丛都被压平了,看来有人在这里搏斗过!可陛下与杜公子,却踪影全无……

一定是出事了!

淮何飞奔而去,沿着被压倒的草丛一路来到湖边。就在湖边草窝里,竟然淋淋漓漓积了一大摊血迹!那血还没有干透,黑红粘稠地顺着草梗向下滴落着……

而再旁边,就是湖岸。那血在草丛上拖出长长一条红印子,一直伸到在碧蓝的湖水边,彻底消失了踪迹。

就算是跳脱张扬如秦凌,见了这个,脸色也瞬间白了。他脑子嗡地一声,几乎跌倒在地。

——这湖水深深,无边无沿!若是受伤后被逼入湖中……那就是九死一生了!何况还有追兵……

——陛下……陛下现在……怎么样了?!

……

半个时辰前,同一片湖边草地上。

马车突然在湖边停住。李广宁抱着杜玉章,已经迅速跳进草丛,躲在湖边最茂盛的草窝子里。远远看去,这片水草繁茂,根本看不出有人藏在此处。

马车短暂停留后,就再次疾驰向前。车帘紧闭,侍卫们紧紧围着那马车,仿佛谁敢靠近马车一步,就要与他们拼命!

若只看他们那样子,谁能猜到,现在那马车内已经空无一人?

“宁公子,你别带着我了。这是群亡命徒,真的会杀人的!”

杜玉章着急了。他虽然眼盲,可从方才那喊杀震天中,已经猜到对方绝对是来者不善。这绝不可能是误会,他们是奔着杀人而来!

为什么?是苏汝成那边的仇敌?还是自己传出的信燕出了差错?

但不管哪一种,这都是他惹出来的事。宁公子与这事毫无瓜葛,怎么能让他一起冒着生命危险?

言寓  “亡命徒?”

李广宁耳边伤口不住淌血,鲜血染得他眉目狰狞。可他咧嘴一笑,眼中透出一股狠意。他也只有对着杜玉章才那样瞻前顾后,此刻面对生命危险,神情却十分洒脱。

“亡命徒又如何?逸之,你却不知。我也是个亡命徒——谁敢动你一下,我也跟他搏命!”

“宁公子,你不要逞强!”

“我逞强?你不要逞强才是!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什么时候了,你还怕我对你怎么样?快过来!”

原本杜玉章离他有一臂距离,可李广宁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拽了过来,直接压在身下。

杜玉章身子一僵,还没想到要不要推开,李广宁就一把按住他后脑勺,将他的脸埋在草丛深处。随后,李广宁也压低身子,趴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