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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31
李广宁呼吸越来越重,喘息都成了一种折磨。他双唇颤抖,向着怀中昏迷不醒的人,一点点弯下腰去。他将杜玉章紧紧搂在怀里,不住亲吻他的额头,他的头发,他那双紧闭着的眼睛,和泛白的唇。
杜玉章头歪向一边,昏迷不醒。他不知道有人这样紧地抱过他,更不知那人将他放回榻上时,下了多么大的决心,仿佛割舍掉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玉章……”
颤抖的手指滑过他的嘴唇。李广宁眼前模糊了,眼泪顺着眼角滴落,滴在杜玉章脸上。可随即,李广宁抹去了这泪滴,就像抹去了他身为“李广宁”时,曾经拥有过的一切回忆。
……
第二日。
杜玉章再醒过来时,门外依然有人在等待。但那个人却不是宁公子。
“杜公子,我叫做秦凌,是公子座下侍卫。公子事务繁多,就不过来了。”
这年轻的声音响起,杜玉章长出了一口气。
——还好,今日不用再见他。
杜玉章对于昨日晕倒前的一幕还心有余悸。李广宁不知道,杜玉章不能和他做朋友的原因,并不是讨厌他。恰恰相反,杜玉章曾经对他印象很好,也莫名生出亲近——这份亲近来的太凶猛,杜玉章都没有意识到,就已经深深依赖着他了。
可亲近到了最后,杜玉章开始隐隐地怕他——因为他身上总有些东西,叫他想起那个曾经占据他全部生活的人。
而这才是杜玉章不敢与他做朋友的原因——杜玉章没法让一个叫他随时想起李广宁的人,留在自己身边。绝情深处是痴情,杜玉章怎么受得了这种折磨?
“杜公子,随我来吧。我们公子叫我带你去吃饭。”
秦凌腰杆笔直,说话口气也漫不经心,全没有之前宁公子那一份小心殷勤。
“你们公子叫你来……他没说何时能送我走?“
“没有说过。公子只让我带你去吃饭,好好照应你。”
“我昨天对宁公子说过,我该回去了。所以……”
杜玉章又试探地问了一句。可秦凌没接话,只是公事公办地扶着杜玉章的胳膊,
“公子没发话,我也不清楚。所以咱们还是先去吃饭——杜公子,这边请。”
饭菜清淡,却依旧合杜玉章胃口。只是心里有事,山珍海味也吃不下去。杜玉章草草用了半碗,就要撂下筷子。
“不行。”
秦凌却阻止了他,
“我们公子说,要让你吃够一碗。”
“你们公子连我吃多少东西,都有吩咐?你莫非是在戏弄我?”
杜玉章难以置信,秦凌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口气。
“我有什么好戏弄你?杜公子,公子确实吩咐过。他说,‘秦凌,你要精心些,务必照顾好他。这几日他身子不好,心情也不好,若是食欲不振,你便嘱咐厨房多换些花样,务必劝他多吃点。以往他有时候一餐还吃不到一碗饭,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
他记性倒好,一字不差复述了李广宁的话,连那种怅然若失的口气都有样学样。随后,他口气又随意起来,
“对了,我家公子说,你若不喜欢,可以叫厨房换菜。你想吃什么?随便点。反正我们公子有钱,山珍海味也供得起你。”
“不必了。这些就很好。”
杜玉章埋头又吃了些,忍不住问,
“那你们公子人呢?”
“在忙。”
“忙什么?”
“忙大事。”
“什么大事?”
“除了你的事,他身边哪一样都是大事。”
“……”
杜玉章眼睛盲了,心却不盲。他怎么会听不出,秦凌这是对他有意见?
“秦侍卫,我有件事想要问你。”
“你问吧。”
“请问,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你?”
“你没有得罪我,我只是看不惯你。”
第2章 -32
杜玉章微微蹙眉,不再说话了。可秦凌这次不再一脸散漫,反而坐直了身子,张口道,
“杜公子,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公子雄才大略,日理万机,却不是哪种没事闲着的纨绔子弟!他忙得很,从前没有遇到你的时候,他日日忙到深夜,不知一日要处理多少事情。可现在呢?他每日围着你转,全心照顾你。可你却让他一日日在门外守着,晚上也不让他进屋去休息——我们公子这一个月来,瘦了许多!杜公子,我们公子对你这么好,你为何不知道感恩?”
“……”
杜玉章觉得,这主仆两个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思路居然一模一样。宁公子对他很好,他是承认的。可难道宁公子对他的种种讨好,是他逼迫而来的么?
他并非不知感恩,但感恩就一定要以身相许,任人予取予求?
无名火窜上心头,杜玉章放下碗筷。
“秦侍卫,宁公子是你的主子,想必你心中对他极为爱戴。你认为他家世显赫,身份尊贵,所以想要什么,别人都该恭恭敬敬送上去,是不是?”
秦凌一挑眉——当然如此,这还用问吗?那是陛下!大燕之主,天子之身!他想要什么,旁人就该恭敬送上去!对你杜公子已经极为客气殷勤,你还想怎么样?
他这些日子在屋外守卫,看到陛下那个样子,早就不忿了!他更想不通,这个杜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凭什么要这样熬着陛下?
也因此,今日有了机会,他却要替陛下出这口气!
“或许他身份确实尊贵,但那又如何?他是个人,我也是个人,我就比他低贱不成?他救助了我,我当然感谢他,但我只是欠了他恩情,却不意味着我必须放弃自己的意愿,满足他一切要求!
他想要的,我给不了——不,不是给不了,是我不想给!因为他并非我心中佳偶!他或许有钱,有势,可那又如何?权势可以欺人,钱财可以买物,可我这个人偏偏不识趣,我不服谁的强压,更不会卖我自己!别说是你的宁公子,就算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
杜玉章顿了顿,唇边露出一丝冷笑,眉宇间神采傲然,
“我依旧是压不服,也买不走的!”
掷地有声的一番话,叫屋子里安静片刻。又过了一会,杜玉章轻轻一笑。
“罢了,这些话说来无益。只是秦侍卫,方才我要走,你说要我吃过饭才行?现在饭吃过了,我可以走了么?”
“你……”
秦凌第一次收起那股子轻慢。他似乎突然有点明白,为何陛下眼里此人这样不同了。
但这人是走是留,却不是他能做主的。他正迟疑,杜玉章又开口,
“我不难为你。秦侍卫,你若不便送我走,我就让人来接我——我有信燕。只是还需要纸笔,你能给我预备一份么?”
“你看不见,要纸笔做什么?你要写什么,我替你写。”
“看不见,不耽误我写字。不必麻烦你。”
杜玉章却断然回绝了,
“若是你不放心,我写字的时候你可以在一边看。但代劳却不必了。其实,我是个瞎子,你当真不放心我,能做的事情太多了——先我一步进到房间里,只要不说话,我又怎么知道呢?是不是?”
秦凌神色一僵,
“总之,纸笔之事我得去问问公子……”
“问问宁公子么?”
杜玉章一声轻笑,
“不必麻烦了!”
一语说完,杜玉章直接抬手,划拉一下将桌上碗筷全都扫在地上!他撕破袍服下摆,展平在桌子上,然后狠狠咬住手指,指尖上顿时涌出血珠!
“你……”
“住手!”
一声嘶哑低喝,从桌子对面传来。打断了杜玉章血书传信,也打断了秦凌的话。
秦凌扑通跪下,
“属下无能,自作主张,搞砸了公子的事!”
李广宁眉头紧锁,并没有理会秦凌。他目光沉沉,锁在杜玉章身上。
“逸之,我没有说过不给你自由。你何必如此呢?”
杜玉章冷笑一声,一言未发。
“若我说,我今日在此,并非为了窥探监视你。我只是,想静静地陪着你坐一会,你会相信吗?”
第2章 -33
“昨日,你心情不好,我猜你今天或许不想见到我。我不想再叫你更为拘束,可我又想看到你——我原以为,我不说话,只是静静坐在这里,不会妨碍什么。至于秦凌,他是我手下最年轻的一个人,平日里跳脱飞扬。我原本以为你会喜欢这样性格的人……叫你们在一起说说话,能叫你心里好过些。”
地上的秦凌神色一紧。若是这样,他方才的意气用事……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秦凌咬着牙,脸上难看极了。他又用力磕了一个头,想要开口谢罪。可李广宁挥了挥手,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逸之,我希望你不要对我有什么误会。我不是想逼你,我可以送你走。只是你昨日病了,总要养好精神才行。不如……”
“笔墨什么时候能给我?”
杜玉章毫不容情地打断了李广宁。
“你……难道一刻也不能等了?”
“一刻自然能等,一日也能等。却只怕一刻复一刻,一日复一日,没完没了。”
“不会。我答应你。你好好地养身子,我不会来烦你……“
杜玉章眉头越来越紧,又要开口.李广宁声音突兀地变大了,
“……三日如何?只要你再陪我三日。三日之后,叫你的……朋友,来平谷关外官道上接你。”
说到“朋友”二字,李广宁声音里都带着撕扯般的疼。但杜玉章就像没有发觉,点了点头。
“好。希望宁公子言而有信。”
说罢,他起身向门外摸去。李广宁向秦凌微微偏头,秦凌立刻起身,打算扶他出门。可杜玉章听到了动静,冷然道,
“不必麻烦。我自己能回去。这一条路走了这么多次,我也认得了。”
李广宁抿着唇,看他片刻,最终却还是摆了摆手。秦凌停了脚步。
二人目送杜玉章独自一个人慢慢摸索着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出去了。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许久,李广宁还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陛下……”
秦凌声音艰涩。他再次跪回地上,年轻的脸上满是悔恨。
“是我该死……我意气用事,不顾大局,坏了陛下的事!让杜公子得了借口轻慢陛下,
让陛下无端受此屈辱……陛下!臣该死!请陛下降罪!”
“这不怪你。”
李广宁长长叹了一口气,
“若是十年前的他自己,见到有人这样对朕,恐怕也会忍不住的。”
……十年前的他自己?是指谁?
秦凌隐隐有些猜测,却不敢相信。难道这个杜公子,真的与陛下有什么渊源?可若是这样,他应该知道陛下身份尊贵,又怎么敢如此无礼?
“我原以为,他与你之间会有些话题,甚至相谈甚欢。毕竟……”
——毕竟连李广宁自己,都时不时有些恍惚。看到年轻张扬的秦凌,他总是想起东宫时候的杜玉章,所以他总是忍不住对秦凌另眼相待,甚至有些纵容。
——若是杜玉章本人看到,只怕更会脾气相投吧?
可李广宁却没想到,秦凌也像当年的杜玉章一样单纯地崇拜自己这个“陛下”,可杜玉章,却早就不是那个一心维护“宁哥哥”的少年郎了。
第2章 -34
可李广宁却没想到,秦凌也像当年的杜玉章一样单纯地崇拜自己这个“陛下”,可杜玉章,却早就不是那个一心维护“宁哥哥”的少年郎了。
结果,原本相似的性子,却因为对自己观感不同,搞得针锋相对,不欢而散。
“罢了……不说这些。就算今日有什么错,也是朕安排不周。与你无关,秦凌。你也不必多想。”
“陛下,杜公子要笔墨传信……给还是不给?”
“给。”
“我以为陛下不愿他与旁人联系。”
“我确实不愿意。”
李广宁神情怅然,
“但若是不给,只怕他心中不悦,真的能做出血书传信的事情来。他想要什么就都给他吧……别逼他行事极端,伤了自己。”
“那……陛下,我在一边看着他吧。他写些什么,我也好回来向陛下禀报,免得陛下心中惦记着。”
“不用。他写什么,都随他高兴,你不必管他。”
“那怎么行?万一他对陛下不利……”
“不利?”李广宁面上浮起一个苦笑,“我还真没有想过,他会对我不利——若真是那样,你就当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吧。总之你别干扰他,随便他写什么。他高兴就好。”
李广宁从没有对谁这样纵容过。秦凌惊疑不定,忍不住问,
“陛下,您之前封锁城门,也是为了他。对那位杜公子,您真的这样在乎?”
此刻,淮何不在。没人管束他,秦凌说起话来更加随便,毫不避讳。偏李广宁精神恍惚,也没有怪罪他。
“不只是在意。朕已经不知如何做,才能叫他高兴起来。更别提,能让他心甘情愿留在朕身边了。”
李广宁眼眸深沉,面容沉重。他轻叹口气,
“只要他别不高兴,其他的,都只能往后摆了。他想要写信给谁,难道朕还真的能拦?”
“陛下,为何不可?喜欢之人,强行留下就是!以陛下身份……”
话才说到一半,李广宁突然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带着寒意,秦凌心中突地一跳,忙低头请罪。
“陛下恕罪,是臣僭越了!”
他却不知,他早僭越不知几次了,若不是那个叫他很看不顺眼的杜公子在,恐怕李广宁已经将他丢进大牢多少回。
这一次也是。这声“陛下恕罪“,不知让李广宁想到了什么。李广宁注视他片刻,眼神和缓了些。
“罢了,朕恕你无罪。只是这些话,你休要再提起。秦凌,朕提点你一句——以后遇到喜欢的人,你万不能起这种念头。不然,恐怕你将酿下大错,伤了你最在意之人的心——到了那时,只怕悔之晚矣!”
“臣受教!”
口上回答得好,秦凌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从前听说陛下极为杀伐决断,叫人观之胆寒。他在陛下身边这么久,也是极为佩服,才愿意为他搏命。可自从到了平谷关,陛下竟然破天荒开始瞻前顾后了?
有什么好顾忌的?若有喜欢之人,管他是哄骗,是强迫,还是囚禁,难道不该将他死死掌握在手中,绝不可能叫他逃脱?
第2章 -35
有什么好顾忌的?若有喜欢之人,管他是哄骗,是强迫,还是囚禁,难道不该将他死死掌握在手中,绝不可能叫他逃脱?陛下居然还在犹豫着允许让杜公子与旁人联络,还要将他放走?
若是他真的到别人身边去了呢?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情路平添坎坷吗?
若是他秦凌,绝不会给他这个机会!放信燕送信,就直接射杀那信燕!让别人来接他走,就派人跟去杀了收信之人!
等等……
从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既然忧心,却下不了决断,自己完全可以主动去替他断了这后患。
哪怕事后杜公子追究起来,自己也可以站出来说是自作主张。反正人都杀了,他杜公子再追究有什么用?
大不了受陛下的惩罚……那也无妨。自己年轻,武艺高超,就算几百惩棍吧,生受了也最多皮肉受苦,又死不了人……
想到这里,秦凌眼睛一眯,手指不自觉在唇边一抹。年轻的脸上却显出不羁笑意,是打定了主意。
……
杜玉章回到房间,在桌边坐下。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心中莫名怅然。
他有一种预感,好不容易偏得这三年平静,恐怕很快就会被打碎了。
“杜公子,我家公子派我给您准备笔墨。“
一声清脆的女声,之后,是窸窸窣窣铺开纸张,以及砚台磨墨的声音。片刻后,女子再度开口
“杜公子,笔墨都准备好了。我们公子说,若是你想找人代笔,可以由我代劳。“
杜玉章摇了摇头,来到桌边。他从女子手中接过狼毫,
“我自己来就好。“
那女子乖觉地退出了房间。等到门关上了,杜玉章才伸手在笔锋上轻轻一撸,指尖沾染了浓郁墨汁。
然后他将毛笔丢在地上,直接指尖蘸墨,在纸上书写起来,虽然眼盲,可那字依旧架构俨然,笔意风流!
“遇豪商宁,自称京、蛮、西域三地行商。此人行动莫测,恐对和谈不利。又,知会苏,三日后关外栈道接人。”
他没有多写什么,直接将这墨迹淋漓的纸卷在一处,绑在信燕腿上。一分钟都没有耽搁,他就放走了信燕。
与李广宁所想不同,他并没有将信送给苏汝成信,其实是给白皎然的——这次和谈在即,苏汝成特意与白皎然约定了紧急时刻的联络方式,其中就有信燕传书。
——三日之期……
听着信燕拍动翅膀,扑簌扑簌飞走的声音,杜玉章眉头微微蹙起。
他不明白宁公子为何一定要定下这个三日之期。只是他总觉得这“豪商”行止有些奇怪,似乎另有身份。
他其实不怕自己在宁公子手上,三日里发生什么不妥。他怕的是,这三日里,宁公子会有什么手段,对即将到来的和谈不利。
所以这个送信的机会,他要提醒白皎然。因为他知道,苏汝成得了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哎找人,而白皎然不知道送信人是自己,只会以为是西蛮来的消息。所以他会下功夫细查端倪——这段日子突然出现在平谷关的豪商,若是与西域有些关系的,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宁公子这样张扬,想来瞒不过人眼。真的有什么不妥,好歹能有些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