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宁公子!您这是干什么?”

“不用害怕。不过是送你回榻上歇息罢了。”

“你昨日腿上本就受了伤,今日这一下摔得狠了,只怕是扭了筋。我将你抱回榻上,你不要再乱动了。”

“可是……”

“你放心,我不会对你不不利的。我是真心想替你养好身子。”

宁公子的声音就在杜玉章头顶响起,嘶哑的声线里,似乎隐藏着复杂的情绪。

“虽然萍水相逢,但我对你一见如故。你就当我是你……是你大哥好了。我从前有一个故人,却与你有几分相似。见到你,就仿佛见到了他。”

“……故人?”

“是我喜欢的人。我是真心喜欢他,可惜他却弃我而去……”

“原来是这样。”

杜玉章觉得自己明白了为何方才宁公子表现得这样奇怪。

原来自己的出现,竟是让他想起了旧人。没想到,看宁公子这样强硬的性子,居然心中也有情回百转的一面。

——却不知是个什么样的故人,会让他这样念念不忘?

杜玉章心生好奇,也有些怜悯。他也曾是为情所困,当然知道这种无望的思念,会多么煎熬人。神差鬼使间,他轻声道,

“原来宁公子,也是个念旧的人。”

对面一阵沉默。随即传来轻轻一句,

“我念着他是真。却不知他,心中还念不念着我?”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想必宁公子那位故人,心中也是思念你的。”

“逸之,你当真这样想?”

杜玉章随口宽慰,却不想宁公子突然用力握住了他的手。那人情绪激动,

“你觉得他也会想着我,是不是?”

“……宁公子这样一片痴心,应该不会无所回应的。”

“借你吉言,只希望再相见时,他能够留在我身边!若能如此,我此生就再无所求了!”

“宁公子……”

“你在这里休息吧!我还有事,我先走了——”话说一半,宁公子语气突然郑重,

“那集市上游人上千,却恰好是我遇到了你!我就知道,冥冥中自有天意!逸之,你独在异国他乡,身体这样子,你知道我……我想那心中惦念你的人知道了,要多么心疼?既然天意如此,叫你在此地遇到了我,那……既然你我有缘,你就暂且在这里住下,调理好身子吧。就当做……就当做宁大哥替那些心里有你,却不能在你身边照顾你的人……照顾你了。”

说完这些话,宁公子拽起被子将他裹在其中,转身就走了。留下杜玉章一头雾水,心中更添疑惑。

可他看那宁公子,虽然举止奇怪些,对他却没有恶意。谈起故人时候那份黯然神伤,显然是备受煎熬。

杜玉章心有戚戚,摇头轻叹一声。

“哎,希望他能够早日见到那位旧人吧。”

他自言自语一句,睁着双眼,四处望去。可惜,眼前依旧是茫茫黑暗,一点不见恢复视力的迹象。

——不知道苏汝成,现在知道他失踪的消息了吗?还有图雅……希望他们千万别冲动,做出什么傻事才好!

第2章 -7

王礼提心吊胆等了许久,李广宁终于从杜玉章房中出来了。

“陛下!”

王礼迎上前去。他看李广宁脸色莫测,猜不出情况如何。可他又不敢直接问,只能跟在李广宁身后,回到二人之前离开的那个房间。

“王礼。”

“老奴在!”

“……他看不见了。”

“啊?”

“我说杜玉章……”

李广宁背对着王礼,慢慢说道。声音里带着痛惜,更带了一丝侥幸。

“他的眼睛,看不见了。”

“什么?”

王礼大惊,

“怎么会这样?杜大人神仙一般的人物,竟然……!”

“是啊,神仙一般……妖孽人物……竟然落到这步田地。”李广宁长叹一口气,“真不知他双目失明,又孤苦无依,是如何在这边关安身立足的。想来,日子过得也不会太好。”

——那是自然。若是过得好,如何会身染沉疴还要独自外出集市,昏倒在地也无人救助?

王礼想着,却没有说出来。他知道李广宁特意与他说了这一句,一定心中已有打算了。

“王礼,他还不知道我的身份。我想,他也没必要知道我的身份。”

“什么?”王礼吃惊不已,“可是方才您不是与他交谈许久……”

——面对面说了这么久的话,还能不知道对面是陛下?

“朕已经说过,他失明了。”

王礼恍然大悟——是了,现如今陛下急火攻心,声音变化极大。而容貌身形杜大人是见不到的。

“可杜大人究竟为何会失明?”

“朕还没能细问。这些年,朕嗓音变化也很大,恐怕他也没想过朕会出现在这里吧。”

“就算这样……”

王礼一顿,没有将这句话说完。只是他心里,却已经染上了一层阴影。

——就算这样,陛下你又能拖延到几时呢?

——他早晚会知道,救了他的那位宁公子,就是他避之而唯恐不及的李广宁啊!

“你替我去查看一下,他现在住在何处,家里都有些什么人。还有,传我旨意给徐浩然,叫他封闭平谷关,在白皎然到来前严禁人员随意出入!”

“陛下?这……”

“就说之前西蛮集市闹出当街斗殴惨案,死伤较重。大燕境内要排查凶手,请西蛮配合!不能在和谈前闹出纰漏!这消息,你叫徐浩然直接送给苏汝成。”

“是。”

王礼犹豫着,开口问道,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只是陛下,您突然要封锁城门,莫非是……为了让杜大人没法离开?”

李广宁瞥他一眼,没有说话。

“公子啊,您封锁城门,杜大人一时走不了,就只好留下。可是留得一时,难道留得一世?”

“能留一时,就留一时。”

“可您难道永远不让杜大人知道您的身份?”

“若他知道了我的身份,还会愿意留下吗?”

“这……”

王礼有些为难。

“我又何尝不想以真面目示人,对他倾诉这些年的煎熬。可他还病着……等到他身子好些,再作打算吧。”

李广宁轻笑一声,

“能拖延几时,就是几时吧。若他能够接受我……我就真的在他面前做一个富商宁公子,又有何不可?”

第2章 -8

“能拖延几时,就是几时吧。若他能够接受我……我就真的在他面前做一个富商宁公子,又有何不可?”

“陛下,这不妥啊。您毕竟是九五之尊,怎么能一直以假身份示人?微服私访时候也就罢了。若是平时,杜大人真将您当成平常富商……那别人要怎么看待?他种种行为都得算是目无君主,欺君犯上了!”

“那又怎么样?从前他欺君犯上的事,做的还少吗?”

李广宁苦笑着摇摇头,

“什么欺君不欺君,不过是逆了朕的心思。那时候年纪轻,朕心里容不下他的背叛,看他做什么都不顺眼。若认真计较起来……从前在东宫时,他出格的事情做得少吗?那次跟我撂脸子,大冬天关了暖阁的门,自己闷在里面不出来。数九寒天,我在外面敲了半个多时辰的门——若当真论起来,那时候我就已经是东宫太子了!他这不是犯上?可那时候,他再骄纵些,只怕我都不会觉得是犯上。”

“陛下……”

“只是后来心里恨他,他做什么,朕也放不下这份恨。所以他做什么都是欺君,都是犯上!可现如今再回头想,又觉得都不算什么了。

罢了,朕自己不在乎这个君臣尊卑,谁还敢多说什么?欺君就欺君好了!就算是欺君,又能怎么样呢?”

一番话听下来,王礼吃惊地看着李广宁。

从来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李广宁性情如何,王礼这个自小伺候他到大的老家奴,是再了解不过的!他从来眼睛里难揉沙子,爱恨都写在脸上。对人好时,能将心肝都掏出来捧着这个人,可若是觉得此人辜负他的好,翻脸时更是雷霆手段,绝不容情!若非如此,当年杜玉章在他手上,怎么会受了那么多苦楚?

说句实话,当年雪夜报信事后,李广宁竟然能留杜玉章一条命在,都让王礼大为震惊了…

现如今,李广宁竟能说出这番话来——难道他真的转性了?真的肯放下了?

若是如此……那这三年的苦苦追寻对李广宁的改变,似乎比王礼之前感觉到的更加大……

王礼还在暗自揣测,李广宁已在桌边坐下。桌上,是韩渊送来的匣子。王礼早就将信笺收好,也放在一边。

李广宁手指轻轻搓着那些信,将挺括的纸边都揉得卷起毛碴。许久,他自嘲地一笑,将信笺推到桌边。十几封信噼里啪啦散落一地。李广宁站起身,毫不犹豫地从上面踩了过去。

“陛下,您这是何意?”

李广宁本已经到了门边。听到这话,他停住脚步,头也未回。

“这东西你处理掉吧。是烧是毁,随便你。”

“陛下?既然是密报,您还未曾读过,老奴却不敢随意处置……”

“没读过,朕也知道其中内容。韩渊说了是当年真相——那也无非是杜玉章如何背叛朕,如何诱骗朕,又如何对不起朕。王礼啊,你知道朕其实脾气不好,受不得激。我看了这东西,若都是当年已经知道的事情还好,若还有些我从前不知道的……”

他默然片刻,王礼也沉默着。王礼知道他的想法——若是杜玉章还有别的对不住他的地方,现在叫他知道了,只怕他又要大发雷霆。

“以往的我受不得这些事,一定要从他身上找回来的。可是这几年过去……我才恍然发觉,人还在,什么都好说。若是这个人都不在了,谁是谁非,意气之争,甚至心中那些不平与愤慨,有什么意义?我不想逼死他,更不想报复他了。我希望他好好在我身边活下去。”

第2章 -9

“所以陛下才让老奴处置这些信?陛下当真不看了?“

“是。不想看了,也没必要看了。我不想知道当年真相,不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有其他对不住朕的地方。他现在双目失明,并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想再去追究过去的是是非非。何必呢?其实当年我对他说,想一笔勾销,一切从头而来……是真心的。”

李广宁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开始,我就以宁氏富商的身份,再与他相识一次!当年桃花树下,我一眼就点中他做我的侍书郎——那时候可以与他知交倾心,再来一次,又有什么不可以?”

“是!陛下说的是,是老奴入了心执了!”

王礼性情骤然激荡起来——他从没想到,陛下竟然能有一日,自己看破这一层!既然如此,岂不是那二人间峰回路转,也近在眼前?

“老奴这就将这些信收起来,必不拿来碍陛下的眼!”

“好。”

破了一层心魔,李广宁其实心中也开阔许多。尤其心中最在意的那个人就在隔壁,叫他心底骤然踏实起来,也生出许多柔情和希望。他微微一笑,推开房门。

夕阳西照,暖暖暮光正照在他身上,眼前勾勒出一片光明。

“朕嘱咐你做的事,你别忘了。尤其是请大夫的事情,一定要办好。多派人去打听些名医,若是离得远,就派车去接过来。”

“老奴遵旨。”

“我去看看他……你们没有别的事,也不要再来打扰了。”

……

王礼目送李广宁出去后,是长舒了一口气。

他低头捡起那些散乱的信笺,当真想按照李广宁吩咐,将那些东西都给处理掉。谁知道,收拾中,那信笺里突然掉下一张纸来,却是叠得整整齐齐,样式也与其他信笺不同。

这是什么?

王礼将那东西展开一看,心头一震。

这东西……是杜大人的笔迹!

上面满满都是清秀的小字……前面有楷书、隶书、金刻文、甚至小篆……杜玉章才学通达,区区字形变体,绝难不倒他。每一个字都写得字形饱满,绝无敷衍,王礼甚至能想象到杜玉章凝神静气,认真摹写的样子。

可叫王礼心生震惊的,并非他的文字造诣。而是那满篇里密密麻麻,叫他他这样静心描摹的,其实都是同一个字——

“宁”

一张纸,方寸之间,却足足写了几百上千个“宁“。王礼盯着满目的“宁”字,几乎喘不过气来。这哪里是一篇字?这分明是,当年杜相对陛下的一片痴心……

不对!

王礼突然心中生出疑惑。

如果这些信说的是杜大人当年怎么背叛陛下,为何却有杜大人暗中恋慕陛下的证据?杜大人当真这样一往情深,又怎么会愿意致陛下于死地?

王礼心中疑惑大生。他深深呼吸几次,终于下定决心。

——偷看朝廷密报是死罪。但现在,他冒死也要讲这件事搞个清楚!

王礼将那些信都拢在怀中,回了自己房间。左右观察无人,他关好门窗,点燃烛火,颤巍巍将那些信拿出来,一一展开。

第2章 -10

王礼将那些信都拢在怀中,回了自己房间。左右观察无人,他关好门窗,点燃烛火,颤巍巍将那些信拿出来,一一展开。

“七爷:已经私下与杜询达成协议。杜询同意协助大业,唯其子杜玉章为李广宁侍书郎,不知立场如何,实在是一隐患。”

“本王已经知晓,你可见机行事。李广宁对杜玉章信任无比。若能将杜玉章拉拢过来,恐在后期举事时,可有奇效。”

“七爷:杜玉章在臣着意示好下,对臣十分爱戴。臣竭尽全力,向杜玉章渗透,料想他必定不会拒绝。且他也对和谈一说十分痴迷,言语中多流露对李广宁政见不满。只可惜杜玉章执迷不悟,一心为李广宁着想——臣再三暗示李广宁乃无能朽木,他继位后必然不会支持和谈。无奈杜玉章依旧坚持己见,不肯背弃!原本诱降计策恐不能奏效,是臣无能!”

“非我木爱卿无能,是杜玉章执迷不悟,自寻死路。既然如此,举事时一并杀了,叫他在地府里忠诚于李广宁吧!”

“七爷:臣日夜思索,又生一计。不知可否借杜玉章传递消息给李广宁,诱杀之?李广宁突然听说我方大军压境,必定惊恐万分。又是从他信任的杜玉章口中传出,想来不会怀疑。可让杜玉章建议他从海边逃脱,若李广宁逃走,一定为了隐秘不会带太多侍卫。殿下可事先安排精锐刀斧手,当场斩杀李广宁,以绝后患!”

“本王以为,此计甚好。可谓借刀杀人,一石二鸟。唯有两点问题。其一,杜询是否愿意放弃杜玉章的性命?毕竟若被李广宁识破,杜玉章恐怕难逃一死。其二,杜玉章是否真的对李广宁忠心至此?此刻举事已成定局,我为天命之子,助力甚多;李广宁却是将死之人。若杜玉章知道我方强势如此,李广宁却必死无疑,难保生了弃暗投明之心。若他投诚,反而不能对李广宁斩草除根了。”

“七爷所言极是。臣将尽力给予杜玉章压力,叫他必须马上决断。若他弃暗投明,则暂缓行动,务必万无一失取李广宁性命。若他一心报信,那他越是心急如焚,只怕越无暇细思,此计成功可能便越大!”

——这是,当年七皇子第一次造反时,与木朗的通信?

王礼越看越心惊。仅仅从纸面上,他就能感受到这一份萧杀冷厉之气!那两个人见杜玉章一心忠于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决定放弃拉拢他,想利用他将陛下赶尽杀绝!

那时候陛下手中掌握的军队还没有暴露,七皇子认为陛下是必败无疑。但他害怕陛下会逃亡,就安排了那一场密谋谋反,被杜玉章无意听到的戏码——而唯一的变数,就是杜玉章会不会顾惜自己的性命,放弃陛下的性命?

杜相当时对陛下的心越赤诚,越会不假思索地步入他们的圈套!哪怕其中有些引人怀疑的地方,恐怕杜相也不会停下来再分辨真假——毕竟时间紧迫,杜相根本来不及!他也不可能用陛下的性命去冒险分辨!

这两个人,好歹毒的心肠!

……

不过十多封信,竟然那样沉重,王礼几乎都拿不住了。他屏住呼吸,继续看到最后。最后一封信是木朗的,只有一行字——

“七爷:臣今日从杜玉章书房中无意看到这东西。原来杜玉章有此龌蹉之心!天助七爷,计策定然成功,大事必成!”

……

原来是这样!

王礼跌坐在地。他终于明白,为何这些信件中会夹杂了杜玉章的手书。

原来,是木朗发现了杜玉章的字,知道了他心中对李广宁用情至深。才将计就计,利用这份感情,让那两个人陷入到了万劫不复之中!

王礼的手指颤抖起来。

后面的发展,他王礼再清楚不过了!

果然,正如这二人所料,杜相情急之下,根本没有任何怀疑。他也没有任何放弃陛下改投七皇子的想法……

大雪之夜,杜相盗马孤身来向陛下报信。那一日他这文弱书生,几乎活生生丧命于狂风暴雪之中!

陛下最初大为感动,可随后,他一举歼灭了七皇子反党,却发现就在杜相指引他前往的方向,有刀斧手在埋伏!

之后的一切,王礼是眼睁睁看在眼里的。

他眼看着这二人就好像踏入急速的漩涡,一步一步陷入深渊,却根本无力自拔!

这一切,都始于这一场歹毒的阴谋!

……

王礼心神激荡,抄起信件就要去禀告李广宁——真相大白,杜大人是冤枉的!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背叛过陛下!他心中甚至早就有了陛下的影子!

可就在他迈出脚步的同时,他又再次看了一眼杜玉章的手迹。他的脚步,又慢慢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