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6

徐浩然一路狂奔,终于到了一个偏僻的山坳里。

不久,远远地驶来一队马车,后面浩浩荡荡跟着上百人的护卫。粗粗看去,护卫们都身着便装,似乎只是大户人家的护院。

可徐浩然何许人也?军队里浸润多年,他怎么会被这表面装束所迷惑!

他一眼就看出,那是大燕最精锐的部队,威风凛凛,杀气腾腾!那种眼神,是真正上过沙场见过血,才能磨砺出来的!

徐浩然紧张地咽了一口吐沫。

他知道,这就是他等待的人了。

马车在他面前停下。周围侍卫有条不紊,刷地围了上来——虽然认识这是边关的将军,可该做的程序依然不能省略。缴了徐浩然的随身佩刀,他们又退了下去。

车队里,一个老人走了过来,对马车里低声说了什么。车门打开,一人走了出来。

扑通一声,徐浩然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臣徐浩然,见过陛下!”

“爱卿免礼。”

管家大概没想到,他的胡乱猜测,竟然真的命中了。

他家将军要去的人,正是当今圣上——大燕皇帝李广宁!

徐浩然哆哆嗦嗦站了起身,就连李广宁声音显得格外沙哑,都没有发觉。

毕竟,他之前只有一次近距离见过陛下,就是突然被委派到平谷关执掌徐家军的时候。昨日突然接到秘密传旨,说陛下的御驾已经到了数十里外,今日就要来平谷关。他吓得差点当场跪下——满脑子都是自己莫非犯了什么事?怎么惊动了这么大一座神佛?

“昨夜听说陛下御驾亲至,不胜惶恐——臣有失远迎,实在是罪该万死!”

“爱卿不必惊慌。”

李广宁开口,语调倒是和缓。

“朕本来就不想惊动太多人。这一次,朕是微服私访,就连朝堂里许多人,都不知道朕是来了这里。”

——陛下的嗓音……

徐浩然心中一惊。他还记得一年多前自己跪在御书房里,听着李广宁勉励嘱托,接过徐家军统帅的场景。那时候的皇帝陛下声音清朗,雄鹰一般的眼睛带着不可置疑的威仪。

——可如今,陛下的声音怎么这样沙哑低沉?还带着压抑?

徐浩然本能地察觉不对,却不敢妄动。他装作毫无所觉,磕了一个头。

“莫非,陛下是不放心即将到来的和谈?”

“和谈只是其一。朕也想看看,这个叫他心心念念的边境,如今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他?他是谁?

徐浩然心念才动,已经听到一边的大内总管王礼开口。

“陛下万不可太过灼心。大燕的江山社稷都指望陛下,一定要以龙体为重。”

李广宁短促地笑了一声。

“朕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是想让朕放下。可是朕……怎么可能真的放的下?”

一声长叹,就连徐浩然都深切地感受到了其中的沉重与焦虑。

他心中更加疑惑,抬眼偷偷看过去——皇帝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眼窝深陷,眼下也是乌青,似乎许久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陛下究竟怎么了?

“徐爱卿,你已经在平谷关驻守一年有余。对于平谷关内风貌人情,可曾熟悉了?平谷关内出入的人,你掌握情况如何?”

“回陛下的话,臣为了给大燕驻守边关,从不敢懈怠。平谷关内几十万人口,其中过半数为军屯,其余人等大多为随军女眷。现如今开了边贸集市,商人也有一些。但是毕竟是边关要害,我对进出人口十分上心,都会严密监控。”

“那……你可曾注意到,有些特殊的人会在这里落脚?”

第1章 -7

“你可能知道,三年前京城发生过的那场叛乱,其中还有些人潜逃在外。朕最近在想,会不会有人躲到了平谷关附近?”

“陛下是说,在平谷关藏有叛匪?”

徐浩然大惊失色。

“陛下,臣在此驻守许久,并没听说过!若有这种事,我徐家军十几万精锐,一定将叛匪一网打尽,一人不留!”

“不可!”

徐浩然本来是表忠心,却没想到李广宁陡然变色,

“你绝不能伤了那人性命!若是能够遇到他,一定要将他好好地带回来给朕,不能叫他受伤,更不能取他性命……”

李广宁一声低吼,声调却更加嘶哑。他极为激动,盯着徐浩然的神色也分外严厉。

“陛下恕罪!”

徐浩然赶紧谢罪,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了。陛下气喘不已,喉中带着些许嘶哑。徐浩然突然意识到,陛下的嗓音,怕正是所谓急火攻心——不知是什么事,叫大燕的皇帝这样焦灼,竟然到了失声的边缘?

还是王礼替徐浩然解了围。

“陛下所言的,是一名青年男子。此人学问出众,相貌极好,温文尔雅,谈吐不俗。若是你见过这样的人,又在边贸集市附近流连,你一定要如实禀报!”

王礼的话让徐浩然更加惊讶。

“学识好,相貌好,谈吐不俗……您说的这是叛匪?”

“此人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保证他的安全。”

李广宁似乎也恢复了冷静。他长叹一声,

“徐爱卿,朕也不过是心中焦灼。并非真的怪罪你。你去吧,朕到此处的事情,你不要张扬。只是朕说的这个人,你回去细细查勘——但凡有一丝可能,就一定要报给朕知道!”

“遵旨!”

徐浩然接旨,却又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知这人,有什么特征?陛下能否给臣一些具体提示?”

“他……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妖孽人物。叫人看了一眼,就绝忘不掉……哪怕用光了一辈子的时间,也必须将他找出来!”

李广宁喃喃,自嘲般一笑,

“徐爱卿,就算千万人之中,他也一样是最耀眼的那个。若是见了他的面,你绝不会错过他的。”

……

徐浩然离开后,李广宁依旧站在原地,远远眺望着这草原风光。

“王礼,你说那封密报,会是谁传来的?”

“老奴愚钝,实在猜不透。”

“居然能够动用谍报台的渠道,直接送到朕的御书房中来……”

“陛下担心其中会有阴谋?”

“阴谋?”

李广宁冷笑一声,

“朕不怕什么阴谋!只要他真的有杜卿的下落,阴谋算得了什么?冒上性命危险,朕也心甘情愿! 朕怕的是——他所谓手中握着的密信根本子虚乌有,也根本没有什么‘当年的真相’!”

“陛下稍安勿躁。”王礼忙劝说道,“自从得了这个消息,陛下您日夜不休,赶往这里。老奴眼看您憔悴下去,心中实在是担忧啊。陛下,想必杜大人也不会愿意看到您这个样子……”

“他若真的不愿看到朕这个样子,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弃朕了。”

第1章 -8

李广宁声音低沉下去,

“可朕现在,已经不想追究他的罪过了。朕只想知道,他究竟在哪里?难道他当真准备一辈子都躲着朕,再也不相见了?”

“陛下!”

眼看着李广宁又要陷入牛角尖,王礼心中焦虑不已。杜玉章走了三年,李广宁也足足找了三年,他排出的人马走遍大江南北,他自己也微服私访,数次前往杜家祖辈生活的县域,甚至当年二人曾经游历过的山川。三年来,李广宁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却一无所获。

平谷关,已经是李广宁最后的希望了。

从平定了七皇子叛乱开始,李广宁就下了死令,一定要彻底铲除反叛余党——他亲自部署御林军追查线索,一个人也不能放过!

最初,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皇帝为了斩草除根,是英明抉择。

可随着叛党头目一个接着一个落网,首犯七皇子也身首异处。就连支持他的太后也被打入冷宫,外戚势力全盘崩塌。陛下已经坐稳了朝堂,可他对那些叛党的追查力度却不减反增。

所有人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只有王礼等少数人知道,其实陛下根本不是为了铲除后患。

从头到尾,他都在找一个人。

……那个人却再没有过音讯,连一次也没出现过。

最初,李广宁也没有将平谷关纳入视野。可就在十多天前,一封神秘的密报送到了他的书案上。里面清楚地写明,已经得到了数封信笺,来自于当年七皇子叛乱集团头目木朗与七皇子的书信。

李广宁神色冷冷,听着王礼替他读这密报——他脸色毫无变化,直到他听到密报中最后一句话,

“书信中牵连到前相杜玉章,当年七皇子首次叛乱案中,似乎又有别情。只是事关重大,需要再行甄别,稳妥送入陛下手中。臣已经加速赶往平谷关,望陛下准宰相白皎然与臣接洽,将这些密信带回京城。”

“什么?”

李广宁几乎是从龙椅上跳了起来。他呼吸急促,在地上来回踱步,心中又惊又喜——喜的是,几乎绝望之际,竟然听到了这个消息,说不定能够得到些线索!

惊的却是,此人虽然自称为“臣”,也用了谍报台的渠道,可是李广宁将总领谍报系统的新任“眼睛”叫来询问,那人竟然说并没有听说有这么一条情报,更不知何人传来!

所以这个送信来的人,究竟是谁?

……

“不论那人是谁,只要能够拿出线索,朕都可以赏他高官厚禄……朕只怕,那人根本没有什么信。朕此次来,也不过是一场空欢喜。“

李广宁神色更加阴沉。他长长叹息一声,向着远处眺望。眼前一片西地风光,隐约能看到徐家军营地,和不远处热闹的集市。再远,就是平谷关外大片的草原了。

“朕听说,这里景色苍凉辽阔,却与京城周围的繁华截然不同。朕这次来,也想亲眼看看,这里究竟有没有变成……那人最想要的样子。

王礼目光也向李广宁望去。

大燕君主长身伫立,眉间刻着几道深深的川字纹,显出几分严苛。可那一双鹰眼却带着凌厉——凌厉之余,却又带着深深的疲倦……仿佛快要渴死的旅人,想要一杯水也求而不得,只能深陷痛苦。

——陛下啊……

王礼心中默默祝祷,只希望这次李广宁能够得偿所愿,找到杜大人的下落……

不然他这样魔怔下去,日夜煎熬心血,思念若狂,谁能受得了?时日久了,只怕不是吉兆!

“朕听说,平谷关外就是西蛮与我大燕最大的集市。朕想去看看。”

“遵旨。老奴这就去安排。”

第1章 -9

平谷关外,那所宅院中。

杜玉章耐心地等到了午后时分,依然没有出现失明的症状。相反,他精神好了许多,脸上那两抹病态的嫣红也褪去了。

“图雅,这次你能够放心我出去了吗?”

“可是杜先生你面色依旧有些苍白。”

图雅却还有些担心,

“要么,我还是跟着杜先生一起去吧。真有个什么,我也能照顾你。”

“这可不妥。”杜玉章摇头笑道,

“我们图雅年纪虽小,名气却比我杜玉章大多了。西蛮人里,各个都知道你是大萨满的孙子,还是个聪明伶俐的小神医。你若是突然出现,岂不会引起围观?”

“什么话!就算引起围观,难道还耽误杜先生逛集市了?说不定……说不定看在我的面子上,人家就不收钱了呢!”

“是是是,图雅的面子大过天。”

杜玉章轻声笑起来,

“只是,我想去问些问题,听点实话。你若是陪我去了,谁肯对我说这些呢?图雅的草药,可是颇有神效。我已经没事了。你只管在家里等我回来吧”

说完,杜玉章笑着推开门,走进集市,很快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不远处,一个西域奴推了推自己的同伴,

“主人他叫我们看着这房子里有没有大燕人出来,方才那个不就是?我跟上去,你去通知主人。”

“主人到底为啥这么喜欢这房子?难道还想挟持人家房主,强迫人家卖房不成?”

“这我怎么知道!”

头一个西域奴是韩渊心腹。他翻了个白眼,倒与韩渊神态有几分相似。

“你快去!不然误了主人的事,有你的好看!”

……

“出来了?你看清了,那人什么样子?”

“是个大燕人,长得比女人还好看!尤其是那一双眼睛顾盼生姿,好一对桃花眼啊。“

韩渊笑了笑。听这个描述,想必是杜玉章没错了。

——他本来是为了送几封信,争取个再会白皎然的机会。怎知道,居然能在这里遇到杜玉章?

——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旧友重逢,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莫干,去集市上买两桶最好的醇酒来。清淡雅致的菜品,你也去买一些,今晚我要请客。“

“莫非是请这位屋主?也是,这样一位绝色公子,值得下本钱。”

那西域奴笑嘻嘻地说,

“除了瘦了些,恐怕抱起来有些硌手。别处么,哪里都挺好。”

韩渊闻言停了动作。

“主人你说实话,是不是看上这个屋子主人家了?”

韩渊眉毛挑起,转头看了那西域奴一眼,一脚踹了过去!

这一脚十分用力。可那高大的西域奴躲都没躲,反而嘿嘿笑了起来。

“主人,莫不是被我说中了?”

“莫干,你跟了我几年,也算是我韩渊的得力干将。既然如此,我教你一个乖。”

韩渊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这人,不是你能够背后编排的。不论是在西蛮还是在大燕——你再敢胡说一句,只怕死无葬身之地!记住了么?”

第1章 -10

莫干神情一呆。

他不过是个奴仆,为何敢与韩渊没大没小?不过是因为韩渊性子与一般人不同,那些拍马屁的弯弯绕绕没人玩得过他,只能惹他心烦。莫干这种没大没小,遇事却忠心护主的奴仆,反而讨他欢心。

他跟了韩渊几年,背后连西域那几个国主都没少编排,却从没被韩渊呵斥过一句!为何这次,只是对那个大燕人放肆了几句,就被主人这样警告?

“这……这人什么来头?难道是大燕的权贵?”

“权贵?现在算不上了。”

“那主人为何这样看重他……”

“这是我的朋友。那些权贵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跟他相提并论?”

韩渊理所当然地说完,又踹了莫干一脚。

“总之,这是我的旧友。你家主子此生做买卖从不吃亏,唯独跟他是亏了个血本无归。你去找到他,问问他——当年喝了我的酒,什么时候还?”

“……酒?”

莫干摸不着头脑。他这位主人可是一方豪商,一掷千金。高兴起来,砸上几千瓶好酒来听个响儿,那也不在话下!

——既然是朋友,他更不该计较。为何喝了他的酒,还能巴巴追着要还?

“就是酒。当年喝了我两壶万里挑一的纯酿,这也就罢了。后来,又喝了我一瓶特殊的酒……那一瓶虽然小,可老子半生经营,高官厚禄,也就换了这么一瓶酒。你说贵不贵?”

韩渊轻轻一笑。莫干却摸不着头脑,

“不是说他并非权贵?怎么敢喝这么贵的酒?“

“一介布衣而已。你不用害怕,只管叫他还了我的酒,他自然就懂了。”

韩渊露齿一笑,

“这么贵的酒,老子现在也不跟他多要。就借他当年几封信,替老子重回大燕,来行个方便……他应该也不会介意吧?”

“信?”

莫干大吃一惊,

“主子,您之前费劲千辛万苦搞到的那几封信,莫非就是他的手笔?可我当时抢信时,与那些人打了交道,那可是亡命徒!手上人命不少,主子怎么会跟他是朋友?”

“那些人是那些人,我朋友是我朋友。两码事,我朋友根本不知情,反而被那些人坑得惨极了。送这些信过去,也当是替我朋友讨个公道,替他洗刷污名。”

“那,主子,我先去替您邀请您朋友来赴宴?”

“不忙。你先跟着他,看看他都在做些什么。若是有西蛮人跟着他,就不忙——西蛮人里,也有我的一位旧相识。他要是在,恐怕不会愿意我私下与我朋友见面。”

韩渊摸了摸下巴,

“他要是在,你回来告诉我,我先去跟他打个招呼——入乡随俗,客随主便。也是应该的。”

“是,主子!”

“去吧。办好了,老子重重有赏!”

莫干领命而去。韩渊沉思片刻,伸手从怀里取出个精巧匣子来——打开看,却是一叠信件。

展开看了看其中内容,韩渊露出几分玩味笑容。

——却不知多年不见的皇帝陛下,见了自己的密报,会是个什么心情呢?